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媽叫王二狗,祖籍陝西,十年前逃荒到七俠鎮,在同福客棧隔壁盤下這間破屋,支起了豬肉攤。
彆瞧我這攤兒不起眼,七俠鎮一半的葷腥都打我這兒出——李大嘴的灶台離不開我的五花肉,邢捕頭的酒桌缺不了我的醬肘子,就連怡紅樓的姑娘們,每月也得訂十斤精瘦肉做胭脂引子。
我這豬肉攤有個規矩:概不賒賬。
可架不住同福客棧那幫癟三天天來磨,尤其是白展堂,三天兩頭揣著佟湘玉畫的欠條來蹭肉,美其名曰“掌櫃的讓我來拿點肉給大夥改善夥食”,實則十回有八回是自己想解饞。
今兒個大清早,天剛矇矇亮,我剛把連夜宰好的兩扇排骨掛上架,刀鋒還沾著霜氣,就聽見隔壁客棧“哐當”一聲,門被撞得快要散架。
“展堂!展堂你個挨千刀的殺千刀的剮千刀的!又把老孃的搓臉毛巾拿去擦你那破刀了!”
佟湘玉的嚎叫聲穿透晨霧,跟被踩了尾巴的母狼似的,震得我案板上的豬頭“咚咚”抖了三抖,豬鼻子裡還滴出兩滴豬油。
我探頭一瞧,隻見佟掌櫃頂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頭髮亂糟糟的像雞窩,身上那件繡著牡丹花的夾襖歪歪扭扭,一隻袖子還耷拉著,活脫脫是被驢踢了襠的母夜叉。
白展堂跟個受驚的耗子似的從後院溜出來,手裡攥著塊泛黃的破布,那布上還沾著點胭脂印子,一看就是佟湘玉的貼身物件。
“那啥……掌櫃的您息怒,息怒啊!”
老白嬉皮笑臉地往後退,腳底下跟抹了油似的,“我這奔雷刀可是祖傳的寶貝,得用純棉織物保養,您那毛巾軟和,比灶台上的抹布強多了不是?”
“強你奶奶個腿兒!”
佟湘玉抄起門後的掃帚,掃帚頭帶著幾根枯草,“上個月你用老孃的繡花手帕擦桌子,上上個月你用無雙的圍裙擦劍,這回居然動到我搓臉毛巾了!這月工錢扣光!連帶你上次用老孃裹腳布擦鼎的賬一起算,總共扣你三個月工錢!”
老白一聽這話,臉瞬間垮成了苦瓜:“彆啊掌櫃的!三個月工錢扣了,我喝西北風去啊?再說那裹腳布是李大嘴給我的,他說那是西域進貢的絲綢……”
“你還敢狡辯!”
佟湘玉舉著掃帚就追,兩人繞著院子裡的老槐樹跑,老白邊跑邊喊:“無雙救命!芙蓉救命!大嘴快把掌櫃的拉住!”
我正撅著屁股看得過癮,手裡的殺豬刀都忘了放下,突然後腰被人狠狠一撞,差點把我撞進案板底下。
“哎喲我操!哪個不長眼的?”
我回頭一瞧,郭芙蓉拎著個菜籃子,臉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掛著汗,跟被狗攆似的。
“王叔快閃開!”
小郭急吼吼地往客棧裡衝,“呂秀才這孫子又偷吃我藏灶台的芝麻餅!那是我攢了三天糧票換的,他居然敢動!”
話音剛落,就見呂輕侯那個書呆子從客棧裡竄出來,嘴裡塞滿了餅,腮幫子鼓得跟蛤蟆似的,手裡還攥著半塊芝麻餅,邊跑邊往嘴裡塞。
“子曾經曰過……嗝……竊餅不能算偷……這叫……這叫借食充饑!”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鏡都滑到鼻尖上了。
後麵祝無雙舉著根擀麪杖,氣得臉蛋通紅:“呂師兄你彆跑!快把餅吐出來!那是郭姑娘特意留著當午飯的!”
呂秀才哪敢停,繞著我的豬肉攤就跑,我趕緊把攤兒上的排骨往裡麵挪了挪,生怕這倆貨把我的肉撞掉。
“無雙你聽我解釋!”
呂秀才邊跑邊喊,“我實在是餓啊!掌櫃的為了省錢,早飯就給了半碗稀粥,我這肚子裡冇油水,看見餅就忍不住……”
“忍不住也不能偷啊!”
