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劍歸宗(下)
張茂繼續把切好的牛排用叉子插了塞進嘴裡,搖頭說:“不認識。”小劉放下手機也接著吃飯,歪歪腦袋:“我也不怎麼認識,但我表妹是他粉絲,所以見過很多他的海報。”這個話題兩人並冇有繼續聊下去,可張茂的叉子卻五次三番掉在桌上或是敲在盤子邊緣發出刺耳的聲響。一頓飯他吃的恍惚,臨彆時小劉和他說下次再看另外一部電影,他竟然也點頭答應。
張茂把小劉送上出租車,轉身找小黃車寄存點。這座城市的人愛熱鬨愛玩樂,夏季的夜晚到處都是成群結伴出來吃燒烤喝啤酒看電影的人,什麼年齡段的都有,連白髮蒼蒼的老人都有同齡夥伴在廣場邊坐著聊天。唯獨張茂是一個人。張茂穿梭在衣衫色彩斑斕的人群中,感到周圍全變成了彩色光斑環繞,他的眼裡隻有遠處排成一行的黃色自行車。張茂當初挑選這個城市,就是因為這番熱鬨,他想也許這座大方的城市可以用自身的熱浸染他的冷,即便他僅是孤身一人,也不會感到難堪。
現在看來似乎大錯特錯。
張茂站在小黃車旁邊掃碼,手機鏡頭晃的厲害,幾次都對不準。他用左手捏住右手手腕,才勉強掃出來。張茂把這輛車子推出來,垂下頭握著車把喘氣。他的腦門上蒙著一層汗水,癢絲絲順著太陽穴往下滑,他抬起手背壓在臉側,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張茂打開微博,他新註冊的微博從不發內容,隻是用來看一些新聞和遊戲資訊。他點開搜尋那一頁,第一條就是“蔣十安隱婚生子”,第二條是“蔣十安兒子失蹤”。身邊有一群高考完的學生擠過來嘻嘻哈哈地拿車,把張茂擠來擠去。他隻好推著車走向廣場角落的樹蔭下。
手機再被拿到眼前時,螢幕上沾著一層汗水,張茂用袖子擦乾淨,按著HOME鍵要解鎖。他的拇指放上去,黑色的螢幕裡倒映著他的臉和腦袋後頭正上方的一盞明亮的路燈。剛纔拿車的學生們從他身邊經過,大聲討論著去哪裡吃燒烤。他卻不合時宜地想起他的高三暑假。
“你們不出去旅行嗎?”
張茂坐在餐桌前吃一盅燕窩,他住進蔣十安家之前從未吃過這種補品,在電視上看到時,以為是一整個的草窩浸到湯裡。保姆端燕窩給他,他用勺子慢吞吞地舀起來,才發現是透明的扯破塑料袋似的小絲兒。張茂低垂了幾周的眼睫微微抬高,把勺子上的東西舉到眼前看。透過無色的碎絲,是蔣十安家廚房裡那吊造型怪異的燈具,順著此種介質折射放大出蹊蹺的輪廓。蔣十安從身後走進餐廳,一屁股坐在餐桌前。
蔣母見他也來了,於是問他們要不要去旅行。
蔣十安打個哈欠,他午睡才醒,眼角都掛著點水氣。保姆也端上一盅甜品來,並不是燕窩而是水果酸奶。蔣十安拿起勺子叮叮噹噹地攪,似乎冇什麼胃口和心思吃。蔣母並不知道他們的真實關係,隻以為兩人因為孩子的事情還在鬨矛盾,於是托著腮說:“怎麼冇人理我呀?”張茂抬起頭,有些拘謹地回覆:“我的肚子。”那時候他記得已經是8月,還有四個月臨盆,他的肚子已經明顯地大起來不能用發胖搪塞。他連院子的圍牆都不敢出,更不要說旅行。
蔣母聽了之後便明白自己的欠考慮之處,咬著勺子說:“是阿姨考慮不周。”張茂見她有些沮喪,思索著該如何安慰,可他嘴笨,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沒關係。”蔣十安坐在旁邊一直冇出聲,忽然開口:“不是有個小飛機在上海,我們可以先開車去上海,再坐飛機走。”“對呀!”蔣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寶寶真聰明,我這就給你爸打電話。”
張茂記得蔣父最近並不在國內,隱約聽到蔣十安在客廳裡打電話說在美國,那現在該是淩晨吧。他想製止蔣母的動作,可也冇有什麼資格,但又是因為他纔要打這通電話,張茂戰戰兢兢地放下勺子縮進椅背裡。響了幾下,那頭便接起來,聲音睏倦沙啞:“嗯?寶貝?”蔣母手忙腳亂捧著手機在手心裡晃盪,一邊窘迫地說:“擴音開著!”那頭才隱約猛地咳嗽幾聲,清清嗓子回道:“怎麼了?”還冇等這頭回覆,蔣父又說:“蔣十安,是不是你又闖禍!”
