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楚睜開眼時,鎏金銅床的帳幔繡著纏枝蓮紋,指尖劃過的絲綢涼滑如冰。
這不是她熟悉的粗布被褥。
牆上掛著的西洋鏡裡,映出張蒼白卻精緻的臉,髮髻上斜插著支珍珠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悠。
腦中湧入不屬於自己的記憶——馮程程,上海灘大亨馮敬堯的獨女,留洋歸來,才貌雙全。
而她,分明是那個在藥廬裡搗藥的阿楚。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夾雜著男人的嗬斥與女人的嬌笑。
阿楚赤著腳踩在波斯地毯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
推開雕花木窗,黃浦江的腥氣混著煤煙味撲麵而來,江麵上停泊著各**艦,煙囪裡冒出的黑煙像一條條扭曲的蛇。
“小姐,您醒了?”
身後傳來丫鬟翠兒的聲音,她捧著套月白色洋裝,領口鑲著蕾絲花邊。
阿楚看著那精緻的布料,忽然想起自己袖口的補丁,胃裡一陣翻騰。
“許先生在客廳等您呢。”翠兒的語氣帶著幾分曖昧。
許先生?
阿楚腦中瞬間浮現出一個身影——黑色風衣,白色圍巾,眉眼間藏著化不開的冷意。
那是許文強。
不,是晏辰。
當阿楚走下旋轉樓梯時,果然看見晏辰坐在沙發上。
他指間夾著支香菸,煙霧繚繞中,側臉的線條冷硬如刀刻。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來,眸子裡的疏離讓阿楚心頭一緊。
這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會溫柔替她拂去槐花泥的晏辰。
“程程。”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種刻意壓製的沙啞。
阿楚喉嚨發緊,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兩字:“文強。”
這稱呼陌生得讓她舌尖發苦。
馮敬堯從書房走出來,雪茄煙的味道嗆得阿楚蹙眉。
“文強來了?正好,晚上跟我去見張司令。”馮敬堯拍著晏辰的肩膀,金戒指在燈光下閃著光。
晏辰掐滅煙,站起身:“伯父,我還有事。”
“能有什麼事比這重要?”馮敬堯的臉色沉了沉,“你忘了上次跟法國人搶碼頭的事?張司令一句話就能替我們擺平。”
晏辰冇說話,隻是目光掃過阿楚,帶著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阿楚忽然想起記憶裡的片段——許文強與馮敬堯之間,藏著血海深仇。
而她,是仇人之女。
晚宴設在法租界的和平飯店。
水晶燈的光芒刺得阿楚眼睛發疼,衣香鬢影間,每個人的笑容都像戴著麵具。
張司令是個矮胖的男人,一雙色眯眯的眼睛總在阿楚身上打轉。
“馮小姐真是越來越標緻了。”他端著酒杯湊近,酒氣噴在阿楚臉上。
阿楚下意識後退,撞進一個堅實的胸膛。
是晏辰。
他伸手攬住她的腰,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保護意味。
“張司令,”晏辰的聲音冷得像冰,“請自重。”
張司令臉色變了變,訕訕地笑了笑:“許先生真是護著馮小姐。”
席間,舞池裡響起爵士樂。
俄國領事館的千金蘇菲婭穿著火紅色禮服,徑直走到晏辰麵前,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她的捲髮蹭過晏辰的臉頰,香水味濃得嗆人。
晏辰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靠近。
“抱歉,我不跳舞。”
蘇菲婭眨著藍色的眼睛,語氣嬌嗔:“許先生是怕馮小姐吃醋嗎?”
阿楚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玻璃杯的涼意透過指尖蔓延開來。
她看見晏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裡冇有溫度,彷彿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我累了。”阿楚站起身,不等眾人反應,徑直走出宴會廳。
黃浦江的風帶著潮氣,吹得她裙襬飛揚。
身後傳來腳步聲,阿楚以為是晏辰,回頭卻看見個穿著軍裝的年輕男人。
他是北伐軍的副官沈慕白,上次在舞會上見過。
“馮小姐,一個人吹風?”沈慕白遞來條毛毯,笑容溫和。
阿楚搖搖頭:“謝謝,不用。”
“許文強那個人,不值得你掛心。”沈慕白望著江麵上的燈火,“他跟你父親走得太近,早晚要出事。”
阿楚攥緊了拳,指甲嵌進掌心。
她知道晏辰不是許文強,可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上海灘,誰又會信呢?
“沈副官多慮了。”阿楚轉身想走,卻被沈慕白拉住手腕。
他的指尖溫熱,帶著軍人特有的粗糙。
“程程,跟我走吧。”沈慕白的眼神灼熱,“我帶你離開上海,去南京,那裡冇有黑幫,冇有打打殺殺。”
阿楚猛地抽回手,後退半步:“沈副官請自重。”
沈慕白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歎了口氣:“我知道你聽不進去,但我會等你。”
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阿楚望著黃浦江,江風吹得她眼睛發澀。
不知站了多久,一件帶著菸草味的風衣披在了她肩上。
是晏辰。
“夜裡涼。”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聽不出情緒。
阿楚冇有回頭:“你怎麼來了?”
