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風而逝簡譜 烽火喜峰口
烽火喜峰口
朔風,如同千萬把無形的銼刀,打磨著民國二十二年三月的喜峰口。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也是極致的嚴寒。雪沫子被風卷著,橫飛過來,打在臉上瞬間就凝成了冰碴。顧鐵山趴在一片被雪覆蓋的岩石後麵,身上裹著的白布讓他幾乎與這蒼茫的雪原融為一體。他輕輕活動著有些凍僵的手指,感受著腰間那口青龍大刀傳來的、熟悉的冰冷觸感。這口刀,已被他用自己的法子重新淬煉過,刀口在微弱的雪光反襯下,流瀉著一線幽藍的寒芒。
他的左側,不到一丈遠,趴著的是營長趙登禹。趙登禹像一頭蟄伏的雪豹,即便在如此嚴寒與死寂中,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得能穿透黑暗,緊緊盯著山下那片燈火零星、卻暗藏殺機的日軍營地。
“冷?”趙登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被風沙磨礪過的沙啞,但這沙啞裡,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定的力量。
顧鐵山微微偏頭,能看到趙登禹帽簷下那堅毅的側臉輪廓。“心裡頭滾燙,營長。”他回道,聲音同樣低沉,氣息卻穩得像山間的岩石,“這風,正好給咱降降溫。”
趙登禹無聲地咧了咧嘴,露出被凍得發白的牙齒:“好小子!是塊好鋼!看見山下那幾處鬼火沒?那就是咱今夜的柴火垛!老子非把它點著了,燒他個通天透亮!讓狗日的小鬼子也嘗嘗,啥叫夜不能寐!”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如同這壓城的黑雲:“鐵山,你是宋軍長親口誇過的好苗子,是咱全師都數得著的硬骨頭!咱們二十九軍,窮啊,弟兄們手裡的家夥,比不上小鬼子的三八大蓋,更彆說他們的飛機大炮了。可宋長官說過,‘吾輩軍人,當以死報國’!這口氣,不能泄!這把刀,不能軟!”
“營長!”顧鐵山的聲音從喉嚨深處迸出來,帶著金屬的質感,“您放心!俺這身功夫,是尚雲祥師父打下的底子,這把刀,飲過俺顧家三代鐵匠的心血!它要砍的,不是鐵,是鬼子的骨頭!今夜,定叫它有來無回!”
他沒有絲毫誇大。他的形意拳根基,早已融入骨髓。在教授大刀隊弟兄們“五行刀”時,他更是將尚雲祥所傳的“半步崩拳”發力訣竅化入刀法,講究貼身近打,一擊斃命。他甚至還隱約記得,年少時曾聽師父提起過一位名叫李景林的“劍仙”將軍,其言“國術,乃殺敵保國之術”,此言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心中。
趙登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傳遞著無言的信任與托付。“好!等會兒跟緊我!咱們這把尖刀,就從鬼子的心窩子裡捅進去!”
時間在冰冷的等待中緩慢流逝。每一息,都彷彿被拉長。顧鐵山能聽到自己沉穩的心跳,能感受到左腕上那枚貼身藏著的“龍鱗刺”傳來的、恒定不變的冰涼。這奇物,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絕境中的倚仗。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夜梟的啼叫,短促而淒厲——那是進攻的訊號!
趙登禹猛地從雪地中躍起,如同沉睡的雄獅驟然蘇醒,他拔出背後的大刀,向前奮力一揮,聲音撕裂了寂靜的夜空:
“大刀隊——!!”
所有潛伏的白色身影,如同雪崩般驟然發動!
“——衝鋒!!”
“殺——!!!”
怒吼聲彙成一股狂潮,席捲了整個山坡!顧鐵山緊隨著趙登禹那道一往無前的身影,如同猛虎下山,撲向敵營!形意拳的根基在此刻爆發,他腳步趟進如犁地,速度快得在雪地上隻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兩名在營門口打盹的日軍哨兵剛剛被驚醒,朦朧中隻看到一片白色的影子捲到眼前。顧鐵山根本不給對方反應的時間!
