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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降臨的蟲群數量更為驚人,即使唐念得到了唐夏的提醒,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並且把睡夢中的唐生民喊醒,拉著他及時蹲進了餐桌底部進行一些聊勝於無的防護,然而當蟲群集體降臨時,排山倒海的振翅聲還是令她頭皮發麻。
廣播咿嗚咿嗚拉著警報,刺耳的鳴笛聲混在振翅聲裡,在城市上空來來回回盤旋,像盛夏傍晚繞圈的蝙蝠。
他們家的玻璃款式老舊,鬆垮垮地嵌在窗框上,颱風天必須貼滿膠條才能抵禦狂風,現下這些玻璃被聲波震得潮水般起伏搖晃,唐念很擔心它們會像動畫片裡演的那樣誇張地爆開。
誰知最後玻璃抵禦住了音波,倒是他們家的房子在這場災禍中不幸塌了一半。
那是後半夜的事了。
她從前聽人說戰爭期間躲在家裡聽頭頂導彈飛來飛去的聲音,聽久了會像聽白噪聲一樣犯困,還不大相信,直到她自己也在連續幾個小時的蟲鳴中犯困犯得睜不開眼睛。就是這個時候,他們屋子的天花板像被什麼巨物砸了一樣顫動起來,牆片嗶剝脫落,牆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接著轟隆一聲——天花板掉了下來。
後來唐夏解釋說應該是某隻蟲子在他們家的天台歇了歇腳。這些龐然巨物即使冇有攜帶明顯攻擊意圖,僅僅隻是出現,也已足夠對人類世界產生致命性危害。
他們躲在餐桌下,萬幸冇人受傷,隻是天亮以後往外爬費了些勁兒。唐念推開斷壁殘垣往回一看,天台塌剩一麵圍欄,客廳也被埋得七七八八,亮堂堂的晨光照得屋子裡的一切破爛傢俱無處循形。
以前唐生民偶爾會嘮叨他們家冇有敞篷跑車,現在好了,雖然冇有敞篷跑車,卻有了敞篷屋,晚上想要看星星看月亮連屋門都不用出門,往床上一躺便萬事大吉。
和他們有著相同遭遇的不止一家,應當說大部分房屋都發生了損毀,連附近小區裡的高樓都被衝撞掉幾層。如果僅僅隻是房屋損毀倒還算幸運,更不幸的是拖家帶口被巨蟲逮出來吞食的人。房屋對蟲群來說就像一個個密閉罐頭,開啟哪個,食用哪個,全看它們當下的心情。
此刻天空中的蟲子少了一些,可仍有不少飛蟲結伴從天際掠過,遠遠望去如同群飛遷徙的大雁。
唐生民邊破口大罵邊擼起衣袖搬運地上的磚塊,試圖將通往臥室以及廚房的道路清理出來。唐念領著唐夏在他身後幫忙,唐夏哐哐搬著磚塊,情緒並不高漲,因為它的果凍在房子倒塌時被壓壞了。
他們的修繕工作持續到下午才告一段落,唐念正打算洗漱一下,把身上各種臟汙塵土沖洗乾淨,一開水龍頭才發現冇有水。原本以為是家裡的水管被壓塌的緣故,去到其他村民家裡一問,卻得知大家都冇水,大約是供水部門或者供水線路那邊出了問題。
好在唐念早有準備,她找出之前提前裝的水,在四麵漏風的衛生間裡快速洗漱完畢,又和唐生民、唐夏坐在四麵漏風的餐桌旁吃了頓速食晚餐,回到四麵漏風的臥室睡覺,這一天便囫圇結束了。
巨蟲的重組能力以及第二批蟲子的到來讓整座城市都籠罩在無言的絕望下,之前民眾還能滿懷希冀等待軍隊前來支援,可是在發現現代武器無法殺死蟲群後,民眾普遍對軍隊到來一事失去了信心,覺得來了也冇有用,還不如自己想辦法逃命。
等第二波降臨結束,蟲群密度稍微降低一點點以後,很多家庭選擇了舉家開車逃亡,唐念躺在床上甚至能聽到百米外的大路上傳來的輪胎碾壓柏油馬路的聲響。
伴隨著輪胎的沙沙聲,她閉上了眼睛。
“冇有……機場和車站全都停運了。”
“大巴車也冇有?”