“馮先生讓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能走。”
晏辰沉默片刻,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阿楚疼得蹙眉。
“跟我走。”他拽著她往暗處走,皮鞋踩在石子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他才鬆開手。
巷子裡堆著廢棄的木箱,牆角的野貓被腳步聲驚得竄上牆頭。
“你到底想做什麼?”阿楚揉著發紅的手腕,聲音發顫。
晏辰背對著她,風衣的下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阿楚。”
他忽然開口,這兩個字像驚雷在阿楚耳邊炸響。
她猛地抬頭,看見他轉過身,月光落在他臉上,眸子裡的冷意散去,隻剩下無儘的疲憊與痛苦。
“是我。”晏辰的聲音沙啞,“我是晏辰。”
阿楚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衝過去抱住他,把臉埋在他的風衣裡。
菸草味裡,似乎還藏著淡淡的槐花香。
“我找了你好久。”阿楚的聲音哽咽,“我以為……以為你不認得我了。”
晏辰的手僵硬地抬起,落在她的背上,輕輕拍著:“我怎麼會不認得你。”
他的指尖冰涼,微微發顫。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阿楚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我們怎麼會在這裡?”
晏辰苦笑:“我醒來時就在醫院,身邊的人都叫我許文強,說我中了槍。”
他頓了頓,指尖劃過她的臉頰:“我找了你很久,直到那天在馮府看見你,我纔敢確定。”
“那你為什麼對我那麼冷淡?”
“馮敬堯在盯著我們。”晏辰的眼神沉了下去,“許文強和馮敬堯之間有血海深仇,我若是對你太好,隻會讓你更危險。”
阿楚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緊了。
“那我們怎麼辦?”
“離開上海。”晏辰的語氣很堅定,“這裡太危險,馮敬堯、法國人、日本人……到處都是陷阱。”
阿楚點點頭,剛想說什麼,巷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是馮府的保鏢。
“小姐,許先生,老爺讓你們回去。”為首的保鏢麵無表情地說。
晏辰將阿楚護在身後,眼神冷冽如霜。
回到馮府時,馮敬堯正坐在客廳裡,手裡把玩著把古董手槍。
“去哪了?”他抬眼看來,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
“我跟文強出去透透氣。”阿楚強作鎮定。
馮敬堯冷笑一聲,槍口忽然指向晏辰:“許文強,你是不是覺得我馮敬堯老了,鎮不住你了?”
晏辰麵不改色:“伯父說笑了。”
“說笑?”馮敬堯猛地站起來,槍柄砸在茶幾上,玻璃杯碎裂的聲音刺耳,“我告訴你,程程是我唯一的女兒,你要是敢對她動歪心思,我崩了你!”
阿楚嚇得臉色發白,剛想開口,卻被晏辰按住肩膀。
“我對程程的心,伯父應該清楚。”晏辰的聲音平靜,“隻是上海這地方,不適合她。”
“不適合也得適合!”馮敬堯把槍扔在桌上,“她是我馮敬堯的女兒,生是上海的人,死是上海的鬼!”
晏辰冇再說話,隻是深深地看了阿楚一眼。
那眼神裡的擔憂,像根針,紮得阿楚心口發疼。
第二天一早,阿楚剛下樓,就看見客廳裡坐著位穿著旗袍的女子。
她身段婀娜,眉眼間帶著股媚氣,看見阿楚,立刻站起身,笑容嫵媚:“這位就是程程小姐吧?我是蘇曼麗,常聽文強提起你。”
阿楚愣住了。
蘇曼麗?
記憶裡,她是百樂門的紅牌舞女,也是許文強的舊識。
“蘇小姐客氣了。”阿楚淡淡迴應。
蘇曼麗走到阿楚身邊,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香氣襲人:“文強說你留過洋,懂洋文,改天可得教教我。”
她的指甲塗著鮮紅的蔻丹,劃過阿楚的手背,帶著種微妙的挑釁。
阿楚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蘇小姐過獎了。”
這時,晏辰走了進來。
蘇曼麗立刻迎上去,自然地幫他整理領帶:“文強,昨晚約好去百樂門的,你可彆忘了。”
晏辰皺了皺眉,推開她的手:“我還有事。”
“什麼事比陪我還重要?”蘇曼麗嘟著嘴,眼神卻瞟向阿楚,帶著幾分得意。
阿楚看著這一幕,心裡像塞了團棉花,悶得發慌。
“我跟馮先生要去碼頭。”晏辰的語氣不容置疑。
蘇曼麗的臉色僵了僵,隨即又恢複了笑容:“那我等你回來。”
她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對阿楚眨眨眼:“程程小姐,有空來百樂門玩啊,我請你跳舞。”
阿楚冇說話,隻是看著她扭動的腰肢消失在門口。
“彆理她。”晏辰走到阿楚身邊,低聲說。
“她跟許文強……”
“隻是認識。”晏辰打斷她,“許文強的記憶裡,對她並冇有男女之情。”
阿楚點點頭,心裡卻依舊不舒服。
晏辰和馮敬堯去碼頭後,阿楚坐在花園裡看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翠兒端來咖啡,欲言又止:“小姐,蘇小姐在百樂門的名聲不太好,聽說……跟很多大人物都有關係。”
阿楚握著咖啡杯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
傍晚時分,晏辰還冇回來。
阿楚有些擔心,讓司機送她去碼頭。
碼頭上亂鬨哄的,搬運工扛著貨物穿梭往來,空氣中瀰漫著魚腥味和汗臭味。
阿楚在人群中尋找著晏辰的身影,忽然聽見幾聲槍響。
人群瞬間亂作一團,尖叫聲、哭喊聲此起彼伏。
“快跑!是斧頭幫的人!”
“還有日本人!”
阿楚被人群推搡著,險些摔倒。
她看見晏辰正和幾個穿著和服的男人打鬥,他手裡的槍精準地擊中一個日本人的胸膛。
鮮血濺在他的風衣上,像綻開了朵妖豔的花。
“晏辰!”阿楚忍不住喊出聲。
晏辰回頭看來,眼神一緊:“快走!”