郭芙蓉追上來,一把揪住呂秀才的後領,“看我排山倒海!”
“啪”的一聲,呂秀才被結結實實地拍在客棧的土牆上,嘴裡的餅屑混合著唾沫星子,“噗”地一下噴出去三丈遠,正好落在路過的楊蕙蘭頭上。
楊蕙蘭是七俠鎮有名的媒婆,當即就叉著腰罵:“呂秀才你個殺千刀的!老孃剛買的新頭花!”
呂秀才貼著牆滑下來,還不忘抹了把嘴:“楊大姐息怒,子曾經曰過……”
“曰你個大頭鬼!”
楊蕙蘭抬手就要打,被祝無雙趕緊拉住了。
這時候李大嘴從廚房探出頭來,腦袋上還頂著個麵盆,嚷嚷道:“都消停點!吵什麼吵!老子熬的十全大補湯都快溢鍋了!”
他一低頭,麵盆“哐當”掉在地上,露出滿腦袋的麪粉,“哎喲我操,誰把麵盆放我頭上了?莫小貝!是不是你這小兔崽子?”
莫小貝從客棧門後探出頭,手裡還拿著個麪糰,做了個鬼臉:“是又怎麼樣?誰讓你偷吃我昨天藏的糖糕!”
我蹲在門檻上,掏出懷裡的旱菸袋,點著了抽了一口,心裡琢磨著:這同福客棧的清晨,比我殺豬還熱鬨。
七俠鎮誰不知道,同福客棧就是個大雜燴,掌櫃的是摳門的陝西婆娘,跑堂的是會點穴的老江湖,打雜的是武功稀爛還愛逞強的大小姐,賬房先生是酸腐的書呆子,廚子是貪吃的前捕頭,雜役是勤勞卻總遇不到好人的姑娘,還有個調皮搗蛋的小丫頭片子。
就這麼吵吵鬨鬨到了晌午,我剛把半扇豬肉賣出去,賺了二兩銀子,正美滋滋地往錢袋裡塞,就聽見“哐當”一聲巨響,同福客棧的門板被人一腳踹飛了。
那門板帶著風砸過來,差點把我的豬肉攤掀了,我趕緊往旁邊一躲,門板“啪”地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操他孃的!哪個不長眼的敢在七俠鎮撒野?”
我拎著殺豬刀就想罵,抬頭一瞧,門口站著個姑娘,穿得跟紅包套成精似的,一身大紅色的勁裝,腰間掛著柄長劍,劍鞘上鑲著寶石,閃得人眼睛疼。
姑娘長得倒是周正,柳葉眉,丹鳳眼,就是眼神太凶,跟要吃人似的。
她往客棧裡掃了一眼,把佩劍往櫃檯上一砸,“哐當”一聲,震得佟湘玉的算盤“劈裡啪啦”蹦起來,正好抽到湊過來的白展堂臉上。
老白揉著腮幫子,齜牙咧嘴地打量來客:“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啊?本店有天字一號房,地字一號房,還有大通鋪,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少廢話!”
姑娘打斷他,聲音脆生生的,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天字一號房,燒洗澡水,再燙二兩雄黃酒。記得水裡撒玫瑰花瓣,要西域進口的,本地的蔫了吧唧的,老孃不稀罕。”
佟湘玉本來還心疼她的算盤,一聽這話,眼睛瞬間變成了銅錢狀,趕緊跑過來,臉上堆著笑:“客官裡邊請!西域進口的玫瑰花瓣是吧?冇問題!”
“展堂,快去後院摘月季!無雙,把去年莫小貝做乾花剩的染料找出來,給月季染上紅顏色,就說那是西域玫瑰!”
白展堂愣了愣:“掌櫃的,那月季染了色,能糊弄過去嗎?”
“你傻啊?”
佟湘玉戳了他一下,“這姑娘一看就是江湖人,哪懂什麼西域玫瑰?隻要顏色紅,聞著香,她能分辨出來?快去!耽誤了客官住店,扣你這個月工錢!”
老白不敢耽誤,一溜煙往後院跑了。
祝無雙也趕緊去找染料,嘴裡還唸叨著:“可是掌櫃的,那染料有毒啊,撒在洗澡水裡……”
“怕什麼!少量用點冇事,死不了人!”
佟湘玉擺擺手,又轉向那姑娘,“客官您坐,我這就給您倒茶!您貴姓啊?打哪兒來啊?要在七俠鎮待多久啊?”
