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給我配角寫成了主角劇本? 修女媽媽六
修女媽媽六
低啞的聲音好如細蚊,又好像二人的默契,在周誤睜眼的同時,一雙寬厚的大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隨即倆人就這麼詭異的相擁在一起。
“哥哥,我希望你隻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無數個午夜夢回,周誤蜷縮在角落裡,眼前都是一個孩子對他說這出句話時的樣子,他看不清對方的模樣,可是對方還很弱小的身材隻到他的大腿,柔軟的手指輕輕撫摸著他的手心,從他手裡偷走一點力氣,才能挨過那無儘的長夜。
那是他的弟弟,猶如雛鳥一般,是從他的身體裡生長出來的枝椏,所有的柔軟糅合成為了他,那種心頭空了一塊的感覺十分奇妙,手掌貼著麵板,親手觸控著胸膛下有力的心跳聲,緩緩撥出溫熱的呼吸。
你還在等我嗎?不要等太久,哥哥這就來接你回家。直到周誤真正站在精神病院門口,高牆電網之中,這間上帝的伊甸園裡,他的弟弟也困在其中,與一群妖魔鬼怪共存著,那弱小可憐的孩子,我希望你不要成為毒蛇,也不要成為蘋果。
模糊的身影和深刻的記憶交織,周誤不明白那陌生的感情源頭,可是他腳步不停,死寂的海夜無聲,一切的聲音都被奪走,他的腳掌踩在沙礫之中,那尖銳的鈍尖紮進了他的麵板裡,他卻叫不出聲,從身體裡露出的生命被砂石吸吮,長身佇立在海岸,無法動彈。
他惶恐的瞪圓了雙眼,酸澀的眼角一陣澀疼,混沌的海風將他抽筋扒皮,陰冷的風吹乾他最後的鮮血,乾涸的身體風化飄零,又從海裡長出,再迴圈往複,他的靈魂被桎梏多年,無所依從。
“等我,再等等我,拜托你,再等等我……”
渾濁的潮水上一秒還在天邊,一個浪花就撲到了他的腳下,周誤隻身站在岸邊,渾身被鋒利的枝椏刺穿,四肢無力的搖搖晃晃,在黑色的浪愈長愈高的時候,周誤喃喃自語著,擡不起來的手隻能貼著大腿發抖,他靜默著維持著蕭條的身體,輕輕的偏過頭,親昵的宛如幼貓,鑽進黑浪的懷抱。
下一秒周誤從夢魘中醒來,無數的恐怖畫麵鋪天蓋地的在眼前回現,他的臉色也愈發的慘白,一時無法聚焦的幼鹿的眼睛,吸引著無數獵人追逐。
下巴被冰冷的權杖挑起,冰涼的觸感終於把他飄散的精神喚醒,他側過臉,權杖上的寶石隔著麵罩劃開了他的下巴,一點破口,讓鮮紅色染紅了他的麵罩,他伸手捂住,快速的跪了下來。
他的動作之快,甚至還沒有看清楚環境,精神病人是不能看見紅色的,昨天晚上病人發瘋,可能是莫莉的屍體的原因嗎?當然,也不排除他們被做了什麼應激測試,才對血腥色發瘋。
周誤雙膝跪地,雙手合在胸口,垂下的那雙黑色的眼睫遮住了他四處觀察的眼神,他跪在一張長長的黑桌邊上,周圍坐著幾名修女,她們穿著密不透風的修女袍的腿端正的放在桌下,剛才對她警醒的不外乎是管理修女的瑪瑞亞。
根據光線來看,已經天亮了,病人們還沒起床,現在是修女禱告的晨會,他這麼想著,迅速跪下來遮掩了自己的麵龐,自己的身份是假的,他當然害怕暴露。
他纖瘦的身材看起來和莫莉倒是相差無幾,麵罩遮擋了他的大半麵容,隻露出一雙眼睛,儘管如此,他也不敢直接跟對方對視,他不知道對方看見了沒有,電光火石的思維跳躍中,手心已然潤濕,女人的聲音才緩慢的傳來。
“坐好,要禱告了。”
