清晨的日光透過同福客棧敞開的門扉。
櫃檯後,佟湘玉正對著一個懸浮在半空、流光溢彩的方形螢幕,手指淩空戳點,嘴裡念唸叨叨:“哎呀,家人們,額滴個神啊!昨天那個‘武林好嗓子’直播回放,點擊都破十萬咧!小郭那首‘最炫武林風’,唱得真是…額滴個神啊,額詞窮咧!”
全息投影的彈幕瀑布般流淌在櫃檯前方的空氣裡,清晰可見:
【掌櫃的,昨天的包子餡兒是啥?隔著螢幕都聞到了!】
【小郭姐姐高音絕了!再來一首!】
【秀才的英語rap呢?求返場!】
郭芙蓉正拿著個造型奇特的金屬噴壺,對著幾盆綠植滋滋噴著營養液,聞言回頭一笑,眉眼彎彎:“掌櫃的,這數據說明咱同福客棧,那就是江湖頂流!家人們,想聽啥?點歌!英文的也成!”
呂秀才立刻從賬本上抬起頭,文縐縐地介麵:“Indeed,
my
dear
audience!
the
cultural
amalgamation
here
is
truly...
awesome!”(確實,我親愛的觀眾們!這裡的文化融合真是……太棒了!)
“嘩擦!”白敬琪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清亮從二樓欄杆處傳來,他手裡把玩著一把銀光閃閃、造型極具未來感的微型左輪手槍,“娘,爹,青檸姐非說我昨天練槍把後院那個智慧稻草人打成了蜂窩煤!那能怪我嗎?是它躲閃程式太菜!”
樓下,正和呂青橙頭碰頭研究一個懸浮立體拚圖的呂青檸頭也不抬,冷靜地說:“真相隻有一個,敬琪弟弟。稻草人核心數據記錄顯示,你連續射擊同一個部位,高達三十六次。這不符合‘精準射擊訓練守則’第三條。”
呂青橙捂嘴偷笑,大眼睛忽閃忽閃。
白展堂斜倚在樓梯口,手裡撚著個全息投影的武林邸報,懶洋洋地接茬:“兒砸,跟你爹我學學,當年我行走江湖,講究的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出手,那叫一個優雅,哪像你,跟犁地似的……”
“展堂!”佟湘玉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少教壞孩子!優雅能當飯吃?家人們評評理!”
彈幕立刻刷過一片:
【白大哥又凡爾賽了!】
【優雅盜聖,在線教學(狗頭)】
【青檸女神邏輯滿分!】
就在這時,客棧大堂正中央的空氣毫無征兆地扭曲了一下,光線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麵般盪漾開來。
冇有風聲,冇有破碎聲,甚至冇有一絲能量波動驚動傻妞內置的防禦警報——一個身影就那麼突兀、安靜、又極其自然地出現在了那裡,彷彿她一直就站在那裡,隻是眾人剛剛纔看見。
來人是個年輕女子,約莫雙十年華,一身洗得淺淡卻漿得筆挺的素色宋式襦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挽著個簡單的髻,插著一支樣式古樸的木簪。
她麵容清秀,甚至算得上娟好,可那微微抬起的下巴,緊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尤其是那雙眼睛——銳利得像淬了冰的針,帶著一種審視、挑剔、彷彿看誰都不順眼的刻薄勁兒,瞬間打破了客棧裡其樂融融的氛圍。
滿堂的笑語喧嘩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
懸浮的彈幕也凝滯了一瞬,隨即以爆炸般的速度瘋狂重新整理:
【臥槽!閃現!】
【這出場方式…何方神聖?】
【眼神好凶!感覺要罵人!】
女子那雙冰冷的眸子緩緩掃過全場,從佟湘玉驚愕的臉,到郭芙蓉僵住的噴壺,再到白展堂瞬間繃緊的身體,最後落在半空中流淌的彈幕上。
她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下撇了撇,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汙穢不堪的東西。
“哼,”一聲清晰的冷哼,不高,卻像冰錐子一樣紮進所有人的耳朵。
她開口了,聲音清脆,吐字如珠落玉盤,可那內容卻淬了劇毒,“好一個‘同福客棧’,烏煙瘴氣,群魔亂舞!掌櫃的脂粉厚得能砌牆,唱曲兒的嗓門嚎喪似的刺耳,還有個黃毛小子耍弄凶器?嗬,當真是‘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一群沐猴而冠,不知所謂!”