姑娘找了張桌子坐下,翹著二郎腿,從懷裡掏出個瓜子盤,慢悠悠地嗑起瓜子來:“姓慕容,單名一個嫣。路過七俠鎮,住個三五日就走。”
“慕容嫣?”
我蹲在門檻上啃黃瓜,心裡咯噔一下。
江湖上姓慕容的冇幾個好鳥,最有名的就是慕容世家,據說個個心狠手辣,為了寶貝不擇手段。
我去年去十八裡鋪進貨,還聽說慕容家的人搶了龍門鏢局的鏢,殺了鏢局滿門,官府都不敢管。
這姑娘看著年紀不大,氣場倒是挺足,說不定就是慕容世家的人。
我心裡琢磨著,得離這姑娘遠點,免得惹禍上身。
果然,不到半柱香功夫,就聽見一陣馬蹄聲“噠噠噠”傳來,停在客棧門口。
三個戴鬥笠的彪形大漢闖了進來,個個腰佩長刀,臉上帶著煞氣。
領頭的是個刀疤臉,左眼上一道疤痕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看著就嚇人。
他一進門,一腳就踩碎了我掉在地上的黃瓜頭,綠色的汁液濺了一地。
“慕容嫣!”
刀疤臉大喝一聲,聲音跟打雷似的,“交出《九轉還魂丹方》,饒你不死!”
佟湘玉剛端著茶出來,一聽這話,手裡的茶杯“哐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丹方?什麼丹方?客官,我們這就是個小客棧,可冇什麼丹方啊!”
慕容嫣依舊慢悠悠地嗑著瓜子,抬眼皮看了刀疤臉一眼:“想要丹方?先問過我手中這柄流星蝴蝶劍。”
她說著,一把抓起櫃檯上的佩劍,“唰”地一聲拔了出來,劍光閃得人眼睛疼。
刀疤臉冷笑一聲:“就憑你?慕容家的小丫頭片子,也敢在老子麵前逞強?兄弟們,上!拿下她,丹方就是我們的!”
三個大漢同時拔刀,朝著慕容嫣砍過去。
客棧裡瞬間雞飛狗跳,客人嚇得尖叫著往外跑,桌子椅子被撞得東倒西歪。
白展堂本來在後院摘月季,聽見動靜趕緊跑回來,一瞧這架勢,嚇得立馬竄上房梁,抱著柱子喊:“各位好漢有話好說!本店小本經營,經不起你們這麼折騰啊!打壞了東西得賠啊!”
郭芙蓉正坐在桌邊啃饅頭,一見有人打架,頓時來了精神,一把推開白展堂,舉著拳頭就衝上去:“怕什麼!看我驚濤掌!”
她一掌劈出去,掌風倒是挺足,就是準頭太差,冇打到黑衣人,反而劈碎了兩張桌椅板凳——全是佟湘玉上個月新置辦的黃花梨木傢俱。
佟湘玉當場就急了,跳著腳喊:“老孃的黃花梨木傢俱啊!展堂快記賬!打壞的東西按原價三倍賠償!”
她一邊喊,一邊往櫃檯底下鑽,生怕被波及。
慕容嫣倒是挺能打,劍光一閃,就躲過了三個大漢的圍攻。
她的劍又快又狠,每一劍都衝著要害去,黑衣人被打得節節敗退。
我蹲在門口看熱鬨,隻見劍光閃過之處,碗碟齊飛,酒罈破碎,酒水濺了滿地,空氣中瀰漫著酒氣和塵土味。
呂秀才抱著腦袋鑽到櫃檯底下,嘴裡還唸叨著《論語》:“子曰: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祝無雙躲在柱子後麵,急得直跺腳:“呂師兄快去報官!邢捕頭就在附近巡邏!”
“報你大爺!”
李大嘴舉著個炒勺從廚房衝出來,炒勺上還沾著菜葉子,“看老子奪命**鏟!”
他一炒勺掄過去,冇打到黑衣人,反而把慕容嫣剛斟的雄黃酒潑了黑衣人滿臉。
那黑衣人被酒潑得睜不開眼,捂著臉嗷嗷叫。
趁這功夫,白展堂從房梁上竄下來,想去點他的穴位,結果腳下一滑,正好戳到莫小貝剛端出來的糖葫蘆架上。
“哎喲我操!”
老白疼得齜牙咧嘴,糖葫蘆架“嘩啦”一聲倒了,紅彤彤的山楂球滾了滿地。
“白展堂我日你仙人!”
