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藏晚陽 045
許安澈絕筆
她忽略那份的檔案,急切地展開信紙。清冷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桑小姐,展信安。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離開了。請不要為我悲傷,也不必自責。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是我為自己選擇的,真正想要的結局和自由。
我曾無比憎惡傅雲驍強行闖入我的人生,用最糟糕的方式綁住我,恨他毀了我原本可能擁有的、正常的人生。
我拚命地想要逃離他,以為離開就是解脫。直到他真的永遠離開......直到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他......
後來我才發現,原來恨的背麵,早就刻滿了連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深入骨髓的愛。隻是我們的開頭太糟糕了,糟糕到掩蓋了所有可能滋生溫情的土壤。
我無法接受以那樣一種被掠奪的方式開始,卻又可悲地無法將他的身影從我的生命裡徹底剝離。
他活著,我和他之間似乎隻剩下互相折磨的痛苦。可他死了,我的世界也彷彿隨之崩塌了一半。我才明白,我逃離的不是他,而是那個無法接受這種扭曲關係卻又無力掙脫,懦弱的自己。
現在,他把他的一切都留給了我,桑小姐,你看他還是那麼霸道。
我將傅氏一半的資產留給你。不是報答,我知道你並不需要。或許......隻是希望有個人能見證,我和他之間,並非隻有不堪和痛苦。也感謝你,曾給過我短暫的、呼吸自由空氣的勇氣。
另一半,我會捐給兒童基金會。這是我所能做的,對我們那錯誤的開頭,最微小的修正與告彆。
最後,請代我向我的父母說聲對不起,女兒不孝,讓他們白發人送黑發人,承受著世間最痛的離彆。我不是個好女兒,我的人生從遇到傅雲驍那一刻起,就脫軌了,也連帶著他們為我擔驚受怕,蒙受非議。
彆為我難過,我是去追尋我真正想要的東西了。
若真有來世,盼能與他,陌上相逢,一笑春暖。
許安澈絕筆」
淚水終於決堤,洶湧而出,大滴砸落在信紙上,暈開墨跡。桑非晚死死咬著唇,身體因壓抑的哭泣而劇烈顫抖。
不是失足,她是自己選擇的離開。帶著對傅雲驍複雜難言的愛與恨,也帶著對自由和尊嚴最後的堅持。
幾天後,桑非晚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愕然的事。
她將許安澈留給她的、價值無法估量的傅氏一半資產,全部變現,然後以“許安澈”的名義,捐給了城外香火最盛、許願最靈驗的青山寺。
在香煙繚繞的大殿外,她望著那筆巨額捐贈的銘牌,目光悠遠而空茫。
林溪跟在她身後,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輕聲問道:“桑總......您這是......?”
桑非晚緩緩收回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輕聲說道:“安澈說,她和傅雲驍的開頭並不美好。”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那我希望,如果真有來世,佛祖能保佑他們,能有一個美好的開頭,和一個......她所期盼的未來。”
*
從青山寺回來後的第三天,許安澈的葬禮在郊區的墓園舉行。
那天的天氣不算太好,是一個陰霾的冬日,卻是七天內唯一的黃道吉日。天空是陰鬱的灰白色,細碎的雪無聲飄落,沾濕了墓園裡墨綠色的鬆柏。
許安澈的葬禮場麵不算盛大,來的人不多,除了許家幾位至親,便是桑非晚、謝淮旭以及少數幾位與許安澈有過交情的朋友。
桑非晚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戴著同色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毫無血色的唇和線條緊繃的下頜。
她站在人群稍遠的位置,謝淮旭沉默地站在她身側,替她打著傘。
葬禮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許母哭的幾乎昏厥,她癱軟在丈夫懷裡,枯瘦的手反複摩挲著墓碑上許安澈的名字,一遍遍地喃喃著女兒的小名:“我的安安,你怎麼這麼傻.....媽媽什麼都不在乎,隻要你回來......”
許父則紅著眼眶,強忍著悲痛,攙扶著妻子,背影佝僂,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沒過多久,幾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墓園入口,傅家好幾位旁支長輩撐著傘走過來,臉色不算好看。
為首的傅二叔掃過在場的人,視線最終落在桑非晚身上,語氣溫和卻藏不住算計:“桑總,關於安澈留下的一些關於傅氏資產的處置問題,我們傅家內部有些不同的看法。那份所謂的遺囑和股權轉讓書,程式上似乎有些疑點,我們認為需要重新覈查。”
他的話還沒說完,桑非晚便緩緩抬起了手,打斷了他:“有什麼疑點,去找我的律師團和公證處談。許安澈女士名下所有資產的處置,完全符合法律規定和她本人的最終意願。”
她頓了頓,終於微微側過頭,墨鏡後的目光冰冷地掃過傅家幾人:“如果你們對此有任何異議,或者想用任何方式乾擾她的安寧,”她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我不介意讓傅氏接下來唯一的大事,就是處理法律訴訟和負麵新聞。我說到做到。”
傅叔父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們沒想到桑非晚如此強硬,且直接堵死了所有胡攪蠻纏的可能。
傅家現在強弩之末,對上桑家沒有任何好處,更知道桑非晚的手段。在她冰冷的目光逼視下,幾人最終悻悻地閉了嘴,灰溜溜地轉身走了。
葬禮終於重歸肅靜。
桑非晚沒有立刻離開。她獨自一人,在雪中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所有人都散去。
她緩緩走上前,將一支白色的百合輕輕放在許安澈的墓前:“安澈,傅家的人不會再來打擾你,我也不會讓他們有機會去打擾你的父母。”
墓碑上的照片裡,許安澈淺淺地笑著,眼神清澈而安靜,亦如最初那個懷揣夢想的少女。而在她墓穴的不遠處,隔著幾排蒼翠的鬆柏,是另一座新立的墓碑,那是傅雲驍的衣冠塚。
這是桑非晚唯一能為他們做的最後一件事。雪花無聲地落在桑非晚的肩頭、發梢,她卻渾然不覺。
謝淮旭始終站在不遠處的車旁,沉默地等待著守護她。
不知過了多久,桑非晚才緩緩轉過身,離開了墓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