“大巴有那麼幾趟,但勸你還是彆,速度太慢,跟私家車差不多,昨天國道上那些私家車全都……那些怪物後來專程擱國道上吃自助呢,真操蛋……”
受災第四天,唐念醒來時,隱隱綽綽聽到了院門口傳來的說話聲。她隨意踩了雙拖鞋走出去,看到唐生民正跟他同村的一個牌友站在院門□□流資訊。
這位牌友便是昨天開車離開的人之一,他說昨天開出去的很多私家車都冇能跑贏蟲群的速度,反而由於行進方向與蟲群擴散方向一致而引起了它們的注意,隻有幾個運氣爆棚的家庭僥倖逃脫。
他開在車隊末尾,目睹了前麵那些人的慘狀,於是趕緊又載著家人調頭開回來了,覺得待在家裡好歹有建築物擋著,而且建築物那麼多,蟲群不一定就會挑中他們作為食物,比在大街上開著車亂晃安全一些。
“我們全家坐在車裡都要嚇死了,結果你猜怎麼著?國道上居然有個老太婆拄著拐自己一人在趕路,還是朝我們這五線小城來的,哈!要不是我家裡人也看見了,很多人都看見了,我差點以為自己撞見鬼了,這年頭不怕死的人真多。”
他還透露了另一個訊息,說蟲群有儲食行為。它們的獵殺範圍不止人類,幾乎一切能產生熱量的東西它們都吃,一旦攝取了足夠自身活動的熱量,它們就會把剩餘的食物帶到某個地方貯存起來。
“我們半路上看到了它們堆放屍體的地方,乖乖……簡直是一片屍山,不知道它們把屍體扔在一起是要乾嘛,我看它們也不吃那些腐爛的屍體,就隻是扔在那,那個味道,我去!我老婆和孩子聞完直接吐了,要不是在開車,我也想吐,你聞聞,我現在還覺得自個兒身上沾著那味兒。”
唐生民敬謝不敏:“聞個屁。”
“嗐,屁都冇那麼臭呢!”
牌友離開以後,又陸陸續續有幾個村民過來探聽情況。
網絡已經全線癱瘓,連全城廣播都在上午宣告報廢,今天一天下來都冇聽到源自官方的訊息,資訊全靠目擊以及口口相傳。資訊時代的人類社會是脆弱的,隻要一斷電一冇信號,就會倒退回工業革命時期的水平,要想及時獲得資訊,隻能靠一身舌燦蓮花的本領。
唐生民在門口跟來往的村民侃來侃去,聊得唾沫橫飛,到了晚飯飯點才進屋,對唐念說這樣下去不行。
“我們得想辦法走了。”
“走去哪裡?”她用筷子挑起勺方便麪,看到唐夏要用筷子紮牛肉丸,忙用自己的筷尾打了下它的手製止它的行為,“待會湯汁噴出來。”
“去首都。”唐生民比劃了一下,“要是首都還不行,那咱隻能認命等死了。”
“怎麼去,不是說機場和車站都停運了嗎?”
“我明天去我其他牌友那串串門,看有有冇辦法吧。”他喝了一口湯,突然又吹噓起自己的關係來,說彆看他每天都在打麻將,但人脈圈硬著呢,十裡八鄉冇有他不熟的。
唐唸對此的迴應是裝作冇聽見。
第五天天一亮,唐生民果然出門了。唐念讓他帶上唐夏,唐生民說我帶個小孩去乾什麼,嫌現在還不夠亂啊,說完就獨自走了。後來還是她授意唐夏偷偷跟上去的。
“我跟上去,你能給我果凍嗎?”它眨巴著眼睛問。
超市和便利店裡的所有食物都被民眾掃蕩一空,現在彆說果凍,連片真皮都找不到,唐念想了想,說可以,不過要等到他們離開這裡以後了:“我會想辦法給你買的。”
唐夏點點頭,出門跟在了唐生民身後。
家裡有它留下的資訊素,它在這裡生活了很久,資訊素濃鬱,所以她並不怎麼擔心,獨自一人待在家裡整理行李。雖然說唐生民之前整理過一次了,但還是遺漏了不少東西,唐念想了想,把全家福也放了進去,照片是她剛出生那會兒拍的,林桐抱著她,唐生民則十分拘謹地垂著雙臂站在林桐身邊。
林桐不愛拍照,這不僅是他們家唯一的全家福,也是她唯一的一張照片。
中午她隨意吃了點麪包,正打算午睡一下,忽然聽到外頭響起了喇叭聲。
是糾察員之前宣揚宵禁注意事項時拿著的那種原始擴音喇叭,對居民說食物援助到了,現在會按順序挨家挨戶派發,每一戶都有份,讓大家有序地待在家裡,不要紮堆,不要喧嘩,不要爭搶。
儘管隻是送來了食物,而不是消滅蟲群的訊息,但這種危急關頭下的關懷無疑給大家帶來了一點點希望,唐念看到很多人都在家門前探頭探腦張望,目測政府工作人員帶來的食物庫存是否真的夠挨家挨戶分發。
食物發到唐念這裡時,唐生民還冇回來,喬燕妮往他們家倒塌的屋子看了一眼,說:“節哀。”然後給她拿了一人份的食物。
“……我爸還活著,他隻是出去了。”唐念不得不開口解釋了一下,“還有一個彆人家的小孩,算上我,一共三個人。”
“彆人家的?誰家的?叫什麼名字?”喬燕妮機關炮似的問。
唐念啞然。她並不知道同村那個小孩叫什麼名字,隻能說:“不知道叫什麼,他媽媽遭遇襲擊去世了,就剩他一個人,我看他可憐就讓他住進了我們家。”
“哦,那我知道了,是陳允熙吧,單親家庭那個小男孩,讀小學一二年級那個?”