佟湘玉塗著口紅的嘴張成了o型,精心描畫的眉毛高高揚起,彷彿要飛離她的額頭。
郭芙蓉手裡的噴壺“哐當”掉在地上,營養液汩汩流出。
呂秀才手裡的毛筆“啪嗒”一聲掉在賬本上,暈開一大團墨跡。
白展堂的手指已經下意識地併攏,葵花點穴手的起手式蓄勢待發。
彈幕瞬間爆炸:
【?????】
【開口跪!這罵人水平!】
【押韻!還帶典故!文化人啊!】
【秀才!快!英語懟回去!】
【呼叫龍傲天!呼叫公孫不惑!有人砸場子!】
“You…
You…
how
dare
you!”
呂秀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舌頭,臉漲得通紅,手指顫抖地指著那女子,憋出一串英文,“this
is
slander!
Utter
nonsense!
I
demand
an
apology
immediately!”(你……你……你怎敢如此!這是誹謗!一派胡言!我要求你立刻道歉!)
那女子眼皮都冇撩一下,目光輕飄飄地掠過呂秀才,如同拂去一粒塵埃:“喲,還有個掉書袋的酸丁?之乎者也混著番邦鳥語,舌頭怕是捋不直了罷?‘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與你言語,徒費口舌!”
她下巴抬得更高了,“吾乃蘇妙懟,蘇杭人士,人送諢號‘嘴炮仙人’。爾等,還不速速退避?”
“厚禮蟹!”一聲帶著濃重粵語腔的怒吼從後院方向炸響,緊接著是一陣叮叮噹噹、機括轉動的奇異聲響。
龍傲天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他今天穿了件騷包的亮紫色仿古長衫,上麵卻用金線繡著電路板紋路,手裡還拿著一個剛拆了一半、冒著電火花的古怪金屬圓筒。
“邊個撲街敢喺我大佬個場搞搞震?食塞米啊!”
他身後跟著同樣一臉不爽的祝無雙。
蘇妙懟的目光精準地釘在龍傲天身上,嘴角那抹刻薄的弧度更深了:“嗬,又來個奇裝異服、滿口鳥語的狂徒?穿得像個唱大戲的漏勺!手裡那破銅爛鐵,怕不是撿來的夜香桶蓋?還‘大佬’?我看是‘大癆’(肺癆)還差不多!‘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說的便是你這種貨色!旁邊那個,扭腰擺臀,成何體統?‘冶容誨淫’,不知羞恥!”
“我頂……”龍傲天氣得頭髮都快要豎起來,手裡的金屬圓筒瞬間變形,彈出幾根閃爍著藍光的尖刺,機關術的能量核心嗡嗡作響。
祝無雙也柳眉倒豎,剛要上前,卻被白展堂一個眼神製止。
白展堂身形一晃,快如鬼魅,瞬間出現在蘇妙懟身側,手指如電,直戳她肋下要穴——赫然是天下無雙的葵花點穴手!
指風淩厲,眼看就要觸及蘇妙懟的衣衫。
蘇妙懟卻連腳步都冇挪動半分,隻是微微側過臉,那雙冰冷的眸子精準地捕捉到白展堂的動作軌跡,薄唇輕啟,語速快得像爆豆子:“‘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何必動粗’!一把年紀了還玩偷襲?盜聖?我看是‘道上剩’下的老白菜幫子!手法滯澀,身法虛浮,怕是腎水不足,腳步發飄?要點我?省省你那三腳貓的功夫,留著給你家那‘脂粉砌牆’的掌櫃的揉肩捶腿吧!”
白展堂的手指在離她衣衫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僵住了!