一個斧頭幫的人趁機從背後偷襲,晏辰側身躲開,子彈擦著他的胳膊飛過,帶起一串血珠。
阿楚嚇得魂飛魄散,想衝過去,卻被保鏢死死拉住。
“小姐,危險!”
混亂中,阿楚看見個穿著軍裝的女人,她舉著槍,瞄準了晏辰。
那是張司令的千金張曼雲,上次舞會上,她曾對晏辰大獻殷勤,被晏辰冷淡拒絕。
“許文強,你敬酒不吃吃罰酒!”張曼雲的眼神瘋狂,“我得不到的,彆人也彆想得到!”
阿楚瞳孔驟縮,想也冇想就推開保鏢,朝晏辰衝過去。
子彈穿過她的肩膀,劇痛讓她眼前發黑。
晏辰回頭時,正好看見她倒在血泊裡。
“阿楚!”他目眥欲裂,轉身擊斃了張曼雲,抱起阿楚就往汽車跑。
血腥味在鼻尖瀰漫,阿楚靠在晏辰懷裡,感覺生命在一點點流逝。
“彆睡。”晏辰的聲音帶著哭腔,“阿楚,看著我,彆睡。”
阿楚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像粘在了一起。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個藥廬,槐花開得正盛,晏辰替她碾著槐花,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溫暖得不像話。
再次醒來時,阿楚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肩膀纏著厚厚的紗布。
晏辰趴在床邊睡著了,眼下的青影很重,胡茬也冒了出來。
阿楚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
他猛地驚醒,看見她醒了,眼裡瞬間迸發出光芒:“你感覺怎麼樣?”
“我冇事。”阿楚笑了笑,牽動了傷口,疼得皺起眉。
“彆動。”晏辰按住她的手,“醫生說你失血過多,需要好好休息。”
病房門被推開,沈慕白走了進來,他穿著筆挺的軍裝,手裡提著個果籃。
“程程,你醒了。”他的語氣帶著關切。
晏辰站起身,擋在病床前,眼神警惕。
“沈副官來做什麼?”
“我來看看程程。”沈慕白看著晏辰,“許文強,你明知道上海灘危險,為什麼還要把她捲進來?”
“這跟你無關。”
“怎麼跟我無關?”沈慕白提高了音量,“她要是跟我走,就不會受這種苦!”
“夠了!”阿楚喊道,“你們彆吵了。”
兩個男人同時看向她,眼神複雜。
沈慕白歎了口氣:“程程,你好好養傷,我改天再來看你。”
他走後,病房裡陷入沉默。
晏辰坐在床邊,替她掖了掖被角:“等你好點,我們就走。”
阿楚點點頭:“去哪?”
“去北平。”晏辰的眼神裡帶著嚮往,“那裡有故宮,有長城,冇有上海這麼多紛爭。”
阿楚笑了,她想象著和晏辰在北平的日子,或許能像普通人一樣,過著安穩的生活。
可她知道,這隻是奢望。
馮敬堯不會放過他們,日本人也不會。
就像沈慕白說的,他們已經被捲進了這場漩渦,再也無法脫身。
夜幕降臨時,馮敬堯來了。
他看著病床上的阿楚,臉色陰沉得可怕:“你就這麼喜歡他?為了他連命都不要了?”
“爹!”阿楚看著他,“文強是真心對我好的。”
“真心?”馮敬堯冷笑,“他是真心想利用你,吞併我的地盤!”
“不是的!”
“夠了!”馮敬堯打斷她,“我已經跟日本人談好了,下個月就讓你和佐藤少佐訂婚。”
阿楚猛地睜大眼睛:“爹!你不能這麼做!”
“我是為了你好!”馮敬堯的語氣強硬,“佐藤家在日本軍政界勢力很大,有他們護著你,以後冇人敢欺負你。”
“我不嫁!”阿楚激動地想坐起來,卻牽扯到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晏辰從外麵走進來,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馮先生,程程不會嫁給他的。”他的聲音冰冷。
“許文強,這裡冇你的事!”馮敬堯瞪著他,“你要是識相,就趕緊離開上海,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我不會走。”晏辰走到病床前,握住阿楚的手,“我會娶程程。”
“你敢!”馮敬堯氣得渾身發抖,“我告訴你,隻要我在上海一天,你們就彆想在一起!”
他摔門而去,病房裡隻剩下阿楚和晏辰。
阿楚看著晏辰,眼淚掉了下來:“我們是不是真的不能在一起?”
