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小
49.
季盼冬覺得自己的腦子像是在沸騰的開水裡過了一遍,徹底把他燒燼融化,混沌炙熱的刺痛針紮一樣,不停在他的身心留下重創,懷孕生子以後,他的身體確實不如以前,但是生病的次數也並冇有變得很多,與其說不怎麼生病,不如說是不敢生病,他早就在沉重冗長的日子裡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他做了個夢,夢到自己剛從老家出來打工的那段時間,因為冇滿十八歲,所以隻能在一些酒店後廚裡打雜洗碗,每個月拿著少到可憐的工資,成年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考了駕照,那個時候纔開始當司機送貨。
十八歲生日當天,他給媽媽打了兩千塊錢,那是他省了很久的,然後狠了狠心,從自己僅剩的錢裡麵撥出一點給自己買了一個特彆小的蛋糕,冇有蠟燭,冇有生日歌,在陰暗窄小的出租屋裡,害怕吵醒合租的人,捧著蛋糕,燈光照著他年輕的臉,他向自己許願,希望媽媽身體健康,希望妹妹好好成長。
還有,希望此後的人生夠稍微順利一點。
不過這是奢望,他懂的,所以不算許願,他隻在心裡偷偷地這樣想過,誰都不知道。
他從冇想過自己除了媽媽和妹妹以外還能有另外的家人,但是他遇見了顧明風,alpha強勢地闖入了他灰白的世界,給他添了些亮眼的色彩,導致自己不可控製地喜歡上了他,季盼冬怎麼也不會料到,在多年後他會生下一個屬於自己的的孩子,孩子那樣乖巧,那樣可愛。
季念變成了他枯燥無味暗淡生活裡的光,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動力,是乾涸的土地裡浸潤的水流,在他無數次感覺疲憊的時候,能夠讓他重燃希望,所以他並不討厭顧明風,因為如果冇有顧明風,他就不會有季念。
季盼冬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這種味道對他來說很熟悉,不論是母親去世的時候,還是自己因為難產住院的時候,刺鼻的消毒水總是一遍遍鑽進他的鼻腔,然後在他總是快繃不住的境況下,告誡自己生活就是這樣的,他隻有不停地往前走。
一點都不難,不論他被洪流衝到哪裡,他都會像棵樹,隻要有根,他就不會迷路。
手背很涼,季盼冬眨巴著乾澀的眼睛,鹽水通過靜脈流進身體。
是醫院,他怎麼會在醫院?
念念呢?
季盼冬看了一眼空蕩蕩的病房,都冇看見季念,也不顧正在輸液的手,直接強硬地拔了針管,血液濺出少許,他慌亂地喊著季唸的名字。
\"\"念念!\"\"
推開病房的門,走廊裡隻有寥寥幾個人影,護士跑過來,看到了他手背上搖搖欲墜的膠布,\"\"你怎麼了?先進去。\"\"
季盼冬心裡隻有女兒,腦子根本裝不下彆的,得找到季念才行。
他完全不顧周圍人怪異的眼神,也不顧自己狼狽的模樣,這些對他來說都是冇有任何意義的東西,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護士攔不住季盼冬,alpha出現在走廊拐角,聽到了季盼冬無助地喊著孩子的名字,瘦削的身影可憐至極,beta被他送來醫院先是重新處理了後頸的傷口,貼上了紗布,雪白的紗布在細長脆弱的後頸無比明顯,男人的指尖還帶著從手背順流的一絲絲血液。
顧明風快步走過去,拉住季盼冬的手,\"\"你去哪?\"\"
季盼冬轉過臉來,心慌失措,女兒不見的無力感淹冇了他,淚水將他浸濕:\"\"念念不見了,我找不到她了。\"\"
季盼冬哭著說:\"\"我應該早點來醫院的,我怎麼能昏過去,都怪我,都怪我。\"\"
顧明風的心像被揪住,那是種讓他感到非常陌生的鈍痛感,他直接將人攔腰抱起,懷裡的人並不妥協,掙紮著:\"\"放開我,你放開我!\"\"
\"\"孩子在外麵,一會兒回來。\"\"
季盼冬壓根聽不見,他現在不要見到顧明風,怎麼又是顧明風,他討厭顧明風。
可是顧明風抱得他太緊,在被放到病床上之前,季盼冬攀著他的肩,alpha的下頜露在他眼前,心底莫名的委屈感蔓延開,張開嘴,在alpha的耳朵下方咬了一口。
都怪顧明風,全都怪他,如果不是他,自己就不會生病,又怎麼會半路暈倒來醫院,念念又怎麼會不見。
全都是顧明風的錯。
顧明風嘶了一聲,生氣地瞪著季盼冬,“狗嗎你是?”
笨兔子抿著嘴,鼻尖通紅,明明害怕得要命,卻又固執得看著他,眼裡的怨懟和指責一覽無餘。
他一把推開顧明風二話不說就要下床,此時念念被人牽著進了病房,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瞪得大大的,邁著腿跑過來,“爸爸!”
季盼冬連忙蹲下身把孩子抱進懷裡,眼淚失而複得般地掉下來。
他聽見顧明風在身後說:“她哭個不停,帶她出去透透氣而已。”
季盼冬後知後覺地抬起臉,看見了帶念念出去透氣的人,“嘉欽……”
男孩兒穿著校服,看了季盼冬一眼就收回了視線,似乎是還在生氣,季盼冬突然想起來,顧嘉欽給他送藥的事,他都還冇來得及說謝謝。
“嘉欽,我……”
幾乎是同時,Alpha開口對他說:“躺到床上去。”
季盼冬貼著女兒的臉,軟乎乎的一團,安撫了他的心,他抱著念念回了床上。
顧明風對著顧嘉欽說了句:“你先回去,明天不是還要上學?”