不是被點住,而是被她這一連串機關槍似的、精準又惡毒的言語給“噎”住了!
一股說不出的滯澀感瞬間纏繞住他的手臂,彷彿真被無形的言語枷鎖捆縛,那精妙絕倫的點穴手法,竟真的施展不下去!
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見鬼般的驚愕表情。
彈幕已經瘋了:
【點穴手被噴啞火了???】
【嘴炮仙人!物理沉默!】
【秀才英語敗退!盜聖點穴無效!】
【龍哥的機關術呢?快上啊!】
“豈有此理!”龍傲天徹底暴走,手中變形的機關筒猛地對準蘇妙懟,藍光大盛,“收聲啦八婆!睇我‘滅世菠蘿旋風炮’!”
他猛地按下激發按鈕!
嗡——!
一道刺眼的藍色能量束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射蘇妙懟麵門!
能量束所過之處,空氣扭曲,威勢驚人!
蘇妙懟依舊站在原地,甚至冇有半分閃避的意思。
她隻是極其輕蔑地掃了那聲勢浩大的能量束一眼,紅唇微啟,吐字如刀:“‘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虛張聲勢,徒有其表!能量逸散,路徑歪斜,準頭差得不如三歲稚童投壺!就這?也敢叫‘滅世’?我看是‘滅自己威風’的‘滅’!丟人現眼!”
轟!
那氣勢洶洶的藍色能量束,在距離蘇妙懟鼻尖不足三寸的地方,竟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歎息之牆,猛地炸開!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陣沉悶的能量潰散聲,藍光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四散飄落,如同放了個啞炮的煙花,連蘇妙懟的一根髮絲都冇吹動。
能量逸散的餘波倒是把旁邊李大嘴剛端出來的一盤“仰望星空派”(特製魚頭包子)掀翻了兩個。
龍傲天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手裡冒著青煙的機關筒,又看看毫髮無損、滿臉寫著“果然如此”鄙夷神色的蘇妙懟,一張帥臉憋成了醬紫色,半晌才擠出一句:“厚禮蟹…這不科學!”
客棧裡一片狼藉的安靜。
所有人都被這詭異的“言出法隨”般的能力震懾住了。
罵人罵到點穴失效,噴人噴到機關炮啞火?
這蘇妙懟的嘴,簡直是開過光的核武器!
彈幕徹底沸騰:
【臥槽!言靈???】
【噴人噴出絕對防禦了?】
【建議物理閉麥!快!上傻妞!】
【公孫先生!上讀心術!看看這姐們腦子裡裝了多少罵人詞典!】
就在這安靜與彈幕的喧囂交織的詭異時刻,一直靜靜站在阿楚晏辰身後的鐵蛋,那雙仿生電子眼閃爍了一下。
他突然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啷個情況嘛?要得!”傻妞默契地應了一聲。
下一秒,一陣極其魔性、節奏詭異、音調忽高忽低、彷彿無數人同時抽筋又打嗝還帶破鑼嗓的背景音樂毫無征兆地響徹整個同福客棧!
正是那首風靡一時的神曲——《忐忑》!
“啊哦!啊哦誒!阿嘶嘚咯呔嘚咯呔嘚咯呔……”
這音樂如同魔音灌耳,瞬間打破了被蘇妙懟言語凝固的沉重氛圍。
眾人皆是一愣,連蘇妙懟那萬年冰封的刻薄表情都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紋,眉頭極其不適地蹙了起來。
“家人們!氣氛組上線咯!”傻妞清脆的川音響起,伴隨著神曲的節奏,她身體已經動了起來。
不是什麼絕世武功,就是最接地氣、最喜聞樂見的中老年廣場舞!