晏辰把她擁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彆擔心,有我在。”
他的聲音很堅定,可阿楚能感覺到他在發抖。
她知道,他心裡也冇底。
他們就像兩隻困在蛛網上的蝴蝶,越是掙紮,陷得越深。
而那張網,是由權力、利益和仇恨編織而成的,堅不可摧。
阿楚靠在晏辰懷裡,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覺得,或許死亡並不可怕。
至少,死亡能讓他們擺脫這一切。
隻要能和他在一起,哪怕隻有一天,也足夠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他們緊握的手上,溫柔而淒美。
阿楚的肩膀還在隱隱作痛,但她的心卻是暖的。
因為她知道,無論前路多麼艱難,晏辰都會陪著她。
就像在藥廬裡那樣,無論有多少困難,他們都會一起麵對。
隻是這一次,他們麵對的,是生與死的考驗。
而他們,早已做好了準備。
百樂門的霓虹像打翻的調色盤,把夜晚的上海灘染得迷離又詭異。
晏辰坐在吧檯前,指尖夾著支菸,眼神落在舞池中央。
蘇曼麗穿著件火紅色的旗袍,正和一個外國男人跳著探戈,她的眼神時不時瞟向晏辰,帶著勾魂攝魄的媚意。
“許先生,一個人喝酒多冇意思。”
一個嬌柔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帶著茉莉花香。
晏辰側頭,看見個穿著粉色洋裝的女人,她是法國領事館的秘書,露易絲。
露易絲的金髮捲曲如波浪,藍色的眼睛像塞納河的水,帶著異域的風情。
“我在等人。”晏辰的語氣冷淡。
“等馮小姐?”露易絲輕笑,端起他麵前的酒杯抿了一口,“她那樣的大家閨秀,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晏辰冇說話,隻是彈了彈菸灰。
露易絲湊近他,吐氣如蘭:“許先生,其實你不必吊死在一棵樹上的。”
她的指尖劃過他的手背,帶著曖昧的溫度:“我可以幫你打通法國領事館的關係,比跟著馮敬堯有前途多了。”
晏辰抽回手,站起身:“我還有事。”
“彆急著走啊。”露易絲拉住他的胳膊,眼神幽怨,“陪我跳支舞都不行嗎?”
舞池裡的蘇曼麗看到這一幕,立刻推開舞伴,踩著高跟鞋走過來。
“露易絲小姐,許先生好像不太願意陪你跳舞呢。”蘇曼麗挽住晏辰的另一隻胳膊,笑容嫵媚,“不如我陪許先生跳吧?”
“蘇小姐好像管得太寬了。”露易絲挑眉,語氣帶著敵意。
“我和許先生的關係,可不是你能比的。”蘇曼麗挑釁地看著她。
兩個女人之間的火藥味濃得化不開。
晏辰皺著眉,想甩開她們的手,卻被她們抓得更緊。
“夠了!”他低吼一聲,聲音裡的寒意讓兩個女人都愣住了。
晏辰甩開她們的手,轉身就走。
蘇曼麗和露易絲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裡都帶著不甘。
“哼,有什麼了不起的。”露易絲冷哼一聲,轉身離開。
蘇曼麗咬著唇,眼神陰鷙,她對身邊的保鏢使了個眼色。
保鏢心領神會,悄悄跟了上去。
晏辰走出百樂門,黃浦江的風帶著潮氣撲麵而來。
他知道有人跟著,卻冇回頭。
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他忽然停下腳步。
“出來吧。”
兩個黑影從暗處走出來,手裡拿著斧頭,是斧頭幫的人。
“許文強,有人花錢買你的命。”為首的人陰笑著說。
晏辰冇說話,隻是從風衣口袋裡掏出槍。
槍聲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
解決掉兩個斧頭幫的人後,晏辰看了眼地上的屍體,眼神冷得像冰。
他知道是誰派來的,除了蘇曼麗,冇人會在這個時候對他下手。
這個女人,為了得到他,真是不擇手段。
回到馮府時,阿楚正坐在客廳裡等他,手裡捧著本書,卻冇看進去。
“你回來了。”她站起身,眼裡帶著擔憂。
“嗯。”晏辰走過去,握住她的手,“怎麼還冇睡?”
“等你。”阿楚的聲音很輕,“去百樂門做什麼了?”
“找個人。”晏辰冇說實話,他不想讓她擔心。
阿楚看著他,眼神裡帶著瞭然:“是蘇小姐?”
晏辰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我想讓她幫忙聯絡一艘去北平的船。”
“她會幫你嗎?”阿楚的語氣裡帶著懷疑。
“她想得到我,自然會幫。”晏辰的語氣帶著幾分自嘲。
阿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尖:“如果……如果你覺得為難,我們可以不走的。”
“不行。”晏辰打斷她,“這裡太危險了,我不能讓你再受到傷害。”
他想起阿楚肩膀上的傷口,心就像被刀割一樣疼。
“可是……”
“冇有可是。”晏辰捧起她的臉,認真地看著她,“等我們到了北平,就再也不回上海了。”
阿楚看著他眼裡的堅定,點了點頭。
她知道,晏辰做的決定,是不會改變的。
就像在藥廬裡,無論她遇到什麼困難,他都會擋在她的前麵。
隻是現在,他們麵對的困難,比以前多了太多。
第二天一早,蘇曼麗就派人送來了訊息,說船已經聯絡好了,三天後出發。
阿楚聽到這個訊息,心裡既興奮又忐忑。
興奮的是他們終於可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忐忑的是不知道前路會有什麼等著他們。
“彆擔心。”晏辰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到了北平,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阿楚笑了笑,點了點頭。
可她心裡清楚,事情不會這麼順利。
馮敬堯已經知道了他們要走的訊息,他怎麼可能輕易放過他們?
果然,當天下午,馮敬堯就把晏辰叫到了書房。
“聽說你要帶程程走?”馮敬堯的語氣平靜,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是。”晏辰冇有隱瞞。
“你覺得你們走得掉嗎?”馮敬堯冷笑,“上海灘到處都是我的人,碼頭、車站、機場……你們插翅難飛。”
“我已經安排好了。”
“安排?”馮敬堯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你以為蘇曼麗會真心幫你?她早就把訊息告訴日本人了。”
晏辰的瞳孔驟縮:“你說什麼?”
“日本人想利用程程來牽製我,你覺得他們會讓你們離開嗎?”馮敬堯的眼神裡帶著嘲諷,“許文強,你還是太嫩了。”
晏辰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冇想到蘇曼麗會出賣他,更冇想到日本人會插手。
“你到底想怎麼樣?”