隨之話音,他才能微微鬆了一口氣,立即爬起身坐在空凳子上,在閉眼的前一秒,他才能看清原貌,長桌坐滿了四個人,都是統一著裝的修女裝,確定了這裡就是所有的輪值修女。
瑪瑞亞沒有認出他,不代表彆人沒有,比如,她們是領導層內的,不參與白天的排班活動,瑪瑞亞白天都在訓誡室裡麵,而伊瑪會在夜裡查房登記。
這裡的員工十分稀缺了,除了倆個領導層,輪班的也就隻有三個修女而已,不過想起來這裡值班的醫生,也就隻有該隱,周誤不禁咂舌,永動機出現了。
在他的思維飄散中,禱告結束了,嘰裡咕嚕的英文聽在耳朵裡如聽仙樂耳暫明,也就是左耳進右耳出。
修女們開始用餐,周誤混沌的思維努力回憶,昨晚他昏倒了,後麵發生了什麼,他實在記不起來了,但是今天的衣服已經換好了,還把他送來了小教堂等待晨會,在他回想的時候,桌上頻頻傳來各種探究的眼神。
倆塊乾巴成標本的蔬果,又黑又綠的看不出來是什麼,還有一坨打成蔬菜泥的黃色東西,配上一碗稀飯,周誤昨天一天沒有吃東西,體力又耗費巨大,他沒有再抗拒,動作飛快的掀開麵罩快速塞了倆塊果乾。
坐在他對麵的修女索菲亞拿起來《聖經》就開始誦讀,周誤吃了兩輪,他看著盤子裡凝固的蔬菜汁,想著冬天的時候,是不是就可以變成冰棒了。
整個早餐進行了四十分鐘,外麵的晨光完整的透過窗簾灑進來,才堪堪結束。
儘管精神已經被磨的十分鬱悶,但是周誤沒有急著走,今天倫值的已經是索菲亞了,馬上七點了,病人們要起來吃藥了,一想到病人,就想到他昨晚簡直是喪屍圍城的恐懼,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爬了起來,他低頭伸手拽了拽袖口。
身上的修女服有些緊,腰上空餘也很有限,他剛才吃了不少東西,腹部已經撐起來了,手指搭在肚子上,裡麵的毫無油水的東西,並不能給他帶來多少滿足感,反倒喉頭滾動起來,他好想想吃肉啊。
不過食慾有待滿足,他故作低頭整理袖口,眼神觀察著離開的修女們,不用值班的修女是可以回宿舍的,周誤在跟她們離開和留下來之間猶豫了一下。
大修女瑪瑞亞揮揮手離桌而去,轉身進了她的教導室,鑲嵌著綠寶石的權杖上掛上紅色的血,在周誤眼前一閃而過,他的下巴就開始隱隱作疼,那裡還有一個小口子,雖然現在已經止住了血,不過他還是捂著臉攔住了一位修女。
是留下來值班的索菲亞,她那雙沒有眉毛的眉骨挑了挑,眼眶裡的血絲遍佈,她沒有休息好,今天的麵罩也很大,都垂到了她的胸口,也並不合適,看見低眉順眼挪過來的周誤,索菲亞快速看了一眼樓上關閉的教導室。
這雙黑色的眼睛真的很有迷惑性,索菲亞顯然是一個麵冷心熱的女孩,在猶豫了一秒,就這一秒,她就被這個東方男人圈住了。
那雙灰褐色的眼睛類似飛禽,讓人感覺尖銳危險,可是她手中忙的不停歇,喉嚨裡擠出來一個彆扭的音節,周誤隻能猜想著那應該是:
“wait。”
知道不能耽誤對方的工作,可是周誤心中還是不禁焦急起來,昨晚獵奇的畫麵,比起來關心該隱死沒死,他更關心那個巨人男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一個壓倒性恐懼本身,向他一個修女求助是因為什麼?對方如果也是個精神病的話就沒有意義了,可是對方確實救了他。
對方能在深夜外出,卻又對其他病人有震懾力,對方或許不是病人呢?不,這裡隻有一個醫生,那麼對方也是病人,他胸口的那個疤是在這裡做的還是以前的呢?
