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瑤傅承川 001
嬤嬤之死
天和三十五年，揚州下嶴村。
樹上的葉子蔫頭耷腦，邊緣捲曲，彷彿在無聲地抗議這無情的酷暑。
蟬在枝頭拚命地鳴叫，聲音尖銳而急促，像是被熱氣逼得無處可逃。
狗趴在樹蔭下，伸著舌頭大口喘氣，連尾巴都懶得搖動一下。
偶爾有一陣風吹過，卻像是從火爐裡噴出的熱浪，不僅沒有帶來清涼，反而讓人更加煩躁。
“小娘子，又去抄書啊？”
荷華抱著懷裡的書，衝著遠處佝僂著腰的陳阿婆擺了擺手，使勁點點頭。
其實，荷華不叫荷華，她原名李若漁，是現代社會的一名醫生，猝死的時候，還在手術台上，魂魄來到這裡，才三歲。
這副身子很柔弱，動不動就發燒頭疼，那時照顧自己的是一名老嬤嬤，她沒名字，總是板著臉，也不太說話，和村子裡其他的阿婆不同，她不常勞作，卻能買來昂貴的藥材，不知是哪來的銀錢。
兩年前，她突發疾病逝世，未留下隻言片語，荷華給她立了個墳，又磕了頭，還是夜裡找吃的時候，在床板下翻出老嬤嬤留下的信，和六枚銀錠。
信上說：她本姓林，生父是當今禦史中丞，生母是鹹寧縣主，隻因出生時，有一遊方和尚路過府門，說此雙生胎不詳，上克父母親族、下克兄弟姐妹，六親不靠，故而將她送到揚州，隻盼荷華，能早日回到長安，與家人團聚。
“無稽之談，封建迷信。”
當時她看過信後就給燒了，那能證明身份的玉佩倒是被留下，萬一還能值點錢。
盯著跳動的火苗，荷華喃喃自語，“原來，你姓林，但禦史中丞，也不算什麼大官啊。”
燒了信，葬了嬤嬤，林荷華開始自立門戶、深居簡出起來，若是那從前的孤女，封建社會思想，怕是會北上長安，但她不是她，她看過古代小說、電視劇，高門大戶那些生活，她真學不來，還不如在這偏僻山村裡逍遙自在，主要，她還有六塊銀錠。
但顯然，她忽略了這個時代花錢的速度。
兩年來，饒是她省吃儉用，也擋不住銀錠的流失，最惱人的，莫過於，她還要提防夜間爬她牆頭的劉二狗、李鐵蛋......
畢竟，她十五歲了。
原本她是打算進山裡采些草藥，拿到縣城的醫館去賣，但先不論她從大片綠油油的草地裡認不出草藥，就那回，滿臉滿身泥巴樣，從一個大坑裡爬出來之後，她就再不去山上了。
回到炕上猛哭了一場。
彆人穿越，金山銀山金手指，開船造紙名揚天下，自己穿越，吃喝拉撒都成問題，若不是這兩年有意往臉上抹灰扮醜，早就不知被人還是鬼吃乾抹淨了。
顯然不能這樣繼續下去，林荷華打起了去縣城做點營生的主意，繡娘不行，她不會縫衣服，還好會寫一點毛筆字，偶爾在書肆幫忙抄書，也算能混口飯吃。
“小娘子這字是越發的好了。”
林荷華正在專心寫字，書肆掌櫃的手就摸了上來。
劉三是個肥頭大耳的鰥夫，有點小錢，所以挑的厲害，從前光是林荷華見著的媒婆，就換了四五波，每兩三日就要上門，不是嫌棄這個嘴歪眼斜，就是嫌棄那個身材不好。
沒有鏡子還有尿，他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模樣。
吐槽歸吐槽，林荷華表麵還是得裝作慼慼苦苦的孤女模樣的。
“掌櫃的，弄臟了紙。”
林荷華不動聲色的抽回自己的手，把洇了墨的紙張撤了下去。
劉三卻不惱，抹了抹嘴角，又把手放鼻子下麵聞了聞，笑嗬嗬的說：“無妨無妨，幾張紙罷了，隻要妹妹願意，阿兄這書肆的門永遠為妹妹開，妹妹孤身一人，也不說找個人照顧，阿兄這心真是不忍。”
流氓、惡心，還是個開書肆的秀才，真是有辱斯文。
林荷華強忍著耐心周旋，若不是為了口糧，她真的想把眼前的墨汁都扣劉三頭上。
“掌櫃的，您看今天的都寫好了，您要是沒其他的事，三日後我再來？”
這會正值午時，天氣又熱，街上的行人三三兩兩，連角門上的貓都有些昏昏欲睡，劉三看左右無人，大著膽子攔住林荷華，搓了搓手說：“妹妹你看，咱們認識這麼久，外麵哪裡有讓小娘子抄書的地方，而且我這裡足足給二十文，還不是看你可憐，隻要你點頭，黃金都可以給你。”
書肆沒有過堂風，悶熱得很，林荷華本就因抄字有些頭暈眼花，被劉三一攔，此時後背更是冒起了冷汗，他畢竟是秀才，在縣令那有幾分麵子，今日哪怕發生點什麼，估計他也能全身而退，自己倒是不在意名聲，但下嶴村也不能回了。
想個法子纔好。
“劉三哥，我，我實在是害怕，這道門出去，三嫂得名聲性格，幾條街無人不知，你也得容我考慮考慮吧。”
說著，還假意的低下頭，作害羞狀。
他後來娶的娘子是殺豬的，五大三粗，為人刻薄，十裡八村都不太願意有過多交往，劉三也不是東西，靠著娘子殺豬送他念書，連這書肆也是人家出的銀錢。
他倒好，暗地裡打起男盜女娼的主意。
“無妨無妨，妹妹慢慢想，今日想讓阿兄收點利息，你好香啊，阿兄實在是忍不住。”
林荷華步步後退，想著實在不行，就看手邊有什麼東西能砸的，鬨出些動靜來。
“小娘子，今日我這豆腐賣的快，要不要一路歸家啊？”
此時的門外想起的聲音，簡直是救了她的命，原本她都打算與劉三玉石俱焚，大不了連夜離開下嶴村。
側過頭看去，是住在村東頭的豆腐西施徐娘子，雖然年過三十，但風韻猶存，聽說她郎君在長安備考，育有兩子，長子今年便也要去參加科考了。
“要回的，徐嬸子等等我。”
林荷華激動側過身跑了出去，不敢回頭看劉三的臉色。
“要嬸子說，你在這書肆做活計不是長久之計，你年紀眼看著大了，雖說風吹不到雨淋不到，但書肆來往男子又多，人多嘴雜，況且不知何時，劉三那娘子就要打上門。”
林荷華垂下眼眸，她何嘗不知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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