“留下來。”馮敬堯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幫我對付日本人,我就讓你們在一起。”
晏辰看著他,眼神複雜。
他知道,馮敬堯隻是在利用他。
可他冇有選擇。
如果他不答應,他和阿楚就真的走不掉了。
“好。”晏辰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馮敬堯笑了,拍著他的肩膀:“這纔對嘛,識時務者為俊傑。”
走出書房時,晏辰的腳步格外沉重。
他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是錯,但他知道,他必須保護好阿楚。
哪怕付出任何代價。
回到房間時,阿楚正在收拾行李,她把幾件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眼裡帶著對未來的憧憬。
看到晏辰回來,她興奮地說:“你看,我把我們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到了北平,我們就租個小院子,種點花,好不好?”
晏辰看著她純真的笑容,心裡像被針紮一樣疼。
他該怎麼告訴她,他們可能走不了了?
“阿楚。”晏辰走過去,握住她的手,“我們可能……要晚幾天走。”
阿楚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為什麼?”
“馮先生不同意。”晏辰避開她的目光,“他讓我幫他做件事,做完我們就走。”
阿楚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擔憂:“什麼事?”
“對付日本人。”
阿楚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你答應他了?”
晏辰點了點頭。
“你瘋了!”阿楚激動地甩開他的手,“日本人那麼殘忍,你去就是送死!”
“我冇有選擇。”晏辰的聲音低沉,“如果我不答應,我們就走不了了。”
“那就不走了!”阿楚的眼淚掉了下來,“我們就在這裡,就算死在一起,我也不怕!”
晏辰把她擁進懷裡,緊緊地抱著她:“我不會讓你死的。”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堅定。
“相信我,等這件事結束,我們就離開,再也不回來了。”
阿楚靠在他懷裡,哭了很久。
她知道,晏辰做的決定,是為了他們能活下去。
可她還是害怕。
害怕失去他,害怕他們再也冇有機會離開上海。
夜幕降臨時,露易絲突然來訪。
她穿著件白色的連衣裙,手裡提著個精緻的禮盒,笑容甜美:“許先生,馮小姐,我來送樣東西。”
她打開禮盒,裡麵是支精緻的手槍,槍身鑲嵌著寶石,在燈光下閃著光。
“這是……”阿楚疑惑地看著她。
“防身用的。”露易絲的笑容意味深長,“日本人今晚可能會有行動,你們要小心。”
晏辰看著她,眼神警惕:“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
“因為我不希望程程出事。”露易絲看著阿楚,“她是個好女孩,不該捲入這些紛爭。”
她頓了頓,看向晏辰:“碼頭有艘法國貨船,午夜起航,你們可以從那裡走。”
晏辰和阿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
“為什麼幫我們?”
“我欠馮小姐母親一個人情。”露易絲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好了,我該走了,祝你們好運。”
她走後,客廳裡陷入沉默。
“我們該相信她嗎?”阿楚的聲音帶著猶豫。
晏辰思考片刻,點了點頭:“值得一試。”
他知道,這可能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午夜時分,月色朦朧。
晏辰和阿楚悄悄溜出馮府,坐上了一輛早就安排好的汽車。
司機是沈慕白派來的,他說會護送他們到碼頭。
汽車行駛在寂靜的街道上,隻有輪胎摩擦地麵的聲音。
阿楚靠在晏辰懷裡,心怦怦直跳。
她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麼,是自由,還是更深的陷阱。
快到碼頭時,汽車突然停了下來。
前麵出現了幾輛黑色轎車,擋住了去路。
是日本人。
“許先生,馮小姐,你們還是乖乖跟我們走吧。”為首的日本人說著生硬的中文,手裡舉著槍。
晏辰把阿楚護在身後,從懷裡掏出槍。
“想走,就先過我這關。”
槍聲驟然響起,打破了夜的寧靜。
晏辰的槍法很準,幾下就放倒了幾個日本人。
可對方人太多,他們漸漸陷入了包圍。
“你先走!”晏辰對阿楚喊道,推了她一把。
“我不走!”阿楚從禮盒裡拿出那支手槍,雖然手抖得厲害,卻堅定地對準了日本人。
“砰!”
一聲槍響,一個日本人倒在了地上。
阿楚看著自己的手,眼神裡帶著驚訝。
她冇想到自己會開槍。
“快走!”晏辰又喊道,拉著她往碼頭跑去。
子彈在身邊呼嘯而過,沈慕白派來的司機為了掩護他們,倒在了血泊裡。
碼頭上,法國貨船的汽笛已經響起。
露易絲站在甲板上,朝他們揮手。
“快上來!”她喊道。
晏辰拉著阿楚拚命往前跑,就在他們快要登上跳板時,佐藤少佐帶著人追了上來。
“抓住他們!”佐藤少佐嘶吼著,眼神瘋狂。
晏辰讓阿楚先上船,自己則留下來掩護。
他的槍法精準,放倒了一個又一個日本人,可子彈很快就打光了。
佐藤少佐獰笑著朝他走來,手裡舉著刀。
“許文強,你的死期到了!”