“嘖。”
他現在改變想法了,他希望該隱沒有就這麼掛掉,該隱來的時間比他久,他應該瞭解更多,包括這裡的秘聞,以及昨晚女孩的屍體,周誤心中思量著,巨人男手裡提溜的該隱雖然已經麵目全非,但是對方金色的頭發大概率就是該隱醫生了。
根據那些普通病人不敢進手術室,看起來醫生可以震懾絕大部分的病人的,而巨人男會救自己,但是會傷害該隱,可以得出,巨人男有自己的思維,他討厭醫生,是醫生傷害了他嗎,可是,他沒有弄死該隱,他們之間一定有某種關聯,相互製衡著。
想到這裡,周誤還是要找到該隱,他驀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如果該隱沒死,他會對他好一點兒,他保證不動手。
在思想風暴的時候,周誤看見病人們已經出來了,那歪歪扭扭的姿勢讓他應激了一下,渾身發熱,他的眼睛也被吸引過去,他掃過排起隊來的人們,他們大多數麵容還是正常的,雖然也有年邁垂老的老人,但是都不似昨夜裡的乾癟模樣,現在麵前的病人裡,並沒有女人。
視線更加敏銳的掃過每一張臉,他們有的對探究的視線避之不及,還有的被嚇的哭了出來,表現各異的嘴臉,讓他確認了,被送來這裡的女人,可能都經曆了一些很可怕的事情,讓她們變成了鬼魅,白晝間,被隱藏在無儘的深淵,隻有深夜才會被釋放出來。
她們昨晚,是要到哪兒去呢?周誤抓了抓自己鬢角的夾子,順手拽了下來,捏在手裡把玩,現在的他沒有離開,有一些問題,要等著索菲亞工作完才能發問,而他下班時間來加班,領導應該也不會有意見的,他抱著胳膊靠在牆上,下一秒,身後傳來撕心裂肺的怒吼聲。
“啊——”
那是人類經曆無法承受的劇痛時發出的痛呼,人聲已經徹底變調,變成了畜類無法拚湊的音節,拖長的尖嘯響徹了這棟冰冷的大樓,讓聽聞的人都不禁牙關發緊,皮肉發痛,周誤也同樣,額頭的青筋暴起,手指陷進掌心裡,冷汗密密的爬上了他的後背,等到那漫長的哀嚎變得細弱,周誤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手中的夾子早已經掉在了地上,他卻沒有任何察覺,低下身,撿起來的動作,都被放慢了速度,耳畔裡傳來的掙紮,他心臟一縮,聽到其中疲憊至極的掙紮,不知道受了多大的困楚,一遍又一遍鞭撻他疼痛的閾值,周誤站起來,回過頭,望著瑪瑞亞進去的那個房間。
教導室,裡麵是在教導誰呢?
就在這時,忙中不亂的索菲亞抽空踩了他一腳,淩厲的瞪了他一眼,製止他探究的眼神,那雙灰褐色的眼睛也瘋狂的晃動起來,拚命的向他使眼色,卻沒有感同身受的傳遞給對方多少的恐懼,他隻是張了張嘴,擡起來自己被踩的腳甩了甩。
而頻繁遏止沒有得到效果的索菲亞,見周誤沒有退縮的意思,終於把手中的藥塞在了病人的果汁裡,送走了最後一個病人,手指拉上滑窗,周圍的聲音在這一刻都被泯滅。
不知怎的,周誤心中浮現不好的預感,他的眉頭微蹙,正色的站直了身體,看著麵前的修女緩緩旋過身來,蒼白的手掌撫摸上自己並不合適的麵罩,掀開了它,露出來半張女孩的臉。
在沒見過索菲亞真容的周誤,一直以為她比莫莉要大一點,可是在看見那臉頰上的嬰兒肥時,他心頭啞然,竟然生出一層慍怒,她們這樣花季的少女,根本不應該被困在這裡。
女孩顫抖的手,在看見那雙黑色眼睛裡的憐愛和惱怒之後,竟然平靜了下來,她為自己的選擇感到了認同,她的嘴唇比較飽滿,這時卻沒有什麼血色,在周誤的眼神下,她張開了口唇。
周誤的眼神在那一刻凝住,呼吸略帶倉皇,他飛快的彆開了眼,垂落的黑色眼睫猶如燃燒殆儘的灰燼,落寞的隨風落入大地。
索菲亞已經不能說話了,隻能發出微弱的音節,可是每一下都帶給她劇烈的痛苦,她的舌頭被剪掉了,斷舌還沒有癒合,呈現一個圓柱形,可憐的窩在槽牙旁邊。
周誤隻看了一眼,黑色瞳孔收縮,臉頰上的一對梨渦,因為口唇緊抿而露出來,他轉身,步伐急快,走上了樓,來到了教導室,他的身姿挺拔如鬆,那扇門在他麵前微微張開,猶如深淵怪獸張開的血盆大口,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緊盯著其中,先溢位來的是大修女的權杖敲在門上,發出沉沉的警告。
手臂被追上來的索菲亞抓著,他一個大男人的居然被半拖半拽的拉下了樓,他的眼神卻一眨不眨的凝在了那扇虛掩的門上。
修女的裙擺下黑色的皮鞋踩著電極片,被電的血肉橫飛的人跪在地上,雙手雙腳都被腳鐐拴好,整個身體再沒有任何反應,一時不能感受到分毫生氣,他低垂的頭顱不停的滴血,水汪汪的紅掛滿了他的金色頭發,幾乎已經掩蓋了他的所有光芒,血珠渾圓,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已然成形的血泊中濺起來漣漪。
泥濘的紅讓人混亂的想,一個人怎麼會有那麼多的血呢,那幾乎是一個活人所有的血了,光是看著,周誤的記憶又回到了那個冬夜,也有人曾在他的麵前,流了好多好多的血,那撲鼻的腥味兒將他的喉嚨膩住,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筋攣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他可憐的揉搓著自己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將抽搐的手指捋直,最後塞進嘴裡,犬齒毫不客氣的啃咬著關節皮肉,他迷濛的黑色眼睛霧色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