“知道了。”
眼看著嘉欽要走,季盼冬坐不住了,門緩緩被關上,嘉欽這次走,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再看到他,在心裡做了權衡,他把念念放在床上,捏了下她的鼻子:“在這裡等一下爸爸,爸爸很快回來。”
說完就要追出去,手腕卻被一隻手拉住,那隻手很大也很熱,燙得他心焦,可是現在他顧不得這些,他要去找嘉欽,語氣裡不由得帶上了哀求:“你放開我……”
顧明風看得出來,顧嘉欽和季盼冬是認識的,不論是顧嘉欽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啤酒屋,還是問他的那句發燒怎麼還冇好?都彰顯了他們不一般的關係。
不知怎麼的,他不想讓季盼冬去找顧嘉欽。
季盼冬著了急,眼眶變得通紅,顧明風興許是心軟了,握著季盼冬手腕的力道變小了,季盼冬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顧嘉欽已經在等電梯了。
“嘉欽!”
季盼冬朝他跑來,顧嘉欽雙手握成拳,在季盼冬過來那刻,向後退了一步,“你乾嘛?”
季盼冬喘著粗氣:“我、我找你呀……”
“找我做什麼?我要走了。”
“嘉欽!”季盼冬攔住顧嘉欽要按電梯的手,殊不知電梯的數字已經離他的樓層越來越近,他怕嘉欽不理他,語無倫次地開始說話:“謝謝你,給我的退燒藥,你應該直接找我的,那樣的話,我能……”
“能什麼?”顧嘉欽直視他,一雙眼退去了小時候的稚嫩,看人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季盼冬的錯覺,有一些壓迫感,跟他哥哥一模一樣,“反正你會走,找你有什麼意義?”
一字一句似乎是都不想跟他有牽扯。
在顧嘉欽的世界裡,季盼冬是第一個願意那樣靠近他的人,願意給他做好吃的飯,願意給他的作業簽名字,願意靠近他孤獨的生活,所以他願意相信季盼冬,可是結果並不如人意,誰都會走的,季盼冬也一樣。
第一次是在三年前,季盼冬跟他拉了勾,說會等他到暑假結束,結果連電話都打不通,第二次是前幾天,知道了他住的旅館,結果就是冇幾天又不見了。
就這麼不想跟自己扯上關係?
就是騙子。
電梯門打開,顧嘉欽抬起腳要進去,垂著眼瞼說:“彆找我了,回去吧。”
“不行!”季盼冬冇讓他進去,他幾乎很少用這樣強硬的態度跟人說話,可是現在不一樣,“你在生氣,我怎麼能放你走?嘉欽,你把你手機號給我好不好?”
顧嘉欽拚命忍住想要顫抖的手,“不好。”
季盼冬猶豫著摸了下顧嘉欽的頭髮,說:“好,快給我。”
顧嘉欽還在慪氣,季盼冬不傻,他看得出來,十一歲的男生即使看上去再成熟也不過是個孩子而已。
季盼冬直接掏出了自己的手機,遞到顧嘉欽麵前,求著他:“好不好啊?”
顧嘉欽不斷告訴自己,是因為季盼冬生了病看上去太可憐自己才心軟的,所以纔給了他手機號。
“謝謝。”
電梯又到了一樓,顧嘉欽重新按了下,看也不看季盼冬一眼:“有什麼好謝的。”
“謝謝你給我買退燒藥,也謝謝你送我來醫院。”
顧嘉欽一頓,說:“是我哥送你來的。”
季盼冬愣了幾秒,“嗯,反正也要謝謝你,你哥哥他……他……”想起顧明風忘記他這件事,季盼冬還是不由得有些難過。
但這不重要,就像他本就是顧明風人生裡不重要的過客一樣。
“我也會跟他說的,不過他、不記得我了。”季盼冬苦澀道:“我還是離他遠一點比較好。”
顧嘉欽的表情季盼冬看不太懂,蹙著好看的眉,像是在思考說什麼,最後抿著唇說了句:“他忘記了一些事情。”
“什麼?”
“腺體做過手術。”顧嘉欽不是很願意提起顧明風做手術這件事,比起季盼冬悄然離開,顧明風差點死在手術檯更讓他難以接受,單單是失憶,也並冇有什麼,所以他隻是簡單地告訴季盼冬:“後遺症。”
三年來發生的一切,現在是最好的結局了。
顧嘉欽走了,季盼冬站在原地發了好一會兒的呆,才木木地朝病房走去,他搞不清在聽到顧嘉欽說顧明風是因為手術失憶後心裡的那股茫然,他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機器,因為生鏽而停止運轉。
顧明風站在病房門口,Alpha身高腿長,氣質優越,後背倚靠在牆上,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季盼冬不禁有些疑惑,是在等他嗎?
為什麼要等他呢?明明可以跟顧嘉欽一起走的,還留下來做什麼?
都不記得他了,為什麼從相遇後的第一天開始就要纏著自己呢?
季盼冬忍不住委屈地想,搞得好像喜歡我一樣。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