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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年之外請你帶著我去宇宙……
“咳、咳……”
眼前的景象搖搖晃晃,唐念睜開眼睛,入目是熟悉又陌生的場景。
風搖曳著綠草,拖拽天邊霞光,將天地拽落又融合攪拌成一團,天空是地麵,地緣是天光。平直的地平線處光暈朦朧,滲出五彩斑斕的夢,柔和出一座城市模糊的剪影。
防護麵罩已經被取下來了,她稍微偏過臉,唐夏柔軟的燦金色髮絲輕撓她的臉頰。
它揹著她,緩緩走在遠離子飛船的道路上。飛船的殘骸在他們背後發出暗沉紅光,上麵的人互相攙扶著跳下來,有人往東走,有人往西走——短暫聚合後,來自於不同世界的人最終在黑夜降臨前和平又靜默地分道揚鑣,去趕赴各自的道路。
而他們的道路是眼前離得最近的城池。
咳了好幾聲,她才恢複說話的聲音,沙啞詢問唐夏她剛纔是不是暈了過去。
“嗯。”它應了一聲,聲音通過相貼的胸腔震動到她身上,“下落的衝擊太快了,聽聯合軍的人說有6個g,冇有受過訓練的普通人很容易暈過去。你覺得好些了嗎?”
啊……
她想起來了。
在飛船著陸那瞬間,她確實感覺到心口傳來巨大的、千斤水泥般的壓力。在進入再入軌道時也有一次過載,不過那時的過載是一種持續的壓迫感,不像著陸那刻來得毫無防備,像一隻從天而降的大象站在了她心口上,差點將她踩扁。
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肢體,並冇有其他不適,隻是有些軟綿。
“好多了。”她慢慢回答。
黃昏與短暫的昏厥讓她感到了遲來的疲憊,因著疲倦,她整個都有些懶洋洋的,趴在它的肩膀上,連動都不大想動,任由唐夏揹著她趟在齊膝高的雜草間。
它從身上分出幾條觸手,親昵地捲住她的腳踝,冰冰涼涼的,像蛇纏在上麵。
綠色海浪為他們讓道,唐念低下頭,看到自己隨著唐夏走動而一晃一晃的小腿。
城市的邊防逐漸在眼底清晰起來。
“那裡是……”
她微微睜開眼睛。
唐夏笑了笑:“嗯,是c-156區。”
他們墜落在c-156區第一道關卡與城區之間遼闊的緩衝區,幸運得像個奇蹟。
過關的過程並冇有很難,不同於之前那樣繁瑣的安檢,守關的人員隻是檢查了一下他們身上是否有攜帶武器便放他們進去了,他說c-156區歡迎一切來投奔的人。
投奔這個說法讓唐念有些疑惑,然而走進去以後她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c-156區的城牆與樓宇上到處都插上了代表反動派政權的旗子。
在他們停留於天上忙著逃命的時候,地上的世界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傳單像成團的柳絮飄灑在街道上,宣傳新政權與蟲群離開訊息的廣播車於街頭巷尾來來回回奔走宣揚。過路的人喜氣洋洋,或三兩成堆在門店前高談闊論時政,或追在廣播車後高唱著解放的民謠,小孩子拿著反動派旗幟形貌的冰淇淋,大人手提印有鬥敗蟲群標識的購物袋。
由於雙手都托著唐唸的腿彎,唐夏冇有遇到派發,隻有唐念被塞了好幾則傳單,她拿起來一看,內容都是重複的,a5大的銅版紙上印刷著新區長的臉與宣講詞,她堅毅的目光穿透紙質,落進唐念眼底。他們稱其為無腿的政治家,c-156區冉冉升起的新星。
翻到反麵——反麵顯然是臨時加急印刷上去的,則用默認字體打了一串白底黑字的新聞,告訴大家蟲群已走。
她摺疊好傳單,收進自己的褲兜裡,空閒下來的兩隻手順勢插進唐夏的衣領裡,免得再被塞上新的傳單。
“噯——!廣場上的熒幕開了,都去看呐!”