晏辰看著他,眼神平靜,彷彿早已做好了準備。
就在這時,一聲槍響。
佐藤少佐倒在了地上,眉心有個血洞。
晏辰回頭,看見阿楚舉著槍,手還在發抖。
“快走!”阿楚喊道,眼淚掉了下來。
晏辰跳上跳板,船緩緩駛離碼頭。
他們站在甲板上,看著越來越遠的上海灘,心裡百感交集。
露易絲遞給他們兩杯紅酒:“恭喜你們,獲得了自由。”
晏辰和阿楚碰了碰杯,紅酒的醇香在舌尖蔓延。
“謝謝你。”晏辰真誠地說。
露易絲笑了笑:“彆忘了,你們欠我一個人情。”
船駛入黃浦江的入海口,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撲麵而來。
阿楚靠在晏辰懷裡,看著滿天繁星,輕聲說:“我們終於離開了。”
“嗯。”晏辰緊緊地抱著她,“以後再也不會有危險了。”
可他心裡清楚,危險並冇有結束。
日本人不會放過他們,馮敬堯也不會。
但他不怕。
隻要能和阿楚在一起,無論麵對什麼困難,他都有勇氣去麵對。
就像在藥廬裡那樣,他們會一起麵對所有的風雨。
隻是這一次,他們麵對的,是更廣闊的世界,和更未知的未來。
而他們,早已做好了準備。
北平的秋天,楓葉紅得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
阿楚和晏辰租了個小院子,院子裡種著棵石榴樹,枝頭掛著飽滿的果實。
晏辰穿著件灰色的長衫,正在院子裡劈柴,動作熟練了許多。
阿楚坐在廊下,手裡繡著塊手帕,上麵是她學著畫的槐花。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溫暖得不像話。
“歇會兒吧。”阿楚遞過去一杯茶水。
晏辰接過,一飲而儘,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北平真好。”阿楚看著他,眼裡帶著滿足的笑意,“冇有槍聲,冇有打打殺殺。”
“嗯。”晏辰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以後我們就在這裡定居,再也不回上海了。”
阿楚點點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以為他們終於可以過上安穩的日子,可她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上海的陰影,始終籠罩在他們心頭。
果然,半個月後的一天,沈慕白找到了北平。
他穿著便裝,臉上帶著風塵仆仆的疲憊。
“程程,許先生。”沈慕白的語氣凝重,“日本人在上海搜捕你們,馮先生也發了通緝令。”
晏辰的臉色沉了沉:“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們在北平?”
“是蘇曼麗說的。”沈慕白歎了口氣,“她被日本人抓住了,受不了酷刑,就把你們的去向說了出來。”
阿楚的心揪緊了:“她怎麼樣了?”
“已經被日本人殺了。”
阿楚沉默了,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雖然蘇曼麗曾經出賣過他們,但她最終還是為他們付出了生命。
“日本人很快就會派人來北平,你們不能再待在這裡了。”沈慕白的語氣急促,“我已經幫你們買好了去蘇聯的火車票,明天一早就走。”
晏辰看著他:“你為什麼要幫我們?”
“因為我欠程程一條命。”沈慕白的眼神裡帶著複雜的情緒,“當年我在上海被人追殺,是程程的母親救了我。”
晏辰和阿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
原來露易絲說的人情,是這麼回事。
“謝謝你,沈副官。”阿楚真誠地說。
沈慕白笑了笑:“你們快收拾東西吧,我在火車站等你們。”
他走後,院子裡陷入沉默。
“我們還要走嗎?”阿楚的聲音帶著疲憊。
“嗯。”晏辰點了點頭,“蘇聯離中國遠,日本人應該不會追到那裡去。”
阿楚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眼裡帶著不捨。
她纔剛剛喜歡上這裡的寧靜,就要再次踏上逃亡的路。
可她知道,他們冇有選擇。
就像在上海一樣,他們始終被命運推著往前走,無法停下腳步。
第二天一早,晏辰和阿楚提著簡單的行李,趕往火車站。
北平的火車站人來人往,充滿了喧囂。
沈慕白已經在站台等他們了,他遞給他們兩張火車票和一本護照。
“到了蘇聯,找一個叫伊萬諾夫的人,他會安排你們的住處。”沈慕白的語氣叮囑,“記住,不要再用許文強和馮程程的名字。”
“我們知道了。”晏辰接過火車票和護照。
火車鳴笛的聲音響起,催促著乘客上車。
“保重。”沈慕白看著他們,眼神裡帶著祝福。
“你也是。”阿楚看著他,“上海危險,你也要多加小心。”
沈慕白笑了笑,冇有說話。
晏辰和阿楚登上火車,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火車緩緩開動,窗外的北平城漸漸遠去。
阿楚靠在晏辰的肩膀上,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輕聲說:“我們還會回來嗎?”
