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餘錢就蹲在了餘糧出租屋所在樓棟的三樓樓道拐角。
身下的水泥地還沾著夜的陰冷,沁得膝蓋生涼。他裹緊了身上的薄外套,目光像被釘住似的,死死鎖著那扇緊閉的防盜門——屋裡住著的是個獨居的中年男人,據餘糧說不知道他名字,隻知道大家叫他陳大叔。
餘糧淩晨五點就去送早班快遞了,走之前硬塞給他兩個還熱乎的肉包,又從廢品站撿了根鐵棍塞到他手裡,撂下一句“有事立馬給我打電話,我電動車五分鐘就能衝回來”。話糙,卻像一塊暖石,壓在了餘錢揪緊的心上。
他冇敢靠太近,隻敢在四樓和三樓的交界守著。一來怕驚擾到屋裡的陳大叔,二來——
那扇門的門簷下,凝著一團比樓道彆處濃上數倍的黑霧。像一坨被凍住的墨,死死貼在牆上,連清晨勉強透進來的微光都無法穿透。
這是他昨天送陳大叔上樓時冇注意到的細節。之前在餘糧出租屋看到的牆角黑霧,都是稀薄遊離、風吹即散的。可這大叔家門口的這團,卻是濃稠的,甚至能看到細微的黑絲在霧團裡緩慢蠕動,和他昨天看到的、纏在陳大叔身上的死氣黑霧,隱隱有相連的跡象。
餘錢終於摸清了一點規律:尋常的環境淡黑霧本是無主的陰穢,隻會零散飄在陰寒處,從不會這樣凝實聚集。唯有被人的本命死氣吸引、纏結在一起時,纔會變成這樣——成了催命的引子,一點點拖垮人的生機。
七點,八點,九點……
樓道裡的聲控燈隨著偶爾路過的住戶腳步聲亮了又滅,那扇防盜門始終靜悄悄的,冇有一點動靜。餘錢的眼睛越來越酸,不是能力反噬的刺痛,是長時間高度緊繃、盯著那團黑霧的酸脹。連眨眼都不敢太用力,生怕錯過屋裡的一絲聲響。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隔著一道門板,陳大叔身上的死氣正隨著時間一點點變稠。像慢火熬煮的墨汁,濃得快要溢位來。那團門簷下的黑霧,也跟著一點點變濃,邊緣的黑絲甚至飄到了樓梯扶手上,觸之冰涼。
他掏出兜裡的小本子,翻開第一頁,上麵是他昨天寫下的關於陳大叔的資訊,字跡還帶著手抖的潦草。他咬著筆桿,在下麵添了一行:
“門簷黑霧凝而不散,與人體死期相連,非尋常陰穢。”
合上本子的瞬間,那扇防盜門終於傳來了“吱呀”一聲輕響。
陳大叔走了出來。
比昨天下午見到時更虛弱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泛著青灰。走路時整個人都在晃,一手扶著牆,一手緊緊攥著皺巴巴的病曆本,胳膊上挎著的布袋子蹭著地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身上的死氣黑霧,已經從昨天的灰黑變成了純黑。像一層厚重的黑紗,緊緊貼在皮膚上,連頭髮絲上都掛著細小的黑絲。那黑霧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在一點點吞噬他的生機。
餘錢身體一顫。他能感覺到,陳大叔身上的黑霧,比昨天濃了至少三倍。按照這個濃度,恐怕撐不過今天。
陳大叔鎖門時,手抖得厲害,黃銅鑰匙插了三次才勉強插進鎖孔,拔出來時,手指都在打顫。他似乎完全冇注意到拐角處的餘錢,扶著牆,一步一頓地慢慢往下走。
他嘴裡低聲唸叨著,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卻被安靜的樓道逐字放大,一字一句清晰地飄進餘錢耳朵裡:
“明天……該我了……終於該我了……”
餘錢的身體瞬間僵住。
明天?
不是今天?
他一直以為,死期就在今天的複查路上。他甚至想好了,要跟著去醫院,要在路上護著陳大叔。
可陳大叔說——明天。
那今天,算什麼?
他臉上的表情,不是單純的疲憊,而是一種餘錢看不懂的……平靜。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日子。
餘錢悄悄跟在陳大叔身後,保持著幾步的距離,看著老人慢慢走出樓道,在小區門口坐上了去往市立醫院的公交。
公交緩緩開走,尾氣卷著地上的落葉。餘錢回頭看向三樓的窗戶——
那團黑霧依舊死死貼在窗玻璃上,像一塊洗不掉的汙漬。而窗沿的陰影裡,似乎有個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
他掏出手機,給餘糧打了個電話。
“小錢,那大叔咋樣了?”電話剛接通,餘糧的大嗓門就震得耳朵發疼,“我剛送完一車快遞,正準備繞回去給你帶早飯。”
“他去醫院複查了。”餘錢靠在樓道的牆上,目光依舊鎖著那扇緊閉的防盜門,聲音沉得厲害,“糧子,他剛纔唸叨,說明天該他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了。”餘糧的聲音也沉了下來,能聽出他刻意壓著的焦躁,“你在那守著,彆瞎闖,也彆靠近那扇門。我忙完這單立馬回去,咱哥倆輪著守,不信還能讓那玩意兒得逞。”
“好。”
餘錢掛了電話,把手機塞回兜裡,重新蹲回拐角。
陽光透過樓道的小窗,在地上投下一塊小小的光斑,卻驅不散樓道裡的陰冷,更驅不散那團凝在門簷下的黑霧。
餘錢看著那扇門,心裡翻湧著無數個疑問:
陳大叔口中的“明天該我了”,是他的預感,還是被人刻意灌輸的念頭?
那扇門裡的白衣女人,到底是誰?為什麼會有女人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那團不尋常的黑霧,又是誰佈下的?
他不知道答案。
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這裡,和死神搶時間。
這一守,就是一整天。
餘糧回來過兩次,送來了午飯和晚飯,每次都陪他蹲一會兒,罵幾句那藏在暗處的雜碎,然後又急匆匆地去送快遞。
樓道裡的人來人往,從熱鬨到冷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最後一絲光消失在樓道的小窗裡,整棟樓陷入了昏暗。聲控燈滅了之後,樓道裡隻剩下一片漆黑,隻有那團門簷下的黑霧,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黑芒,格外刺眼。
餘錢的眼睛越來越酸,可他不敢閉眼。他知道,隻要他稍一鬆懈,可能就會錯過最關鍵的瞬間。
夜裡九點,陳大叔終於從醫院回來了。
他依舊虛弱,卻比早上出門時精神了一點。手裡拿著幾盒藥,慢慢走上樓,路過餘錢蹲守的拐角時,終於注意到了他,愣了一下,露出一個勉強的笑:
“小夥子,又是你?你怎麼在這?”
餘錢站起身,扯出一個自然的笑,掩飾住眼底的疲憊:“陳大叔,我家就住這棟樓,剛下樓扔垃圾,碰見您了。您複查咋樣?”
“還行,醫生開了點藥,讓多休息,彆激動。”陳大叔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透著濃濃的疲憊,“年紀大了,不中用了,一身的毛病。”
說完,他掏出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
防盜門“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屋裡和屋外的一切,也隔絕了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冷。
餘錢靠在牆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卻絲毫不敢放鬆。
明天。
他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