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氣沉丹田,一路跑一路高聲叫喊。
很快這則訊息便像長了翅膀,在眾人的口唇間飛來飛去,尤其是小孩子,小孩最是熱衷傳播喜訊,在大人的腿腳構成的森林裡奔跑,又叫又笑又鬨:“廣場上的熒幕開啦——”
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彙成引路的
燈海。
他們乘著人流到達了一個不算多麼開闊的廣場。
廣場由三棟建築圍繞而成,一塊巨大的螢幕掛在正中間那棟建築上,畫麵是全球新聞直播。
“采用全球最先進的天文望遠鏡觀測……為大家帶來有關蟲群的最新新聞谘詢……”
由於剛開啟不久,畫麵還有些卡頓。在民眾們震耳欲聾的喧鬨聲中,畫麵從播音員切換成瞭望遠鏡觀測到的景象。
母艦出現了。
在地球上空有月球那麼大的母艦在畫麵裡渺小如同塵埃。它在短短的八。九個小時內提高到了驚人的速度,已經達到了光速的一半,行進方向直指太陽。
民眾嘩然開鍋,有略懂天文知識的人聞言哈哈嘲笑說:“它們瘋了吧!這是自投羅網啊,飛到那裡肯定會被太陽的引力拽進去的,而且溫度很高,它們絕對會被烤乾!不對,烤乾都不夠,是死無葬身之地!”
“是不是打不過我們,所以故意去自殺啊?”有人附和。
人群裡響起歡快的笑聲,隻有唐念跟唐夏冇有笑。
她瞪大眼睛凝望著螢幕。
太陽無法被望遠鏡直接觀測,否則會瞬間致盲,經由特殊處理的專業望遠鏡裡,它呈現出一種暗紅的熔岩質感,日珥環繞在它四周,噴灑的耀斑像盛大且無聲的流星雨。
火球背景下,母艦小到像枚黑芝麻粒,連號稱達到光速一半的行進速度看起來也慢得可憐。
但唐念知道它想做什麼。
它想攝入一部分太陽的能量,實現長途征程。
確實……仔細想來,光靠人類發射的那點能量,根本不夠它們遠行,那點武器對艦蟲來說也許就像毛毛雨。要想在星係之間實現跳躍,它們必須藉助恒星的能量,甚至,再往更深更遠處想,在人類的想象之外,它們會不會還擁有其他的能量來源,宇宙弦?暗物質?
對廣袤無垠的宇宙而言,無論是蟲族還是人類都渺小得宛如滄海一粟。
但蟲群以其飛蛾般的身影為人類指明瞭一條通往宇宙的前行之路,它如出鞘的劍,劍芒直指太陽,日月星辰皆是它啟程的燃料。
天狗食月,蚍蜉撼樹。
壯麗又輝煌。
唐夏冇有再看下去,它揹著唐念離開了。鞋履踏上石磚地麵,發出清脆且沉悶的聲響,他們拐入了一條稍顯僻靜的小巷,一家路邊麪店恰好在巷道儘頭開張,店家是夫妻檔,丈夫擺好桌凳,扯出落地風扇的電線,妻子邊抹汗邊熱鍋。
大鐵鍋冒出來的熾熱白煙化入燈泡白亮的光芒,煙火味撲暖唐念跟唐夏僵硬的軀體。
咕嚕嚕嚕。
她的肚子很應景地發出了聲響,唐夏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看著店鋪門前的座位。
“我們身上竟然一分錢都冇有。”它沮喪地說。
“冇事,過去吃吧。”唐念拍拍它的肩。
唐夏完全理解錯了她的意思,聞言眼睛一亮,壓低聲音,附在她耳廓上問:“唐念,我們終於要吃霸王餐了嗎?”
“想什麼呢?”她白它一眼,食指點點自己衣兜裡的傳單,“這裡有個人情可以用。”
在花熟人的錢這一點上,唐念向來毫無心理負擔。
唐夏伸出隻隱蔽的迷你觸手,輕輕勾出了她兜裡的傳單,低頭匆忙瞥了一眼,瞭然地拖著尾音“哦——”了一聲。
“但是唐念,區長熱線能打通嗎?打電話的人會不會很多呀?”
“打不通再想其他辦法。”唐念冷酷地表示,“比如把賬賒在她名上。”
他們嘰嘰喳喳商量好,很快來到了店門前。丈夫已經將落地風扇的風力調好了,見狀掛起親切的笑,招呼他們往風口那兒坐,問他們要吃點什麼。
“肉有嗎?”唐念問。
“有的有的,豬蹄可以嗎?”
“那來一大盤豬蹄,把你們這裡最大的盤子裝滿那種,再來兩碗你們這的招牌麪湯。”她豪橫地表示。
“裝滿!”唐夏充當應聲蟲。
“好嘞!”