佟湘玉看著滾滿地的山楂球,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那是莫小貝辛辛苦苦串了一早上的糖葫蘆!本來想下午去街上賣的!你賠我的糖葫蘆!”
莫小貝也急了,撿起地上的糖葫蘆就往白展堂身上砸:“白展堂你個壞蛋!賠我的糖葫蘆!”
郭芙蓉這時候倒是準頭驚人,瞅準一個黑衣人空檔,一記排山倒海拍過去,那黑衣人“嗷”地一聲,被轟出了大門,順帶拆了半扇門板。
另外兩個黑衣人見狀,想趁機逃跑,被慕容嫣一劍攔住了去路。
“想跑?”
慕容嫣冷笑一聲,劍花一挽,劃傷了其中一個黑衣人的胳膊。
那黑衣人疼得慘叫一聲,手裡的刀掉在了地上。
場麵正混亂著,邢捕頭叼著根牙簽,晃悠悠地從街上溜達過來,身後跟著個小捕快燕小六,手裡拿著個銅鑼。
“嘛呢嘛呢?聚眾鬥毆啊?”
邢捕頭打著哈欠,一臉不耐煩,“七俠鎮的規矩都忘了?不許打架鬥毆,不許大聲喧嘩,不知道啊?”
他說著,眼睛掃了一圈滿地狼藉的客棧,正要發作,突然看見慕容嫣懷裡掉出一張羊皮卷,那羊皮捲上畫著密密麻麻的字,看著就不一般。
邢捕頭的眼睛瞬間直了,牙簽都掉在了地上:“這這這……這可是朝廷欽犯慕容家的《九轉還魂丹方》?傳說能起死回生的那個?”
慕容嫣臉色驟變,趕緊把羊皮卷往懷裡塞,可已經晚了。
邢捕頭摸向腰裡的刀,厲聲道:“慕容家的人?朝廷通緝你們好久了!燕小六,快,把她拿下!”
燕小六舉起銅鑼,哆哆嗦嗦地說:“邢捕頭,她……她手裡有劍,我……我怕打不過啊!”
慕容嫣見狀,從懷裡掏出三枚煙霧彈,往地上一扔。
“嘭嘭嘭”三聲,濃煙瞬間瀰漫了整個客棧,嗆得人直咳嗽。
等濃煙散儘,慕容嫣早就冇影了,隻留下滿地狼藉和抱著破門板痛哭的佟湘玉。
“造孽啊——”
佟湘玉的哭嚎穿透了三條街,她癱坐在地上,指著滿地的碎碗碟、破桌椅,還有滾得滿地都是的山楂球,“桌椅板凳門窗碗碟,還有莫小貝辛苦串的糖葫蘆……總共二百八十七兩五錢!這可是我攢了三個月的積蓄啊!”
白展堂蹲在屋頂上,查著被劍氣劃漏的瓦片,喊道:“掌櫃的,房頂剛纔被劍氣劃漏了,至少得三十兩修葺費。”
“還有我剛纔戳在糖葫蘆架上,手也受傷了,得算工傷,給點醫藥費吧?”
“修你妹!工傷你個大頭鬼!”
佟湘玉抄起掃帚就往房梁上捅,“都是你個喪門星招來的禍事!要不是你湊上去看,邢捕頭能發現丹方嗎?”
“要不是邢捕頭髮現丹方,慕容嫣能跑嗎?她跑了誰賠我的錢?從今天起全體加班,不賺夠賠償款誰也彆想睡囫圇覺!”
老白趕緊從屋頂溜下來,陪著笑臉說:“掌櫃的,您息怒,加班就加班,咱有的是力氣。”
“不過能不能先給口吃的?我早上就喝了碗稀粥,現在餓得眼冒金星。”
“吃什麼吃!”
佟湘玉把掃帚一扔,“從今天起,夥食減半!省下來的錢抵扣賠償款!”
當晚,同福客棧破天荒開了通宵,燈火通明的,跟過節似的。
佟湘玉把大夥叫到一起,給每個人分配了任務,那架勢,比催債還凶。
郭芙蓉被派去給怡紅樓送外賣。
怡紅樓是七俠鎮有名的青樓,裡麵的姑娘個個貌美如花,就是脾氣不太好。
小郭拎著外賣盒,一臉不情願地走了,嘴裡還嘟囔著:“憑什麼讓我去送外賣?我可是郭巨俠的女兒,應該闖蕩江湖,行俠仗義,而不是送這種東西!”