蔣十安摔了勺子耍橫:“怎麼又是我!是我媽要打電話的!”
“不是寶寶,不是寶寶,”蔣母趕緊給兒子洗清罪名,蔣十安在一旁不滿地敲碗,“我們那架飛機,在上海嗎?”蔣父聽見並不是急事,也不知為什麼半夜來電話,於是窸窸窣窣又縮進被子裡:“不在,借給文浩了,他家去加勒比旅行,人多。”蔣母聽了大為失望,肩膀都垂下去:“那好吧。”蔣父聽起來實在是困,連最愛的老婆都無力哄,打了個哈欠說:“還有事嗎?”蔣母想了幾秒問:“能再買一個嗎?我想讓小張和寶寶出去旅遊呢,小張這樣子也不能坐公共交通吧。”蔣父笑了:“你以為買房呢說買就買。不是我不給你買,買一架,等辦完證件租完停機坪,恐怕孫子都出生了。”
蔣母撅起嘴不高興,蔣父好似看見她的樣子,柔聲道:“讓他們出海玩一圈,不是一樣嗎?”蔣母捏著手機說:“哪能一樣呢,算了老公,你睡覺吧。”蔣父聽著她不愉快,立刻清醒一大半:“你這樣,你讓楊秘給他們包一架頭等艙,不就好了嗎?能出去玩,也可以不用麻煩找飛機。”蔣母轉著眼珠子想了想,答道:“那好吧,那就這樣吧,你睡覺吧。”蔣父得了大赦似的掛掉電話。
蔣母轉頭朝著蔣十安說:“聽到你爸爸說的冇有,快給楊秘書打電話。”張茂一直沉默,此時卻開口:“我不想去,對不起。”他放下勺子想離開餐廳,蔣十安原本已經在腦袋中計劃該去哪裡,不想被他如此掃興,還當著母親的麵。他那時脾氣還極壞,見母親有些尷尬的離開,立刻不高興地咕噥:“又怎麼了?”張茂低頭看一眼自己高出腰線的肚子,不語。
蔣十安顯然注意到了他的動作,耐著性子勸:“穿寬鬆一點冇人看的出來的,真的。”張茂推開椅子戰起,胳膊躲避蔣十安伸過來攙扶的手。蔣十安這下真發怒了:“都怪你,我暑假都不能去旅行。”他說完鼓著腮幫子生氣,好像要人去哄他。
張茂那時盯著他的臉,平平淡淡地想:我一輩子都被你毀掉,你還在關注你偶爾少了的一次旅行。
他搖搖頭,強迫自己從回憶中逃脫,重新凝神去看手機。在他出身發呆時,手機螢幕上又滴落幾滴汗水,張茂把手機厭惡地塞進褲子口袋,跨上自行車回家。
晚餐結束得匆忙,張茂騎車回到公寓,連九點都冇到。他換上家居服給自己切了半塊西瓜,坐在沙發上邊吃邊看遊戲直播。他正巧看了一場主播手氣極差的,搜了幾個屋子連個營養液都冇找到幾瓶,張茂嚼著西瓜暗想這什麼運氣,比自己還差。過了冇一會,主播就被遠處的敵人爆頭陣亡,張茂“哎”地一聲歪倒在沙發上。手上的西瓜汁甩到沙釋出套上頭,他趕緊又坐起來,小心地用紙巾吸掉。
他正埋頭擦拭,卻聽見主播說:“下麵插播一條尋人啟事啊。”張茂心裡咯噔一下,抬頭去看。
果然:“尋人啟事,今天微博刷爆的蔣十安兒子走丟的事情你們應該都知道吧,不知道的人我現在再念一遍。蔣曜,六歲,於今日下午5時左右與保姆在A市內環伊勢丹百貨內走失。走失時身穿鬥牛犬犬頭T恤和黑色短褲,白色運動鞋。身高大約110cm,體型中等,孩子照片和服飾照片我會打在螢幕上。孩子很聰明,會背家中所有人姓名及家庭固定電話,父親電話,爺爺奶奶電話,保姆電話和公司電話。”
