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荒邊緣，群山連綿如龍脊橫亙，將這片貧瘠的土地與傳說中的繁華世界隔絕開來。
楊家莊便坐落在其中一座無名山腳下，三十餘戶人家，世代以打獵和墾荒為生。這裡距離最近的城鎮也有百裡之遙，山路崎嶇，妖獸橫行，村民們極少外出，外人也不願踏足這片荒涼之地。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十六歲的楊白已經背起獵弓，腰間彆著一把磨得發亮的短刀，跟著父親楊鐵柱走出了院門。
"爹，今天咱們去哪兒？"楊白緊了緊肩上的繩索，目光掃向遠處霧氣繚繞的山巒。
楊鐵柱是個四十來歲的壯實漢子，皮膚黝黑，雙手佈滿老繭。他眯起眼睛望瞭望天色，沉聲道："去黑風嶺那邊，昨兒個聽說有頭野豬糟蹋了王嬸家的菜地，得去瞧瞧。"
楊白點點頭，跟在父親身後向山中走去。
山路難行，雜草叢生，有些地方根本看不出路來。但楊鐵柱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踏在實處。楊白緊緊跟隨，不時撥開擋路的荊棘。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父子倆來到一處山坳。楊鐵柱停下腳步，蹲下身檢視地上的痕跡。
"有蹄印，還不小。"楊鐵柱指著泥地上的幾個凹陷，"看這深淺，至少有二百斤。"
楊白也蹲下來觀察，學著父親的樣子判斷："蹄印新鮮，應該就在附近。"
"嗯，小心些，跟緊我。"楊鐵柱取下背上的獵叉，示意楊白搭箭上弦。
兩人沿著蹄印追蹤，穿過一片灌木叢，來到一處開闊的草地。草地上，一頭體型碩大的黑毛野豬正在拱土覓食，獠牙足有半尺長，在陽光下泛著森冷的光澤。
楊白屏住呼吸，緩緩舉起獵弓。這是他第一次獨自麵對這麼大的獵物，手心微微出汗。
"彆急，等它側過身來。"楊鐵柱低聲提醒，獵叉橫在胸前，隨時準備撲上去。
野豬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突然抬起頭，朝這邊望來。楊白心中一緊，手指扣在弓弦上，卻不敢貿然放箭。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草叢中突然竄出一道灰影，速度快得驚人，直撲野豬而去。那灰影體型不大，卻帶著一股凶悍之氣，一口咬在野豬的後腿上。
"是妖獸！"楊鐵柱臉色大變，"快走！"
楊白還冇反應過來，那灰影已經鬆開口，轉向了他們。這時他纔看清，那是一隻形似野狗卻大了一圈的妖獸，雙眼泛著幽綠的光，獠牙上還滴著涎水。
野豬受了驚，發狂般衝向另一邊，轉眼間消失在灌木叢中。而那隻妖獸卻盯上了楊白父子，緩緩逼近。
"是低階妖獸'灰豺'，咱們不是對手。"楊鐵柱聲音發緊，"小白，聽爹說，一會兒我拖住它，你往山下跑，千萬彆回頭。"
"爹！"楊白急道，"要走一起走！"
"聽話！"楊鐵柱厲喝一聲，隨即壓低聲音，"你娘還在家等著，你得活著回去。"
話音未落，那灰豺已經撲了上來。楊鐵柱大喝一聲，獵叉迎麵刺去。灰豺靈活地一閃，獵叉隻擦破了它的皮毛。它順勢一爪，在楊鐵柱的肩膀上留下三道血痕。
楊鐵柱悶哼一聲，卻半步不退，獵叉橫掃，逼退灰豺。他回頭大吼："跑啊！"
楊白眼眶發紅，卻知道此時猶豫隻會害了父親。他咬緊牙關，轉身向山下狂奔。
身後傳來搏鬥聲和父親的怒吼，楊白不敢回頭，拚命奔跑。樹枝抽打在臉上，劃出細小的傷口，他卻渾然不覺。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聲音漸漸消失了。楊白停下腳步，大口喘著氣，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爹..."他喃喃自語，轉身就要往回跑。
就在這時，草叢中傳來窸窣聲。楊白猛地舉起獵弓，卻見楊鐵柱踉蹌著走了出來。
"爹！"楊白衝上去扶住父親，這纔看清他的傷勢——肩膀上的傷口深可見骨，胸口還有幾道抓痕，鮮血已經浸透了衣衫。
"冇事...那畜生被我捅了一叉，跑了..."楊鐵柱臉色蒼白，卻強撐著露出笑容，"咱們...回家..."
楊白鼻子一酸，連忙將父親的手臂搭在自已肩上："爹，我揹你。"
楊鐵柱身形魁梧，楊白雖然常年勞作，卻也感到吃力。但他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爹，你再撐撐，馬上就到家了。"
"嗯..."楊鐵柱的聲音越來越虛弱，"小白...爹這輩子...冇本事...讓你過上好日子..."
"爹，你彆說話，省點力氣。"
"聽爹說..."楊鐵柱艱難地喘息著，"這世道...凡人如草芥...你要...好好活著...照顧好你娘..."
楊白心中一沉，腳步更快了："爹，你會冇事的，到家讓娘給你包紮，你以前也受過傷，不都好了嗎？"
楊鐵柱冇有回答，隻是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回到楊家莊時，已是黃昏時分。白秀蘭正在院門口張望，看到兒子揹著丈夫回來，臉色瞬間慘白。
"鐵柱！這是怎麼了？"
"娘，快，爹被妖獸傷了！"楊白將父親背進屋裡，小心地放在床上。
白秀蘭顫抖著手檢查傷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傷得這麼重...得請大夫..."
"我去請！"楊白轉身就要往外跑。
"冇用的..."楊鐵柱虛弱地開口，"村裡...哪有大夫..."
他說得冇錯，楊家莊地處偏僻，村民們有個頭疼腦熱都是靠土方偏方，真有大病隻能去百裡外的鎮上。可楊鐵柱的傷勢，根本撐不到那時候。
楊白跪在床邊，緊緊握住父親的手："爹，你撐住，我去鎮上請大夫，我跑得快的，一天就能來回！"
楊鐵柱搖搖頭，目光望向妻子："秀蘭...對不起...不能...陪你們走到最後了..."
"鐵柱，你彆說了..."白秀蘭泣不成聲。
"小白..."楊鐵柱轉向兒子，渾濁的眼中滿是不捨，"記住...要好好活下去...彆想著報仇...你娘...就交給你了..."
楊白淚流滿麵，拚命點頭："爹，我記住了，我都記住了！"
楊鐵柱露出欣慰的笑容，緩緩閉上了眼睛。他的手從楊白掌中滑落，再也冇有抬起。
"爹——！"
楊白的哭喊聲在簡陋的屋子裡迴盪，卻喚不回那個沉默寡言卻如山一般可靠的男人。
窗外，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山後，夜幕籠罩了楊家莊。
十六歲的楊白，在這一天失去了父親。
也正是在這一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這個妖獸橫行的東荒，凡人的生命是多麼脆弱，多麼渺小。
他跪在父親床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卻渾然不覺。
"我要變強..."他在心中發誓，"一定要變強...不再讓任何人...因我而死..."
這個誓言，如同一顆種子，深深埋進少年心中，等待有朝一日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