扭腰,擺胯,手臂畫著大圈,動作大開大合,充滿了一種不顧他人死活的歡快感。
“傻妞領舞,家人們,嗨起來!釋放壓力!趕走晦氣!”阿楚立刻反應過來,拉著晏辰就加入了進去。
晏辰這位翩翩公子,此刻也放下了矜持,跟著魔性的節奏笨拙地扭動著身體,臉上帶著一種“捨生取義”的壯烈表情。
“額滴個神啊!這調調…額滴耳朵!”佟湘玉捂著耳朵,但看著傻妞和阿楚晏辰跳得“歡快”,又瞥見彈幕瘋狂刷著【哈哈哈音樂驅魔!】【廣場舞專治嘴炮不服!】【掌櫃的快跳!】,她一咬牙,也踩著繡花鞋,跟著節奏左右搖擺起來,動作像極了在擀一張巨大的無形麪皮。
“嘩擦!太魔性了!”白敬琪被這氣氛感染,收起手槍,胡亂蹦躂起來。
呂青橙拍著手咯咯直笑,呂青檸冷靜分析:“此音樂節奏混亂無序,但意外具有打破僵局的奇效。”
郭芙蓉拉著還在懵圈的呂秀才:“e
on,
honey!
move
your
body!”(來吧,親愛的!動起來!)
李大嘴則抄起兩個鍋蓋,叮叮噹噹地敲起了伴奏。
一時間,同福客棧大堂群魔亂舞。
魔音繞梁,群魔亂舞。
隻剩下蘇妙懟像一尊冰雕般杵在狂歡的漩渦中心,格格不入。
那魔性的音樂、誇張的舞姿、混亂的場麵,像無數根針紮向她構築的冰冷堡壘。
她臉色轉白,嘴唇抿得更緊,眼神裡的銳利被一種強烈的厭惡和一絲茫然覆蓋。
彈幕還在飛:
【哈哈哈大型驅邪現場!】
【嘴炮仙人被廣場舞製裁了!】
【音樂攻擊!精神汙染!】
【公孫先生快!趁她病要她命(讀心)!】
混亂的舞曲中,一直冷靜觀察的公孫不惑(他今天穿了件騷氣的亮片馬甲,上海口音在魔音裡格外突出)悄無聲息地挪到蘇妙懟側麵不遠處。
他雙手看似隨意地交疊在身前,食指卻極其輕微地、有規律地彈動著,指尖縈繞著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柔和光暈。
他的目光專注地鎖定在蘇妙懟緊繃的側臉上,嘴唇無聲地開合,像是在唸誦著什麼古老的咒文。
蘇妙懟正處於被魔音和群舞全方位“汙染”的煩躁巔峰,精神防禦出現了刹那的縫隙。
公孫不惑眼中精光一閃,指尖的光暈驟然明亮了一瞬!
“呃!”蘇妙懟身體猛地一僵,彷彿被無形的電流擊中。
她那雙刻薄的眼睛瞬間失去了焦距,變得空洞茫然。
無數破碎、尖銳的畫麵在她腦海中不受控製地翻騰起來:
陰暗潮濕的江南小巷,冰冷的石板路。
幼小的她被一群半大孩子推搡著,泥巴糊滿了她乾淨但破舊的裙子。
“掃把星!剋死爹孃的喪門星!”
“醜八怪!冇人要的野丫頭!滾遠點!”
“看她那眼神,跟她娘一樣,狐狸精!呸!”
惡毒的童言稚語,卻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刻在她心上。
接著是親戚嫌棄的白眼,鄰居指指點點的議論,私塾先生搖頭歎息“此女眼神不正,心思過重”的評語……
世界對她充滿了冰冷的惡意。
唯有在書中,在那些犀利的言辭、刻薄的典故裡,她彷彿找到了一件堅硬的鎧甲,一件可以反擊、可以保護自己不再受傷的武器。
罵回去!
用更鋒利的言語!
把所有的傷害都加倍奉還!
隻有這樣,纔不會痛……
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和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公孫不惑的意識。
他悶哼一聲,臉色轉白,指尖的光暈瞬間消散,踉蹌著後退一步,被旁邊的祝無雙趕緊扶住。
“師兄!冇事吧?”
“冇事冇事,”公孫不惑擺擺手,心有餘悸地看向眼神逐漸恢複清明、但臉色更加轉白的蘇妙懟,快速對眾人低語,“搞清楚了!心魔根源!童年被辱罵霸淩成性,積鬱成毒,唯有‘真心讚美’才能化解!罵得越狠,鎧甲越厚!得誇!用真心誇!戳破她那層冰殼子!”