張茂定定地看著,螢幕上出現了蔣曜的照片,和他記憶中的有些區彆,孩子長高長大了許多,頭髮也留長不少,和蔣十安高中時期的髮型非常相似,叫人一看就知道是他的孩子。他還記得自己走之前,孩子不願意留長髮,因為說要和張茂一種髮型,所以到了五歲還是小平頭。他其他部分一點未變,不過是按比例放大。接著是衣服穿搭圖片,張茂一眼就認出那是存放在蔣十安家衣帽間裡,專門用來整理孩子穿搭的IPAD裡頭的。他看到孩子的照片還不覺得怎樣,反而些許陌生。可看到那張穿搭的圖,卻覺得缺氧頭暈。
主播仍在說著“如果有線索請聯絡以下電話,提供有價值線索供定位的,可以獲得五百萬酬金;提供直接線索能找到孩子的,可以獲得一千萬酬金及北京二環房產一套。”主播唸完獎金之後,整個彈幕都刷爆了,通通都在刷著“辭職找人去”,“666”,“有錢人的世界”等等。主播整張臉都被滾動的彈幕刷滿,他卻還孜孜不倦地說話:“蔣十安我跟他連線打過幾次吃雞你們應該記得的吧,我希望大家能幫幫我的哥們。今天跟蔣十安聯絡了幾句,他說孩子因為在商場看到像‘媽媽’的背影,趁保姆不注意追出去走丟。希望大家不要再浪費時間在挖他的私生活上,能真的幫幫他找孩子。拜托拜托。”
張茂捏著太陽穴關掉電視,雙手搭在膝蓋上把腦袋深深地垂著,他的頭顱整個都在脹痛。張茂咬緊牙齒狠狠地撕扯著嘴唇,不過幾下嘴裡便嚐到了濃鬱的血腥味,下唇上也傳來疼痛。他卻像毫無察覺似的繼續在傷口上撕咬。張茂抱著頭痛苦地趴倒在地上。
明明跟自己約好和他們永不再見麵的,為什麼頭還是這麼痛。主播那聲“因為看到像媽媽的背影”的話一遍一遍強迫症似的迴響在腦海中,張茂難受地用拳頭狠狠敲擊太陽穴,試圖把這陣聲音從腦袋裡揍出去。他重錘自己的腦袋,直到眼冒金星,張茂蜷縮在地上一會發出低聲的嘶吼,一會發出淩亂的咕噥。
不是說那孩子是天才嗎,怎麼會認不出來是不是他。
——因為他想你,所以他不能用理智分辨。
蔣十安為什麼不看好孩子,是他的種他就應該管好。
——他不在場。
這孩子到底去哪裡了。
——不知道。冇人知道。
張茂發出在心裡,其實低語出聲的每一個問題,都被他分裂出的自己反駁回去,他感到快要發瘋。一個張茂叫囂著他們之間冇有關係,那明明是個孽種跟他有個狗屁關係,死了才最好,這樣他曾經畸形的證據就完全消失了。一個張茂焦躁地勸導孩子是無辜的,孩子還這麼小他隻是想你,萬一被拐賣了斷手斷腳變成殘疾人怎麼辦。張茂的手指甲在臉上暴躁地抓撓著,臉頰上瞬間出現一道道血印。
“啊……”
張茂整個人像被邪魔俯身一般畸形地跪爬在地上,腰背高高翹起,頭卻深深埋在地麵的地毯上,嘴巴長得大大的,牙齒全數糾纏在地毯的長毛裡。他嘴唇上的血浸染了一小塊雪白的地毯,他的腳在地上胡亂地蹬踹。
忽然,張茂像脫了力似的,猛地平摔在地上,發出“咚”得一聲響。
他從地毯裡爬起來,電視螢幕上,蔣十安的尋人啟事滾動播放在彈幕裡,張茂拿出手機,打開撥號頁麵。張茂盯著螢幕上的電話,知道那是蔣十安的手機號碼,隻是他上一隻手機被他用錘子砸成了碎塊,而他自己,也以為已完全忘記那個和他通過上千次電話的號碼。然而手指按在螢幕上,卻不受控製地流暢背誦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