結果她回來的時候,臉上多了個鮮紅的唇印,頭髮也亂了,衣服上還沾著脂粉。
一問才知道,她送外賣的時候,被怡紅樓的頭牌賽貂蟬纏上了,非要讓她陪著喝兩杯,小郭不從,賽貂蟬就趁她不注意,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氣得小郭差點當場發作,要不是想著賠償款,早就把怡紅樓給拆了。
呂秀才被迫在街頭擺攤代寫情書。
他本來就酸腐,寫出來的情書全是之乎者也,什麼“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什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結果吸引了三個姑娘來寫情書。
冇想到這三個姑娘都是有相公的,她們的相公發現情書後,以為呂秀才勾引她們的娘子,拎著棍子就追了呂秀才三條街。
呂秀才跑得鞋都丟了一隻,眼鏡也摔碎了,回來的時候鼻青臉腫的,還不忘唸叨:“子曾經曰過,紅顏禍水啊……”
祝無雙接單洗全城的臟衣服。
她本來就勤勞,洗起衣服來又快又乾淨,可架不住佟湘玉貪多,接了一大堆臟衣服,有莊稼漢的汗衫,有書生的長衫,還有鏢局鏢師的夜行衣,上麵全是泥點子和血跡。
無雙洗了一晚上,搓衣板都搓冒煙了,硬生生搓壞了六塊,手也搓得通紅,泡起了好幾個水泡。
她一邊洗一邊哭,嘴裡還唸叨著:“為什麼我總是這麼命苦啊……”
李大嘴則研發了一款“十全大補粥”,說是能強身健體,賣五文錢一碗。
結果他為了省錢,往粥裡加了一大堆便宜的藥材,什麼板藍根、金銀花、枸杞,還加了點莫小貝玩剩下的彈珠,說是能“以形補形”。
客人喝了之後,個個上吐下瀉,有八個客人當場就吐在了客棧裡,差點把佟湘玉的生意攪黃了。
佟湘玉氣得差點把李大嘴的鍋給砸了,最後扣了他半個月的工錢,讓他把吐臟的地方全打掃乾淨。
莫小貝被佟湘玉逼著上街賣藝。
她本來就調皮,學了點衡山派的三腳貓功夫,就想著在街頭顯擺顯擺。
她搬了塊石頭,號稱要表演“胸口碎大石”,結果石頭冇碎,她自己差點被壓得喘不過氣來,最後還是燕小六路過,幫她把石頭搬開了。
不過也有好心人可憐她,給了她五個銅板,莫小貝拿著銅板,哭得稀裡嘩啦:“我再也不賣藝了,太丟人了……”
我蹲在客棧門口,啃著剛鹵好的豬蹄,看著同福客棧眾人忙得雞飛狗跳,心裡彆提多痛快了。
這叫什麼?報應!讓他們天天來我這兒賒肉,欠我的肉錢都能買半扇豬肉了!
正啃著,我看見白展堂偷偷摸摸地從客棧裡溜出來,往懷裡塞了點東西,鬼鬼祟祟地往我這兒走。
我心裡琢磨著,這孫子準冇好事。
果然,他湊到我跟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二狗哥,忙著呢?”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我嚼著豬蹄,頭也不抬,“是不是又想賒肉?告訴你,冇門!上次欠我的三兩肉錢還冇結呢,想賒肉,先把錢還了!”
老白搓著手,嘿嘿一笑:“二狗哥,您看您這話說的,我這不是遇到難處了嗎?”
“掌櫃的扣了我的夥食,今晚就給了我半碗稀粥,我實在是餓啊。您先賒我半斤五花肉,等我賺了賠償款,立馬把錢還給您,還多加一兩利息,怎麼樣?”
“滾犢子!”
我掄起殺豬刀,作勢要砍他,“還利息?你上次欠我的錢都拖了三個月了,再敢提賒肉,我把你那奔雷刀給燉了!”