魔性的《忐忑》恰在此時戛然而止。
傻妞停下舞步,客棧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眾人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臉色轉白、眼神複雜、彷彿剛剛從噩夢中驚醒的蘇妙懟身上。
彈幕也瞬間明白了:
【破案了!童年陰影!】
【缺愛才長滿刺啊!】
【誇誇團!上啊家人們!】
【用愛感化嘴炮仙人!】
阿楚和晏辰交換眼神,瞬間達成默契。
晏辰整了整剛纔跳歪的衣襟,臉上露出溫潤如玉、極具欺騙性的誠懇笑容,率先上前一步,對著蘇妙懟微微躬身:“蘇姑娘,在下晏辰,方纔失禮了。姑娘學識淵博,引經據典信手拈來,這份才情,實乃晏某生平僅見。更難得言辭犀利,直指要害,這份洞察與鋒芒,令晏某佩服之至。”
他語氣真摯,眼神清澈,冇有半分戲謔。
阿楚立刻跟上,親昵地挽住晏辰的胳膊,對著蘇妙懟眨眨眼,笑容明媚如陽光:“就是就是!蘇姐姐,你這張嘴,簡直就是行走的《成語大全》外加《毒舌寶典》啊!罵人都能罵出花來,押韻又工整,還帶曆史典故!這本事,絕了!擱我們那兒,絕對是頂流段子手,百萬文案大師!羨慕死我了!”
她語氣活潑,帶著由衷的讚歎。
蘇妙懟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那雙刻薄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其明顯的錯愕和茫然。
她似乎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或者說,從未有人用這種“讚美”的角度去評價她那傷人的“本事”。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習慣性地反駁或嘲諷,但看著阿楚晏辰那毫無作偽的真誠眼神,話竟卡在了喉嚨裡,隻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短促氣音。
彈幕瘋狂指導:
【誇細節!誇具體!】
【誇她簪子!誇她衣服漿得硬!】
【秀才!上!用英語誇她詞彙量!】
呂秀才深吸一口氣,彷彿要發表一篇重要演說,上前一步,文縐縐卻又帶著十二萬分真誠地開口:“miss
Su!
Your
mastery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especially
the
classical
allusions
and
the
art
of…
er…
pointed
rhetoric,
is
truly…
truly…
amazing
and
unparalleled!
Your
vocabulary
puts
my
humble
lexicon
to
utter
shame!
It’s…
it’s
awesome!”(蘇小姐!您對中文的掌握,尤其是古典典故和……呃……犀利言辭的藝術,實在是……太驚人了,無與倫比!您的詞彙量讓我卑微的詞庫羞愧難當!這太……太棒了!)
郭芙蓉立刻接棒,聲音清亮:“蘇姑娘!你這身氣度!往這一站,那就是‘腹有詩書氣自華’!眼神銳利怎麼了?那叫有神!有穿透力!比某些人死魚眼強多了!”
她說著還意有所指地瞥了白展堂一眼。
白展堂嘴角抽了抽,但立刻堆起笑容,對著蘇妙懟拱手:“蘇大才女!白某服了!真的服了!行走江湖這麼多年,能靠一張嘴就把我點穴手憋回去的,您是頭一份!這份‘嘴上功夫’,登峰造極!白某甘拜下風!”
他這話半真半假,但佩服之意倒是真的。
佟湘玉也調整好心態,臉上堆起真誠(至少看起來很真誠)的笑容:“哎呀,蘇姑娘!額滴個神啊!你剛纔罵額‘脂粉砌牆’,細想一下,額這粉是撲得厚了點哈!這說明啥?說明姑娘你觀察細緻入微!眼力勁兒好!做買賣就需要你這樣的人才!額這客棧缺個監察掌櫃的,專門挑毛病!考慮一下不?待遇從優!”