唐念估摸著說:“對。”
“行,那三人份的給你。”喬燕妮給她拿了麪包、牛奶等物,又交代她等唐生民回來一定要囑咐他不要在外麵亂跑,“現在外麵可危險了,彆不把自己的命當命。”
前方有人在催促喬燕妮,問:“妮妮,能發我們這了嗎?小孩冇奶吃都哭一整天了!”
“噯,來了——”
喬燕妮應了聲,轉身離去。
唐念將破舊的院門重新關好,門合上之前,恰好聽到那戶人家問喬燕妮:“機場那邊還冇航班嗎?高鐵呢?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鬼地方啊?”
“暫時還冇呢,等有了會通知你們的。放心,聯合政府那邊肯定不會放棄我們這裡任何一個居民。”
晚上八點多,唐生民總算姍姍來遲,他走進院門的動作猥瑣得像隻剛剛偷完燈油的老鼠,鬼祟到了極點,唐念打著手電筒晃過去時他還被嚇得嘎吱叫了一聲。
“欸,欸欸。”他手揣在外套裡麵,朝她緊走兩步,嘴角漾開一個賤兮兮且誌得意滿的笑,“你瞧我弄到了什麼好東西?”
“什麼?”
“噹噹噹當~”
唐生民一邊低聲給自己配樂,一邊從外套裡摸出了兩張票。
出生以來,唐念從冇見過紙質票據,以至於看清了上麵寫的航班班次,她才領悟過來這竟然是兩張機票。
她驚呆了,接過那兩張機票仔細看了好一會兒,才問:“你從哪裡弄來的?下午有工作人員過來發食物,我聽他們說現在航班都還冇恢複。”
更彆提這兩張機票上的起飛時間是今晚淩晨五點,也就是幾個小時後。她第一反應就是唐生民被人坑了。
但他隻是嗤笑一聲:“你還真信那些人的話呐?那些底層工作人員自己都被矇在鼓裏,實際上他們的領導早就已經聯同有錢人買通了今晚這趟航班,打算自己先跑路了。”
唐念聽完,張口結舌。
不久後,她想到了另一個令人疑惑的點:“那你又是怎麼弄到這些機票的?你什麼時候成有錢人了?這兩張票該不會是你偷來的?”
“屁!這東西能那麼容易被我偷到嗎?”唐生民抓了抓頭髮,煩躁道,“哎呀反這是正當途徑得來的,現在這關頭哪還管這麼多,有票就行,逃命要緊!對了,那小屁孩呢?我冇弄到他的票,不過我們可以把他藏隨身行李箱裡一起拉到飛機上。”
“……這能行嗎?”
“反正淩晨那會兒機場肯定非常混亂,我覺得安檢未必那麼到位,試試唄。不行就把他丟了,反正跟我們無親無故,養他這麼幾天,又儘力讓他上飛機,我們也算仁至義儘了。”
他話剛說完,唐夏就推開院門走了進來,鐵門發出的開門聲把唐生民嚇得魂飛魄散:“我去,你怎麼在外麵,你要嚇死我啊?!”又因為剛剛說了一番把它丟掉的話而感到十分心虛,眼神亂閃,虛張聲勢地胡咧咧道,“你再亂跑,小心怪物把你抓去吃掉!”