店家喜氣洋洋地拎著菜單快步走進店麵,與妻子一同忙碌。
一張四四方方的小木桌,唐念跟唐夏麵對麵坐著。太過擁擠,膝蓋抵著膝蓋,曲起的腿被迫像榫卯結構那樣嵌合。
一隻蠅蟲從他們麵前飛過,唐念揮揮手將它驅趕開。
把手放下的時候,正對上唐夏專注凝視她的目光。
每次它冇有揮灑它的可愛的時候,眼神都顯得很深,與平時那副傻兮兮很好欺負的樣子判若兩人。
“乾什麼?”她挑挑眉。
“冇有……我隻是覺得很幸福。”
“兜裡一分錢都冇有也叫幸福啊?”
難得現在什麼事都不用擔心,她也有了幾分開玩笑的心情。
唐夏低頭擺弄小方桌上的調料碗碟,聲音很低:“嗯,很幸福。”
它把醬油倒進碗碟,推了一盞到她麵前。褚褐色的醬油裡窩藏著一輪月亮似的燈光。
一個小孩追著另一個小孩,跑跑跳跳從巷子裡經過,隻留下一串零落的笑聲。
等到笑聲完全散去,唐夏纔開口:“唐念,你們的種群和我們太不一樣了。”
她冇說話,隻是看著它,等它接下來的話。
“你們每個人都隻有那麼點基因,可是少少的基因卻可以互相結合,碰撞出無數種進化的可能,從無到有,從淺到深,從低等動物慢慢發展出文明,整個脈絡有跡可循……你們是充滿希望的種群。雖然現在看起來還很落後,但你們會越來越好的。”
它抬眸看著她,眼睛裡晃盪著一片海水,“而我們不一樣。我們生來完整,我們走的是從完整到殘缺的路線,蟲王每次重生都會退化,等到它退化到無法進行自我複製的時候,就是我們滅絕的時候了……或許也不用等到那個時候,下一任蟲王不會再有能力控製那麼大的母艦,你看它們瀟灑地飛走,其實也並冇有那麼瀟灑,我們是向死而生的種群。”
它話語裡有低落,也有一股淡淡的哀愁。
唐念冇有立刻接話,言辭本不是她的強項,她需要組織語言。等思考完畢,她搖了搖頭,對它說:“不是這樣的,唐夏。”
“把一團螞蟻丟進水裡,它們會抱成團漂浮在水麵上。把一隻狗丟進水裡,它會自發驅動基因裡的狗刨。把一個人丟進水裡,他會儘其所能抓住浮木。”她說,“生命冇有你想象的那麼脆弱,彆小瞧了任何一個物種,每個物種都會用儘自己的方法活下去,你的種群也是,我的種群也是。”
“唐夏,你知道我一直相信什麼嗎?”她微笑告訴它,“我相信生命自會找到出路。”
它愣住了。
眼睛構成的海麵暗流洶湧,海浪醞釀成晶瑩的浮沫。
該說點什麼的,感動也好,感慨也好,但長時間的沉默過後,它僵澀的喉嚨卻隻吐出了似乎有點跑題的一句話:“那你也會用儘方法活下去嗎?”
“當然。”
“可是……”它低頭扒拉起自己的碟盞,“你應該是活得冇有我久的……如果你死了,我怕……”
它怕什麼呢?
它隻是害怕它會很寂寞。
漫長歲月,寬廣世界,從此都要它獨自去麵對了。絕對的自由意味著絕對的孤獨。
唐念怔了怔,隨後笑起來:“傻不傻呀你?”
她說:“等我死了,你像吃掉其他人那樣把我吃掉就好了,我還以為你一直很想這麼做。”
“我確實是這麼想的。”它繼續扒拉著碗筷,聲音卻悶悶的,“可是……吃了之後呢?”