莫小貝拉著公孫不惑的手,脆生生地說:“蘇姐姐,我覺得你好厲害!罵人都罵得那麼有文化!我以後也要多讀書,像你一樣有氣勢!”
公孫不惑揉揉她的頭,對著蘇妙懟溫和一笑:“小姑娘說得對。蘇姑娘,你的鋒芒,源自於你內心的敏銳和未被磨滅的棱角,隻是用錯了方向。若能引導這股力量,前途無量。”
李大嘴搓著手,憨厚地笑著:“蘇姑娘,罵人罵餓了不?我新研究的‘以德服人’八珍羹,要不要嚐嚐?保管你吃了心平氣和…額,是神清氣爽!”
白敬琪撓撓頭:“嘩擦…蘇…蘇大姐,你剛纔罵我爹那句‘道上剩下的老白菜幫子’…雖然聽著彆扭,但…還挺形象的哈?角度刁鑽!”
呂青檸冷靜補充:“邏輯清晰,攻擊點精準,具備極高的言語博弈價值。”
呂青橙甜甜一笑:“蘇姐姐,你長得其實很好看呀!就是…就是眼神凶了點,要是多笑笑,肯定迷死人!”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真誠的、誇張的、文雅的、直白的、帶著點小調侃的讚美之詞,如同溫暖而紛繁的溪流,從四麵八方湧向僵立在中央的蘇妙懟。
她的身體從最初的僵硬,開始微微顫抖。
那雙永遠盛滿冰淩與刻薄的眼睛裡,冰層在眾人真誠的目光和話語下,開始出現一道道清晰的裂痕。
她似乎想維持那副冷硬的麵具,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向下撇著,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眼圈卻悄悄地紅了。
“放著我來!”祝無雙清脆的聲音響起,她拉著龍傲天走上前。
龍傲天雖然還是一臉不爽,但在祝無雙的眼神示意下,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標誌性的粵普混合腔,努力擠出一點“和善”:“蘇姑娘,講真,你係我見過最巴閉嘅‘口部術士’!把把聲都似飛劍!犀利過機關!雖然…厚禮蟹…聽著好唔爽,但係,勁啊!”
一直縮在角落試圖降低存在感的邢育森(邢捕頭)和燕小六,見氣氛似乎緩和了,也鼓起勇氣湊了過來。
邢捕頭臉上堆著職業化的討好笑容,搓著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蘇…蘇姑娘!您老人家這罵人的功夫…高!實在是高!比卑職講的那些冷笑話…凍人多了!聽著就…就提神醒腦!”
他本想拍馬屁,結果說成了“凍人”,自己都覺得不對勁。
燕小六更緊張,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快板,又趕緊放下,結結巴巴地:“那個…那個…蘇…蘇大俠!您…您厲害!我…我給您來段數來寶?”
他清了清嗓子,緊張地打著快板,“打竹板,響連環,眼前站定蘇大仙!嘴一張,賽龍泉,字字句句透威嚴!那個透威嚴!”
“噗嗤……”不知是誰先冇忍住笑出了聲。
緊接著,像是點燃了引線,整個客棧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堂大笑。
連繃著臉的龍傲天都嘴角抽搐,佟湘玉更是笑得前仰後合,指著邢捕頭和燕小六:“額滴個神啊!你倆…你倆是來拆台的吧?”
就在這滿堂的笑聲中,一直沉默著、身體微微顫抖的蘇妙懟,終於再也支撐不住那層堅硬的偽裝。
她猛地抬起頭,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從那雙不再冰冷、反而盛滿了巨大委屈和茫然無措的眼睛裡滾落下來。
“嗚…哇——!”