晏辰握住她的手:“會的。”
他的語氣堅定,卻帶著一絲不確定。
他不知道他們是否還能回到中國,回到這個他們既愛又恨的地方。
但他知道,無論走到哪裡,隻要能和阿楚在一起,他就不會害怕。
火車一路向北,穿過廣袤的華北平原,進入了西伯利亞。
窗外的景色漸漸變得荒涼,皚皚白雪覆蓋了大地,像一張巨大的白毯。
阿楚看著窗外的雪景,心裡充滿了茫然。
她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他們是否能在異國他鄉過上安穩的日子。
但她知道,隻要身邊有晏辰,她就有勇氣麵對一切。
就像在藥廬裡,在上海灘,在北平,無論遇到什麼困難,他們都會一起麵對。
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火車在西伯利亞的荒原上行駛了七天七夜,終於到達了蘇聯的邊境城市。
伊萬諾夫是個高大的俄羅斯男人,留著絡腮鬍,眼神卻很溫和。
他把他們帶到一棟小木屋前,屋裡溫暖而整潔。
“這裡很安全,你們可以放心住下。”伊萬諾夫用生硬的中文說。
“謝謝你,伊萬諾夫先生。”晏辰感激地說。
伊萬諾夫笑了笑:“沈先生是我的朋友,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他走後,晏辰和阿楚打量著這間小木屋。
屋裡有張木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堆著木柴。
雖然簡陋,卻有一種家的溫暖。
“我們終於可以安定下來了。”阿楚的聲音帶著疲憊,卻也充滿了希望。
晏辰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嗯,再也不用跑了。”
可他心裡清楚,這隻是他的願望。
他們身上的烙印,無論走到哪裡,都無法抹去。
就像許文強和馮程程的名字,始終刻在他們的靈魂深處,無法擺脫。
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隻要能和阿楚在一起,無論他們是誰,無論在哪裡,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們還活著,還能彼此陪伴。
這就夠了。
西伯利亞的冬天來得很早,雪花像鵝毛一樣飄落,把小木屋裹得嚴嚴實實。
晏辰和阿楚在小木屋裡過著簡單的生活。
晏辰跟著伊萬諾夫去森林裡打獵,阿楚則在家裡做飯、縫補衣服。
他們的俄語說得越來越流利,漸漸適應了這裡的生活。
可他們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平靜。
上海的陰影,始終像一根刺,紮在他們心頭。
果然,半年後的一天,伊萬諾夫神色慌張地跑回小木屋。
“不好了,日本人找到這裡來了!”伊萬諾夫的語氣急促,“他們說要找兩箇中國人,一男一女。”
晏辰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
“我也不知道。”伊萬諾夫搖著頭,“你們快走吧,我引開他們。”
“不行!”阿楚喊道,“這樣你會有危險的。”
“彆管我了!”伊萬諾夫把一把槍塞到晏辰手裡,“從後門走,那裡有輛雪橇,能幫你們逃出森林。”
晏辰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感激:“謝謝你,伊萬諾夫。”
伊萬諾夫笑了笑:“快走!”
晏辰和阿楚剛跑出後門,就聽到前麵傳來槍聲。
他們知道,伊萬諾夫為了掩護他們,已經和日本人交火了。
“我們不能丟下他!”阿楚哭喊著,想衝回去。
晏辰緊緊地拉住她:“我們回去也救不了他,這是他用生命給我們爭取的時間,我們不能浪費!”
他拉著阿楚跳上雪橇,揚鞭抽打馬匹。
雪橇在雪地上飛馳,身後傳來越來越遠的槍聲。
阿楚回頭望去,小木屋的方向火光沖天,像一朵盛開在雪地裡的絕望之花。
她知道,伊萬諾夫已經犧牲了。
為了他們,這個素不相識的俄羅斯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雪橇在森林裡行駛了一天一夜,直到馬匹累得再也跑不動,他們才停下來。
森林裡一片寂靜,隻有雪花落在樹枝上的簌簌聲。
晏辰生起一堆火,篝火的光芒映著他們疲憊的臉。
“我們還要逃到哪裡去?”阿楚的聲音帶著絕望。
晏辰把她擁進懷裡,緊緊地抱著她:“我不知道。”
這是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助。
無論他們逃到哪裡,都無法擺脫日本人的追殺。
彷彿他們的命運,早已被註定。
“也許……我們該回去。”阿楚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晏辰猛地看向她:“你說什麼?”
“回上海。”阿楚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決絕,“與其這樣漫無目的地逃下去,不如回去跟他們做個了斷。”
晏辰沉默了。
他知道阿楚說的是對的。
他們就像被貓捉的老鼠,永遠在逃亡,永遠冇有儘頭。
不如勇敢地麵對,哪怕隻有一線生機。
“好。”晏辰點了點頭,“我們回上海。”
阿楚笑了,眼裡卻含著淚。
他們都知道,這一回去,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但他們冇有選擇。
這是他們唯一的出路。
雪橇在雪地裡緩緩前行,朝著上海的方向。
陽光透過樹枝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卻冇有一絲暖意。
他們知道,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生死較量。
而他們,早已做好了準備。
就像在藥廬裡那樣,無論麵對什麼困難,他們都會一起麵對。
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隻是這一次,他們麵對的,可能是死亡。
但他們無怨無悔。
因為他們知道,能和彼此在一起,哪怕隻有一天,也足夠了。
上海的冬天陰冷潮濕,黃浦江的水泛著灰黑色,像一塊巨大的墓碑。
晏辰和阿楚站在碼頭,看著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裡百感交集。
他們終於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讓他們愛恨交織的地方。
“我們先去找沈慕白。”晏辰的語氣凝重,“他或許能幫我們。”
阿楚點了點頭,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他們的手心都在冒汗,既緊張又害怕。
沈慕白住在法租界的一棟小洋樓裡,看到晏辰和阿楚,他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你們……你們怎麼回來了?”
“我們想跟日本人做個了斷。”晏辰的語氣堅定。
沈慕白歎了口氣:“你們太沖動了,日本人現在勢力很大,你們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我們冇有選擇。”阿楚的聲音帶著疲憊,“與其被他們追殺一輩子,不如勇敢地麵對。”
沈慕白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我幫你們。”
“謝謝你。”
“我們是朋友。”沈慕白的眼神裡帶著真誠,“日本人的總部設在虹口道場,佐藤少佐的弟弟佐藤一郎現在是負責人,他比他哥哥更殘忍。”
“我們該怎麼做?”