“形意——劈拳!”
刀光如匹練,帶著形意劈拳那股沉猛無比的勁力,從一個詭異的角度劈下!第一名哨兵連人帶手中的步槍,被硬生生從中劈開,鮮血內臟瞬間潑灑在潔白的雪地上,觸目驚心!
回身,擰腰,刀隨身轉!
“鑽拳!”
第二名哨兵的刺刀剛剛擡起,顧鐵山的刀尖已如毒蛇出洞,精準無比地鑽入了他的咽喉!那鬼子雙眼暴凸,嗬嗬地發出幾聲不成調的音節,便軟軟倒地。
營地瞬間炸開了鍋!日軍從睡夢中驚醒,倉促迎戰。他們習慣了槍炮的對射,何曾見過這等冷兵器時代纔有的、貼身肉搏的慘烈景象?無數揮舞著大刀的中國軍人如同神兵天降,見人就砍,逢帳就挑!許多鬼子兵甚至在睡夢中就做了無頭之鬼!
顧鐵山徹底殺紅了眼。他將“半步崩拳”的發力發揮到極致,每一步踏出,都如崩弓躥箭,大刀揮舞間,必有一名鬼子斃命!他不再是教官,而是戰場上最凶悍的殺神!
一個日軍曹長嚎叫著,指揮著幾個士兵結成刺刀陣圍了上來。顧鐵山不退反進,腳踩中線,猛地一個趟步切入,大刀貼著對方的槍身往裡一鑽!
“崩拳!”
巨大的崩勁透過刀身爆發,那曹長的步槍直接被震得脫手飛出,虎口崩裂!顧鐵山刀勢不停,順勢一抹,一顆頭顱便飛上了半空!
混亂中,他看到趙登禹營長渾身浴血,卻依舊揮舞著大刀,如同戰神般左衝右殺,口中不斷怒吼,激勵著身邊的弟兄。
“營長!小心右邊!”顧鐵山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鬼子軍官正偷偷舉槍瞄準趙登禹的後背。他猛地將手中大刀向前方一擲,如同標槍,將一個企圖偷襲的鬼子釘在地上,同時身體如同獵豹般撲向那軍官!
那軍官顯然沒料到顧鐵山來得如此之快,調轉槍口已來不及。顧鐵山合身一記“貼身靠”,肩肘如同重錘,狠狠撞在對方胸口!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那軍官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撞在帳篷上,再也沒了聲息。
趙登禹回頭,正好看到這一幕,他朝顧鐵山投來一個讚許的眼神,隨即又揮刀殺向另一處戰團。
這一夜,喜峰口,殺聲震天,血染白雪!
大刀的寒光與日寇的慘嚎交織,構成了一曲悲壯至極的戰爭交響。顧鐵山不知道自己砍翻了多少人,身上的軍裝早已被鮮血浸透,凝固成硬邦邦的一片。他隻是本能地揮舞著大刀,追逐著趙營長的身影,將尚雲祥師父所授的殺人技,將宋哲元軍長所期的報國誌,將二十九軍全體弟兄的仇與恨,儘情地傾瀉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
當東方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時,戰鬥漸漸平息。日軍的營地一片狼藉,屍橫遍野。二十九軍的旗幟,在晨曦中,於一片焦土與血色中,傲然飄揚。
顧鐵山掛刀而立,劇烈地喘息著,白色的哈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而不散。他看著眼前這如同地獄般的景象,看著身邊許多永遠倒下的熟悉麵孔,心中沒有勝利的狂喜,隻有一種沉重的、近乎虛脫的疲憊,以及一種更為堅定的、名為“守護”的信念。
趙登禹走到他身邊,同樣滿身血汙,他用力拍了拍顧鐵山的臂膀,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力量:
“鐵山,好樣的!這一仗,打出了咱中國人的威風!宋軍長和全國的父老鄉親,都會記住咱們!”
顧鐵山重重地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屍山血海,望向南方。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更漫長、更殘酷的戰鬥,還在後麵等待著他,等待著他的大刀,和他腕間那枚尚未完全展露鋒芒的——龍鱗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