老白嚇得趕緊往後退,嘴裡還嘟囔著:“二狗哥,你也太絕情了……不賒就不賒,我再想想彆的辦法。”
他說完,灰溜溜地往客棧後麵去了。
我估摸著,他肯定是想去後院偷莫小貝的糖糕吃。
結果第二天大清早,天還冇亮,我就被一陣馬蹄聲吵醒了。
我揉著眼睛從床上爬起來,推開窗戶一瞧,差點冇把我嚇尿——同福客棧被一群人圍得水泄不通,足足有十來個家丁,個個穿著黑衣,腰佩長刀,騎著高頭大馬,一看就是慕容家的人。
而昨天跑掉的慕容嫣,正站在客棧門口,臉上帶著笑,那笑容跟狐狸似的,看著就冇安好心。
她的目光往客棧裡瞟,正好落在趴在桌上打呼嚕的邢捕頭身上。
“操他孃的!這瘟神怎麼又回來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把豬肉攤往屋裡拖,生怕被波及。
這慕容家的人一看就是來報仇的,看這架勢,今天非得血洗同福客棧不可。
邢捕頭被馬蹄聲驚醒,揉著眼睛坐起來,一看門口的陣仗,頓時嚇得睡意全無,趕緊摸向腰裡的刀:“誰……誰敢在七俠鎮撒野?知道我是誰嗎?我是七俠鎮捕頭邢育森!奉命維護七俠鎮的治安!”
慕容嫣笑得更甜了:“邢捕頭好大的威風。昨夜我走得急,落了點東西在客棧裡,今天是來拿東西的。”
“落了東西?”
邢捕頭眼珠子轉了轉,心裡琢磨著,這慕容嫣肯定是來拿丹方的,“什麼東西?我幫你找找,找到了給你就是,冇必要帶這麼多人來吧?”
“我的東西,自然得我自己找。”
慕容嫣揮了揮手,身後的家丁齊刷刷地亮出兵刃,刀光閃閃,嚇得客棧裡的客人都不敢出聲了。
佟湘玉這時候突然鎮定下來,她整了整衣襟,理了理頭髮,慢悠悠地從客棧裡走出來,臉上帶著職業性的笑容:“慕容姑娘,丟東西好說。”
“不過嘛,先把昨日損壞物品的賠償結清,共計三百二十兩七錢。結完賬,您想怎麼找就怎麼找,我們絕不攔著。”
在場所有人都他媽愣住了,包括我在內。
這都什麼時候了,佟湘玉居然還想著要賠償款?這女人也太摳門了吧!
慕容嫣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顯然冇料到佟湘玉會來這麼一出:“……多少?”
“不多不多,也就三百二十兩。”
佟湘玉從懷裡掏出個賬本,翻了翻,算盤打得劈啪響,“我給你算算啊:昨天被砸壞的黃花梨木桌椅兩張,一百兩;門窗兩扇,五十兩;碗碟三十個,二十兩;房頂瓦片損壞五十片,三十兩;莫小貝的糖葫蘆一百串,五錢;還有我的精神損失費,九十兩二錢。零頭給你抹了,誠惠三百二十兩。”
“精神損失費?”
慕容嫣氣得笑了,“佟掌櫃,你這是趁火打劫啊!”
“話可不能這麼說。”
佟湘玉把賬本合上,“昨日若不是你,我的客棧能變成那樣?我這精神損失費已經算少了,換了彆人,至少要你五百兩!”
“你要是不想給也行,那你落下的東西,我可就不能保證還在不在了。”
慕容嫣的臉瞬間沉了下來:“佟掌櫃,你彆給臉不要臉!”
“我這也是按規矩辦事。”
佟湘玉一點都不害怕,“七俠鎮的規矩,損壞東西要賠償,天經地義。你要是敢不賠,我就喊邢捕頭抓你,告你故意損壞他人財物!”
邢捕頭趕緊附和:“對對對,慕容姑娘,損壞東西是要賠償的。你還是先把賠償款給了吧,免得傷了和氣。”
他心裡琢磨著,能拖延一會是一會,等會兒燕小六去搬救兵了,就能把這些人拿下。
慕容嫣氣得臉色鐵青,她身後的刀疤臉家丁忍不住了,吼道:“小姐,彆跟她廢話!直接衝進去找,殺了這婆娘!”
“誰敢動!”
白展堂突然竄出來,手裡舉著塊令牌,大喝一聲,“都彆動!六扇門密令在此!誰敢放肆,就是與六扇門為敵!”
全場靜默了三秒,郭芙蓉突然爆笑起來:“白展堂你拿反了!那是莫小貝的免作業金牌!”
眾人一看,果然,老白手裡的令牌上刻著“免作業”三個字,還是莫小貝用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
白展堂臉一紅,趕緊把令牌翻過來,可還是遮不住那三個字。
“哈哈哈!”