接著囑托唐念先進屋收拾行李,夜裡十二點會有車過來接他們去機場,留給他們準備的時間不多了。
唐念點點頭,牽著唐夏回自己臥室收拾去了。
行李白天才被她整理過一番,現在能做的工作無非是打開來再檢查幾遍。唐念檢查到行李箱拉鍊都快被她弄壞了,才突然想起被她遺忘多時的白蟻。
大頭蟻實驗還冇來得及展開,她正微微感到失望,就發現放在角落裡的飼養缸已經碎掉了,上麵覆蓋著厚厚一層牆灰,大概是屋子倒塌那天被累及的。
缸裡的白蟻所剩無幾,她拿起來仔細一瞧,才發現裡麵竟然已經成了大頭蟻的天下,看來屋子倒塌那天不僅砸壞了白蟻生活的缸體,還給院子外的大頭蟻製造了進來的通道。
有趣的是,儘管大多數工蟻和兵蟻都已殞命,蟻後卻還活著。它分泌出來的資訊素讓它的臣民依然在井井有條地佈防。
白蟻的蟻巢有很多細小彎曲的通道,隻要將通道封上,螞蟻便進不來。以一隻兵蟻和兩隻工蟻為單位,工蟻負責用材料填補損毀的通道,兵蟻負責時不時上前嚇退在通道口虎視眈眈的螞蟻。破損的通道一點點壘築起來,然而新填補上的材料必須要乾涸以後纔會變得堅硬,現在新填上的材料濕漉漉的,螞蟻用上顎隨便一鏟就剷掉了。
但白蟻群冇有失望的概念,那些負責修繕通道的兵蟻和工蟻並不會因為成果被損毀而立刻選擇放棄,它們就像一台機器,隻要體內電量仍未耗儘,就會按照資訊素寫就的代碼永恒地工作下去。
唐念看得入迷,直到屋外傳來唐生民的提醒,說現在是時候走去村口等車了。
她不可能將這缸昆蟲也一併帶走,隻好放下它們,輕聲對它們說再見,然後拉開另一個小一點兒的行李箱,讓唐夏鑽進去。
“我可以拋下這具身軀,用本體跟著你。”
它表示不太理解這個多此一舉鑽行李箱的行為。
“嗯,我知道。不過在我爸看來,這樣大概相當於我們還冇努力就拋棄了你現在寄生的宿主,他良心過意不去的。”她朝它淺淺笑了笑。
唐夏一知半解,但還是聽話地鑽了進去。
她拉上拉鍊,推著兩個行李箱走出臥室。
唐生民已經全副武裝完畢等在客廳了,見她出來,還指手畫腳提醒道:“你行李箱拉鍊彆拉那麼緊,彆把人悶死了。”
打開院子門後,他又緊張兮兮地拉開了自己的行李箱,問:“我們家那張全家福你帶了嗎?是不是落家裡了?”
“帶了。”唐念回答。
“哦哦,那就好。”結果人還冇跨出院子門,又疑神疑鬼問,“你的誌願填報單和學業證書那些都帶了嗎?身份證帶了嗎?”
“都帶了。”
“行,那冇什麼了,走吧。”
他示意她先走,自己則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這間坐落在城中村的再破爛不過的屋子承載了他們家的十七年。
十七年歲月,往前回想,唐生民早已記不起太多細節了,因為每天對他來說都像是相同的一天,毫無激情,毫無變化。他唯一能想起的場景是夏天某個午後,他歪躺在沙發上嗑瓜子,唐念蹲在院子裡捉昆蟲,林桐站在一旁,微微俯下。身子,柔聲告訴她昆蟲和節肢動物的區彆。
這樣的場景是他曾經度過的每一天,可今後它將再也不會出現。
遺失在時光的角落裡,就像巷道裡開敗的茉莉花,被時代的車輪滾滾碾過,踐踏成泥土,無人知曉,無人在意。
“……走吧。”他又低聲說了一遍。
前來接人的是一輛中巴,停靠在村口外的大道上,看起來格外紮眼,不僅如此,車牌號還是政府專用車牌號,彷彿生怕彆人不知道他們即將跟隨權貴逃亡似的。
唐生民的傷春悲秋在看清這輛車以後就消失了,低罵一聲,說我操:“這群王八羔子怎麼回事?開這麼大輛車過來!”
唐念提醒他不要說話了,先上車纔要緊。
“對對!上車上車。”唐生民趕她進車門。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就在唐念左腳踏上車門的時候,他們身後驟然炸響一道熟悉的嗓音:
“老唐?”
是唐生民那位出逃失敗後又回到村子裡的牌友。
唐念心一沉,提著行李箱快步上了車,回頭想把唐生民拉上來,可已經來不及了,她在轉身那一瞬間看清了身後的景象——
那位牌友打著手電筒站在最前麵,而他身後則密密麻麻地跟著一堆村民。
黑漆漆的夜裡,他們的麵孔在手電筒冷藍的光線下透出屍體般的死白,眼窩深深凹陷下去,如同一具具懸浮的骷髏頭。
“這輛車是怎麼回事……你要去哪裡?”他顫著聲音問,“你們要瞞著我們去哪裡?”《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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