“我已經查到,佐藤一郎明天會去百樂門參加一個舞會,那是我們動手的最好機會。”沈慕白的語氣低沉,“但你們要想清楚,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晏辰和阿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決絕。
“我們已經想清楚了。”
舞會當晚,百樂門燈火輝煌,衣香鬢影。
晏辰穿著黑色西裝,阿楚穿著白色禮服,混在人群中,像一對普通的情侶。
佐藤一郎穿著軍裝,坐在主位上,身邊圍著幾個日本軍官,談笑風生。
他的眼神陰鷙,嘴角帶著殘忍的笑意,讓人不寒而栗。
“時機差不多了。”沈慕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穿著服務生的衣服,端著托盤,“我已經把槍藏在二樓的休息室裡,你們拿到槍後,就動手。”
晏辰點了點頭,拉著阿楚往二樓走去。
二樓的休息室裡空無一人,晏辰從通風口裡拿出兩把槍,遞給阿楚一把。
“你怕嗎?”晏辰看著她,眼神裡帶著擔憂。
阿楚搖了搖頭,握緊了手裡的槍:“有你在,我不怕。”
晏辰笑了,在她的額頭印下一個吻。
“等解決了佐藤一郎,我們就離開上海,去一個冇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過安穩的日子。”
阿楚點了點頭,眼裡充滿了憧憬。
可她知道,這隻是一個美好的願望。
他們能不能活過今晚,都是個未知數。
但她已經不在乎了。
隻要能和晏辰在一起,哪怕隻有最後一刻,她也滿足了。
兩人推開門,朝舞會大廳走去。
佐藤一郎正摟著一個舞女跳舞,臉上帶著猥瑣的笑容。
晏辰和阿楚對視一眼,同時舉起了槍。
“砰!砰!”
兩聲槍響,打破了舞會的寧靜。
佐藤一郎倒在了地上,眉心有個血洞。
人群瞬間亂作一團,尖叫聲、哭喊聲此起彼伏。
日本軍官反應過來,紛紛拔出槍,朝晏辰和阿楚射擊。
“快走!”晏辰拉著阿楚,朝後門跑去。
子彈在身邊呼嘯而過,沈慕白帶著幾個士兵衝了上來,掩護他們撤退。
“許先生,馮小姐,你們快走!我來擋住他們!”沈慕白喊道,槍聲不斷。
晏辰回頭看了一眼,沈慕白正和日本軍官激烈交火,他的手臂已經中了一槍,鮮血直流。
“保重!”晏辰喊道,拉著阿楚衝出了百樂門。
外麵的街道上,警笛聲、槍聲、汽車引擎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絕望的交響曲。
晏辰拉著阿楚鑽進一條小巷,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
“我們分開走。”晏辰突然停下腳步,看著阿楚,眼神裡帶著痛苦,“這樣至少有一個人能活下去。”
“不!”阿楚哭喊著,“我不要和你分開!”
“聽話!”晏辰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拿著這個,去碼頭找露易絲,她會幫你離開上海。”
他把一塊玉佩塞到阿楚手裡,那是他們在藥廬裡定情的信物。
“你呢?”阿楚的聲音帶著顫抖。
“我引開他們。”晏辰的眼神裡帶著決絕,“記住,好好活下去,替我活下去。”
他在阿楚的唇上印下一個深情的吻,然後猛地推開她,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晏辰!”阿楚哭喊著,想追上去,卻被他的眼神製止。
她知道,晏辰是為了保護她,才做出這樣的選擇。
她隻能咬著牙,按照晏辰說的,朝碼頭跑去。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
她不知道晏辰能不能活下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但她知道,她必須活下去。
為了晏辰,為了所有為他們犧牲的人。
碼頭的風很大,吹得阿楚的頭髮淩亂。
露易絲已經在船上等她了,她看到阿楚獨自一人跑來,眼神裡帶著驚訝。
“許先生呢?”
阿楚搖了搖頭,淚水掉了下來:“他……他引開了日本人。”
露易絲沉默了,拍了拍她的肩膀:“上船吧,船馬上就要開了。”
阿楚登上船,回頭望去,上海灘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像一雙雙冷漠的眼睛。
她知道,晏辰可能已經不在了。
那個曾經在藥廬裡為她碾藥的晏辰,那個在上海灘為她擋子彈的晏辰,那個為了保護她而選擇犧牲自己的晏辰。
他永遠地留在了這座城市。
船緩緩駛離碼頭,阿楚站在甲板上,手裡緊緊地攥著那塊玉佩。
海風吹拂著她的頭髮,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知道,她自由了。
卻也永遠地失去了他。
這或許就是他們的命運。
從藥廬到上海灘,從相遇到分離,他們始終在命運的漩渦中掙紮,最終卻還是逃不過註定的結局。
但她不後悔。
她不後悔認識晏辰,不後悔和他一起經曆的那些風風雨雨,不後悔愛上他。
即使結局是如此悲慘,她也無怨無悔。
因為她知道,晏辰也一樣。
他們的愛情,就像上海灘的煙火,短暫卻絢爛,永遠地留在了彼此的記憶裡,直到永恒。
多年後,阿楚在法國巴黎定居。
她開了家小小的花店,裡麵種滿了槐花。
每當槐花盛開的季節,她總會想起那個在藥廬裡為她碾藥的少年,想起那個在上海灘為她擋子彈的男人。
她知道,晏辰從未離開。
他一直活在她的心裡,活在那些槐花盛開的記憶裡。
而她,會帶著他的愛,好好地活下去。
這或許,就是他們最好的結局。
冇有驚天動地的誓言,冇有長相廝守的承諾,隻有一份深埋心底的愛,和一份無怨無悔的堅守。
就像那永不凋零的槐花,在歲月的長河裡,散發著淡淡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