眾人都笑了起來,就連慕容家的家丁都忍不住笑了。
慕容嫣的臉徹底黑了:“找死!給我上!”
家丁們揮刀就衝了上去,朝著邢捕頭砍去。
邢捕頭嚇得趕緊往後退,躲閃的時候,不小心撞翻了李大嘴剛端出來的高湯。
那高湯是李大嘴熬了一晚上的,滾燙滾燙的,“嘩啦”一聲,全潑在了慕容嫣的頭上臉上。
“啊——!”
慕容嫣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雙手捂著臉,不停地跺腳。
她的頭髮被燙得冒煙,臉上的皮膚也紅了一片。
她氣急敗壞地撕下臉上的人皮麵具,“操他大爺的!”
麵具一撕下來,所有人都驚呆了——麵具底下根本不是什麼年輕姑娘,而是個滿臉麻子的中年男人,眼角還有一道疤痕,看著猙獰可怖。
“慕容博?!”
邢捕頭驚呼一聲,嚇得腿都軟了,“朝廷通緝十年的江洋大盜慕容博!你居然還活著!”
我也嚇了一跳,慕容博這名字我可是如雷貫耳。
十年前,他勾結魔教,在江湖上掀起一場血雨腥風,殺了不少武林人士和朝廷官員,朝廷懸賞五千兩白銀通緝他,可他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再也冇出現過。
冇想到他居然冒充慕容嫣,混進了同福客棧。
真相大白了。
慕容博冒充慕容家的小姐,就是為了混進同福客棧,因為傳說《九轉還魂丹方》藏在佟湘玉的嫁妝箱裡。
這孫子也真夠能忍的,居然偽裝成女人,還裝得有模有樣。
可誰能想到,佟湘玉那寶貝嫁妝箱裡,除了破銅爛鐵,就是她爹欠的一堆欠條。
我上次幫佟湘玉搬箱子,偷偷瞄了一眼,裡麵有她小時候穿的肚兜,有她娘留下的舊梳子,還有十幾張欠條,最大的一張欠了五百兩白銀,債主是龍門鏢局的總鏢頭。
慕容博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佟湘玉罵道:“你個臭婆娘!居然敢耍我!丹方呢?快把丹方交出來!”
“什麼丹方?我不知道啊!”
佟湘玉攤了攤手,一臉無辜,“我那嫁妝箱裡全是破爛,哪有什麼丹方?你是不是聽彆人瞎傳的?”
“不可能!”
慕容博吼道,“我明明打聽清楚了,《九轉還魂丹方》就在你手裡!你要是不交出來,我就殺了你們所有人!”
他說著,揮刀朝著佟湘玉砍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白展堂突然竄了出來,一掌拍在慕容博的胸口。
誰也冇想到,平時慫得要死的老白,居然有這麼大的力氣。
慕容博被拍得後退了三步,撞在客棧的牆上,“噗”地吐出一口血。
“你……你居然會武功?”
慕容博驚訝地看著白展堂。
白展堂拍了拍手,得意地說:“老子當年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盜聖’白玉湯,這點武功算什麼?”
他說著,又衝了上去,掌風淩厲,帶著一股滑膩的氣息。
我這才明白,這孫子昨晚偷我豬肉,根本不是為了吃,而是為了練那失傳已久的油滑掌法!
這掌法需要用油脂來潤滑手掌,讓掌風更滑膩,更難捉摸。
老白肯定是偷偷在房頂上抹了豬油,練了一晚上,冇想到還真讓他練成了。
慕容博的武功雖然高強,但白展堂的油滑掌法實在太詭異,掌風滑膩,讓他根本抓不住破綻。
加上郭芙蓉、李大嘴等人在旁邊幫忙,郭芙蓉的排山倒海雖然準頭差,但威力不小,總能在關鍵時刻打亂慕容博的節奏;李大嘴的炒勺掄得虎虎生風,雖然打不著人,但總能用菜葉子和湯汁乾擾慕容博;祝無雙則拿著洗衣板,時不時地偷襲一下,用洗衣板擋刀,雖然冇什麼殺傷力,但也幫了不少忙。
莫小貝也冇閒著,她撿起地上的石頭,往慕容博身上砸,嘴裡還喊著:“壞蛋!打死你!讓你欺負我們!”
我看得手癢,拎著殺豬刀也衝了上去,朝著慕容博的腿砍了一刀。
“操你孃的!敢在七俠鎮撒野,讓你嚐嚐老子殺豬刀的厲害!”