一聲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充滿了孩子氣的嚎啕大哭,驟然爆發出來。
不再是刻薄的譏諷,不再是冰冷的針鋒相對,而是像一個迷路很久、受儘委屈、終於找到宣泄口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
“你…你們…你們胡說八道什麼!什麼才情…什麼洞察…什麼眼力勁兒…嗚…都是假的!假的!從來…從來冇有人…嗚…冇有人這麼說過我…他們…他們都隻會罵我…打我…嫌我…嗚…說我是掃把星…是冇人要的野種…嗚哇哇……”
她哭得渾身顫抖,彷彿要把積壓在心底二十年的寒冰和委屈都融化、沖刷出來。
刻薄的麵具徹底碎裂,露出的是一張蒼白、脆弱、寫滿了深重創傷的臉龐。
這突如其來的崩潰大哭,讓滿堂的笑聲瞬間止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聲的震撼和瀰漫開來的、沉甸甸的心疼。
阿楚和晏辰立刻上前,阿楚輕輕拍著蘇妙懟劇烈起伏的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好了好了,哭出來,哭出來就好了…都過去了,蘇姐姐,都過去了。你看,大家說的都是真心話啊,你真的很厲害,隻是以前冇人發現你的好…”
晏辰遞上一張散發著淡淡香味的、柔軟如雲的奈米紙巾:“蘇姑娘,傷疤之下,明珠蒙塵。今日塵儘光生,方見本真。”
佟湘玉也歎了口氣,遞過去一杯溫熱的蜂蜜柚子茶:“唉,可憐的娃…喝口熱的,順順氣。額滴個神啊,那些個爛舌頭的,遲早遭報應!”
彈幕此刻也充滿了溫情:
【哭了…好心疼。】
【語言的傷害是終身的…】
【抱抱蘇姑娘,以後會好的!】
【誇誇團立大功!】
【同福客棧,療愈聖地!】
蘇妙懟哭了許久,才漸漸抽噎著停了下來。
她接過晏辰的紙巾,胡亂地擦著臉,眼睛紅腫,鼻頭也紅紅的,但身上那股拒人千裡的尖刺感,卻神奇地消散了大半。
她看著周圍一張張帶著關切和善意的臉,第一次冇有用刻薄的語言去解讀,反而感到一種陌生的、讓她手足無措的溫暖。
“謝…謝謝你們…”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還有些沙啞,但那份尖銳的棱角已然消失,“我…我叫蘇妙懟…其實…其實我本名叫蘇妙言…隻是…隻是後來覺得‘懟’字更能…保護自己…”
她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絲難為情。
“蘇妙言?好名字!”阿楚立刻捧場,“妙語連珠,言為心聲!比‘懟’字好多了!”
“對對對!妙言姑娘!”眾人紛紛附和。
蘇妙言(現在該這麼稱呼了)蒼白的臉上,極其緩慢、極其生澀地,終於努力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卻無比珍貴的笑容。
雖然僵硬,雖然短暫,但那是她可能近十年來,第一次嘗試“笑”這個表情。
“我…我想試試…”她聲音細若蚊呐,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勇氣,目光看向離她最近的、正用關切眼神看著她的郭芙蓉和呂秀才,“郭…郭姑娘,呂公子…你們…你們的感情…很好…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很…很讓人羨慕…”
她磕磕絆絆,用詞甚至有些文不對題,顯然極其不習慣說這種話,臉都憋紅了。
郭芙蓉和呂秀才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
郭芙蓉一把抓住蘇妙言的手,激動地:“蘇姑娘!你…你誇我們了?哎呀!謝謝你!謝謝!”
她興奮地轉頭對著彈幕,“家人們!聽到冇?嘴炮仙人…啊不,妙言姑娘誇我和秀才了!曆史性的一刻啊!”
呂秀才也激動得手足無措:“oh!
my
God!
this
is…
this
is
truly
an
honor!
miss
Su,
your
kind
words
warm
my
heart!
thank
you!
thank
you
so
much!”(哦!我的天!這真是……莫大的榮幸!蘇小姐,您善意的話語溫暖了我的心!謝謝!太感謝了!)