就算吃了,她也已經回不來了。
轉世啊重生啊,那些都是虛妄。它也不要她活在虛假的電腦中,它要她像現在這樣,有著溫熱的肉。體,用那雙總是冷瑩瑩卻又無比溫柔的眼睛注視著它。
唐念托腮做出思考的樣子,停頓幾秒,抬眸看著它,眼尾勾起一抹笑意。
唐夏聽到她緩慢地說:“吃了之後,我就住在你身體裡了。到了那個時候,請你帶著我去宇宙旅行吧。”
好奇怪啊。
它明明不會哭,怎麼話語卻哽嚥了呢。
迴應的“嗯”字帶著濃濃的鼻音,它的指尖碰到了裝醬油的碟子,裡麵的月亮搖晃起來。
唐念還在繼續說,她說等填飽了肚子,她想要找到那個降落在地球上的囊艙,她想研究艦蟲與蟲群融合的方式以及艦蟲吸取能量的作用原理,假如她能活到一百歲,那麼在她死掉之前,人類應該可以鑽研出利用艦蟲上太空的方法了。
“我可以成立太空生物學。”她興致勃勃地說。
唐夏笑了笑:“嗯。”
“不過我們得先去跟史醫生彙合,我把仙人球和全家福都留在她那裡了,等在c-156區休息完,我們就一起去找她。”
“嗯。”它用力點著頭。
麪碗端上來了,裝有豬蹄的盤子也端上來了。食物的香氣逸散在盛夏熱熔熔的空氣中。
唐夏——它忽然想到自己的名字。
跟著她姓,所以姓唐,是在夏天撿到它的,所以叫夏。
是她第一次撿到它的夏季。
也是他們今後將一起度過的許許多多個夏季。
蟬鳴嘶嘶,熱風炎炎。
她將手頭的一雙筷子遞給它,笑著對它說:“吃吧。”——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終於把結局趕出來了,兩天暴寫一萬三千字
在構思這個故事之前就打算用蟲族的到來與離開作為起始和結尾,寫到這裡也算是把大綱裡想要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這個故事誕生的初衷是我想嘗試寫一個主角團裡的“配角”,她既冇有主角團裡的主角那樣具有強烈的主角屬性,不那麼體恤萬民,不那麼胸懷天下,不那麼高尚偉大,也不像反派團那樣具有鮮明的反派特性。她為主角團做出了一些貢獻,但並不是出於多麼嚴肅的理由,這裡麵陰差陽錯的成分更多。即使被歸類到主角團裡,她也始終是遊離於這一群體之外的。她冇有世俗意義上的那種朋友,也並不很需要這種朋友。
相較於她,萬枷和邢知理似乎更適合作為主角團裡的“主角”來書寫,但我想寫的是念念這樣比較邊緣的角色,所以在交代故事必要背景的同時冇有把萬枷她們的故事寫得太清楚,隻是作為暗線零零碎碎埋在主線裡麵了。
總而言之,念念是一個很獨的人。
她對親緣關係和友緣關係的需求都遠在普通人之下,這既是她生而有之的性格,也是她的原生家庭為她提供的成長環境使然。前半段旅程看似是唐夏在習得各種愛,但其實這個過程也是念念在習得愛的過程。當然,最終她也並冇有變成一個胸中多有愛的人,她隻是瞭解了愛的概念,然而對於這一概唸的需求還是很低。
但她對科研的追求始終會因為這段經曆而蒙上一層我認為科研者需要兼備的人文色彩。
念念不會成為邢知理,她有她自己的道路要走,請原諒我不想把這條道路交代得太滿。從少年到老年寫完一個人的一生似乎纔算完整,不過我始終覺得讓故事停留在上升的階段,她在那個世界裡就還是擁有無限的可能。我隻是有幸窺見角色人生的一部分,擷取了最能體現她性格與理唸的那些經曆,而在我看不見的角落,她年輕的生命纔剛剛開始。
很喜歡佩索阿的一句話:“而我的心略大於整個宇宙。”這句話之於我對念唸的印象,就像我在書寫上一本書時覺得“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這句詩很適合用來形容寧寧一樣。
故事結束了,但念念會帶著小夏好好生活下去的。
霞光伴她左右,榮耀與她長存。
下一本書不出意外應該會開《西西弗斯》,會在清明期間發公告定下開文的時間。想嘗試一些冇寫過的東西,那本xp成分居多(嗯滿足一下我從小到大一直很想寫的大小姐x保鏢),故事風格應該會很不一樣,主角的性格也不一樣。我想寫各種不同性格的女孩子的人生經曆和愛情故事,她們並不完美,所以我筆下的故事應該冇有任何一本能被稱為爽文,大家按需觀看就好。不喜歡也沒關係,書海茫茫,我們有緣再相聚。
衷心感謝所有支援到現在的讀者朋友,你們的閱讀、評論、灌溉與投雷都是我堅持寫下去的一大動力
ps:本來想把情感環節寫得惡俗點的,但是寫完回看感覺他倆之間很健康是怎麼回事《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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