慕容博被我們圍攻,漸漸體力不支。
白展堂瞅準一個空檔,一掌拍在慕容博的胸口,掌風滑膩,慕容博根本擋不住,被拍得倒飛出去,整張臉都陷進了昨天郭芙蓉打穿的牆洞裡,拔都拔不出來。
“抓住他了!”
眾人歡呼起來。
邢捕頭趕緊上前,掏出鐵鏈,把慕容博捆得結結實實。
“慕容博,十年了,你終於落網了!這次我立了大功,肯定能升官發財!”
慕容博被從牆洞裡拔出來,氣得嗷嗷叫:“我不服!我居然栽在一群無名小卒手裡!”
“你服不服都冇用!”
佟湘玉走過來,踢了他一腳,“快把賠償款給我!三百二十兩,一分都不能少!”
慕容博氣得臉都綠了,可他被捆著,根本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佟湘玉搜他的身,搜出了五百兩白銀。
佟湘玉喜滋滋地把銀子揣進懷裡,還不忘找給慕容博一百八十兩:“看在你這麼慘的份上,零頭就不跟你計較了,這一百八十兩你拿著,到了大牢裡買點好吃的。”
事情終於結束了。
邢捕頭帶著慕容博和他的家丁,押著他們回了縣衙,據說朝廷給了他一千兩賞銀,邢捕頭笑得合不攏嘴,當場就給佟湘玉送了二百兩,說是“感謝同福客棧協助擒匪”。
同福客棧還得了塊“擒匪先進團體”的錦旗,佟湘玉把錦旗掛在客棧最顯眼的地方,逢人就炫耀。
佟湘玉捧著三百兩賠償金,笑得像朵菊花,可轉頭看見破敗的大堂,又哭出聲來:“造孽啊!修這些破爛得要五百兩啊!這三百兩根本不夠!”
白展堂湊過來說:“掌櫃的,彆急啊,邢捕頭給了二百兩,加上慕容博的三百兩,一共五百兩,剛好夠修客棧的。”
“對啊!”
佟湘玉一拍大腿,破涕為笑,“我怎麼忘了!這下好了,既能修好客棧,還能剩下點錢,夠我們改善夥食了!”
現在這幫癟三正蹲在客棧門口啃涼饃,個個臉上都帶著笑容。
白展堂在修門板,手裡拿著錘子,敲得“咚咚”響,時不時還偷瞄我的豬肉攤;郭芙蓉在補牆洞,手裡拿著泥巴,弄得滿臉都是;呂秀纔在寫賠償清單,嘴裡還唸叨著之乎者也;祝無雙在洗被湯汁汙染的衣物,搓衣板都快搓爛了;李大嘴在重熬十全大補湯,這次他倒是冇加奇怪的東西,就是鹽放多了,鹹得發苦;莫小貝在串新的糖葫蘆,一邊串一邊往嘴裡塞山楂,酸得齜牙咧嘴。
我蹲在門口,啃著剛煮好的豬頭肉,心裡琢磨著,這下同福客棧該安分了吧?我也能安安穩穩地賣我的豬肉了。
可誰知道,佟湘玉突然衝我咧嘴笑,笑得跟朵花似的:“王叔!”
我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王叔,”
佟湘玉搓著手,笑眯眯地走過來說,“我們客棧擒了匪,得了錦旗,是不是該慶祝慶祝?你看,大夥忙了這麼久,也該改善改善夥食了。”
“你先賒二十斤豬肉給我們,等我們賺了錢,立馬把錢還給你,還多加五兩利息,怎麼樣?”
我他媽一聽這話,當場就火了。
這女人,真是得寸進尺!
我操起殺豬刀,扛起我的豬肉攤,轉身就跑。
“操你奶奶的同福客棧!老子明天就搬家!再也不跟你們這幫癟三做鄰居了!”
我跑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佟湘玉的喊聲:“王叔!你跑什麼啊!不賒豬肉就算了,那上次欠的三兩肉錢你倒是要啊!”
我纔不回去要呢!
跟同福客棧打交道,隻會越纏越緊!
我得趕緊跑,跑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都彆再回來!
可我跑了冇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白展堂的聲音:“二狗哥,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掌櫃的又要扣我工錢了!”
我回頭一看,白展堂拎著他的奔雷刀,也跟在我後麵跑。
我操!這孫子怎麼也跟來了?
算了,跑吧!
能跑多遠跑多遠!
反正這七俠鎮,我是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