有了這個艱難的開頭,蘇妙言彷彿打開了某個閘門。
她看向佟湘玉和白展堂,努力組織語言:“佟掌櫃…白大俠…你們…夫唱婦隨…很…很般配…白大俠輕功…真的很好…”
雖然“夫唱婦隨”這個詞用在“盜聖”身上有點怪,但佟湘玉已然樂開了花。
白展堂也摸著鼻子嘿嘿笑了兩聲。
她看向龍傲天和祝無雙:“龍…龍公子…機關術…很神奇…祝姑娘…舞跳得…很美…”
龍傲天彆扭地哼了一聲“算你有眼光”,祝無雙則開心地給了蘇妙言一個擁抱:“謝謝妙言妹妹!放著我來,以後教你跳更辣的!”
她甚至看向邢育森和燕小六,憋了半天,努力擠出一句:“邢捕頭…燕捕快…你們…很…很儘職儘責…”
雖然聽起來還是有點乾巴巴的,但邢育森已經激動得快要暈過去,燕小六更是手忙腳亂地又想打快板。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阿楚和晏辰身上,停留了很久。
眼神複雜,有感激,有釋然,還有一絲新生的光亮。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他們,也是對著所有人,露出了一個雖然依舊生澀、卻比剛纔自然了許多的笑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謝謝你們…原來…好聽的話…心…真的會燙…”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最後一顆石子,盪開了溫暖的漣漪。
客棧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善意的笑聲。
陽光似乎也穿透了雲層,將大堂裡每個人的笑容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蘇妙言在同福客棧又停留了三天。
這三天裡,她依舊話不多,但身上的寒氣已消散殆儘。
她開始笨拙地學習用平和甚至溫和的語氣與人交流。
她會幫佟湘玉整理櫃檯,雖然動作一板一眼得像在執行任務;她會安靜地坐在角落,聽郭芙蓉唱歌,偶爾在大家起鬨下,也會用她那清冷的聲音,字正腔圓地念幾句古詞;她甚至能對著李大嘴新做的、造型依舊奇特的“仰望星空派”2.0版,努力地憋出一句“賣相…頗有新意”。
改變的種子,已然在她心底破土萌芽。
第四天清晨,陽光正好。
蘇妙言收拾好了她那個簡單的包裹,站在同福客棧的門口,向眾人鄭重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
“叨擾多日,妙言銘感五內。”她的聲音恢複了清越,卻不再帶刺,平和溫婉,“此間溫暖,如春風化雨,解我心頭廿載寒冰。諸位再造之恩,妙言永世不忘。今日一彆,當歸故裡。願以今日所學之善言,化解舊日之怨懟,不負‘妙言’之名。”
她的目光清澈而堅定,臉上帶著一種脫胎換骨般的寧靜和一絲對未來的期冀。
冇有離彆的愁緒,隻有滿滿的祝福。
“妙言姑娘,一路順風!”佟湘玉代表大家說道。
蘇妙言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充滿奇遇與溫暖的客棧,目光掃過阿楚晏辰,掃過鐵蛋傻妞,掃過每一個人,嘴角噙著一抹真心的、柔和的淺笑。
她轉身,素色的衣裙在晨風中輕輕擺動,身影融入七俠鎮熙攘的街道,漸行漸遠,步伐輕快而堅定。
全息投影的彈幕,在客棧半空中無聲地流淌,記錄著家人們最後的感慨:
【從嘴炮仙人到妙言姑娘,語言的力量啊…】
【願她餘生被溫柔以待。】
【同福客棧,專治各種不服(心理層麵)!】
【下一位有緣人(穿越者)會是誰呢?期待!】
【用善意化解戾氣,這纔是真·武林絕學!】
客棧恢複了日常的喧囂。
阿楚靠在晏辰肩頭,晏辰輕輕把玩著她一縷髮絲。
鐵蛋正用東北腔跟傻妞吹噓:“瞅見冇妞兒?關鍵時刻還得是咱老鐵放那神曲,破局!”
傻妞用川音笑罵:“爬開哦!明明是額領舞帶得好!”
白敬琪和呂青橙又在後院為誰槍法更準“嘩擦”來“嘩擦”去,呂青檸在一旁冷靜分析數據。
佟湘玉對著全息螢幕笑得見牙不見眼:“家人們!新的一天開始咧!今天想看點啥?”
惡語穿腸刃,善言化雪湯。
相逢一笑暖,客棧日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