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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風而逝簡譜 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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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滲透

雨水連綿了數日,終於在一個午後漸漸停歇。烏雲散去,慘白的陽光透過木窗的縫隙,在屋內投下幾道斜斜的光柱,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連日陰霾帶來的壓抑感,似乎也隨著天氣的轉好而消散了幾分。

小陳帶回了碼頭詳儘的偵察記錄,上麵用工整的小字標注著巡邏隊換崗時間、崗哨位置、甚至估算出了幾座重點倉庫的守衛人數。沈蘭君仔細翻閱著,眼中露出讚許之色。這孩子,心細,膽大,是個可造之材。

顧鐵山則將小陳的記錄與自己和耿大山繪製的地形圖結合起來,用燒黑的木炭在一張鞣製過的獸皮上,勾勒出一幅更為精確的“黑河碼頭及周邊佈防草圖”。他的手法精準,線條簡練,對距離和方位的把握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彷彿這副景象早已烙印在他腦海中。耿大山在一旁看著,隻覺得這圖比官府裡那些官老爺們掛的輿圖還要清楚明白。

“有了這個,以後若要動碼頭,就有了七分把握。”顧鐵山放下木炭,沉聲道。他的話語裡,已然帶上了一種屬於指揮者的篤定。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平靜之下,致命的危機正悄然逼近。

黑河鎮,日軍特務機關駐地。

這是一座由原富商宅院改造而成的陰森建築,高牆電網,戒備森嚴。新任機關長鬼塚一郎大佐,正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他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麵容白皙,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看上去更像一位儒雅的學者,而非令人聞風喪膽的特務頭子。隻有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偶爾掠過一絲毒蛇般的陰冷和銳利,才透露出他的本質。

他麵前站著兩名噤若寒蟬的屬下,以及一個麵色惶恐、穿著中式長衫的中年男人——正是前不久才被沈蘭君策反的那個日軍後勤部門文書,王德貴。

“王桑,”鬼塚一郎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你提供的關於‘江灣’存在抵抗分子的情報,非常重要。但是,僅僅知道一個大概方位,是遠遠不夠的。我需要確切的位置,需要知道他們有多少人,首領是誰,電台在哪裡。”

王德貴冷汗涔涔,他是在一次醉酒後,被特務機關抓住了挪用公款的把柄,才被迫就範的。“太、太君……小的,小的隻知道他們可能在江灣那片老林子裡,具體……具體位置,他們很警惕,每次聯係都換地方……”

鬼塚一郎輕輕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看來,需要一點小小的幫助。”他揮了揮手,一名屬下立刻擡上來一台帶著巨大耳機和複雜旋鈕的笨重機器——無線電測向車的一部分接收裝置。

“根據我們截獲的零星訊號,以及王桑你提供的零星資訊,訊號源的大致區域,已經鎖定在江灣東南方向,半徑五公裡的範圍內。”鬼塚一郎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他們很狡猾,發報時間短,頻率不定。但是,隻要他們再次開機……”

他的目光落在王德貴身上:“王桑,你需要回去,想辦法讓他們信任你,獲取更確切的情報。或者,引導他們,在特定的時間,發出足夠長的訊號。”

王德貴麵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沒有退路了。

與此同時,江灣木屋內。

沈蘭君正在嘗試與江北進行又一次聯係。她剛調整好頻率,手指按在發報鍵上,心中卻莫名地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這種感覺,是多年地下工作錘煉出的、對危險近乎本能的直覺。

她停下了動作,仔細傾聽著。屋外,隻有風吹過林梢的嗚咽和江水的流淌聲,一切如常。但她總覺得,有一雙無形的眼睛,正從某個黑暗的角落,窺視著這裡。

“不對勁。”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向外觀察。

正在擦拭武器的顧鐵山立刻擡頭:“怎麼了?”

“說不上來,”沈蘭君眉頭緊鎖,“感覺太‘乾淨’了。往常這個時辰,林子裡總該有些鳥叫蟲鳴,今天卻安靜得過分。”

顧鐵山聞言,臉色瞬間凝重。他放下槍,側耳細聽,那種屬於老兵的、對戰場環境的敏銳感知被喚醒。他也感覺到了那種異常的寂靜,這不是自然的寧靜,而是一種被強大壓力籠罩下的死寂。

“有埋伏?還是被盯上了?”他低聲道。

就在這時,負責在外圍最高點瞭望的趙小栓,連滾帶爬地從山坡上衝了下來,臉色煞白,壓低聲音急促地喊道:“顧大叔!沈姨!不好了!山下……山下有情況!好幾輛鬼子的卡車,還有那種帶著大耳朵天線的車,正往咱們這個方向來!離這裡不到三裡地了!”

無線電測向車!

沈蘭君和顧鐵山瞬間明白了那股不安的來源!敵人竟然動用了這種裝置,而且目標明確地指向了這裡!

“收拾東西!立刻轉移!重要的帶走,帶不走的毀掉!”顧鐵山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絲毫慌亂。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碼頭佈防圖和那對龍鱗鐲,塞進懷裡。

沈蘭君則迅速關閉電台,開始拆卸關鍵零件,同時將密碼本和重要檔案塞進一個防水油布包裡。她的動作快而不亂,眼神冷靜得可怕。

秀娘和栓子也慌了神,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鋪蓋和乾糧。

“彆慌!聽指揮!”顧鐵山低喝一聲,鎮住了場麵。他目光掃過眾人,大腦飛速運轉,記憶的碎片再次翻湧,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畫麵,而是一種清晰的戰術指令。

“大山,你帶秀娘、栓子和孩子,走西邊那條獵道,去我們之前備用的二號隱蔽點!”

“小栓,你腿腳快,負責清除我們離開的痕跡,重點製造往北邊去的假象!”

“蘭君,你跟我斷後,確保電台和檔案安全!”

他的指令清晰、果斷,分配合理,彷彿早已演練過無數次。

耿大山等人被他話語中的鎮定和權威所感染,立刻行動起來。

顧鐵山則衝到門口,仔細觀察著外麵的動靜。他注意到東南方向的林鳥被驚起大片,判斷出敵人主力來自那個方向。

“他們是從東南麵上來的,測向車需要時間精確定位。我們往西北,利用溪流掩蓋足跡!”他對身後的沈蘭君說道。

沈蘭君已經將最重要的東西打包完畢,背在身上。她看了一眼這個經營了數月、剛剛有了點“家”的樣子的木屋,眼中閃過一絲不捨,但旋即被決絕取代。

“走!”

兩人最後離開木屋,顧鐵山仔細地將門口的一些不起眼的、用於示警的小機關恢複原狀,然後與沈蘭君一同,迅速沒入屋後茂密的叢林,沿著一條陡峭的、幾乎不是路的小徑,向西北方向疾行。

他們離開後不到一刻鐘,鬼塚一郎親自帶領的特務隊和一小隊日本兵,便包圍了木屋。看著空無一人的屋子和屋內尚有餘溫的灶灰,鬼塚一郎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搜!他們跑不遠!”他冷聲下令。

然而,顧鐵山留下的假痕跡和趙小栓的精心偽裝,成功地誤導了追兵最初的判斷。當鬼塚的人沿著“北逃”的痕跡追出一段後,才發現上了當。

而此刻,顧鐵山和沈蘭君已經涉過冰冷的溪流,踏上了對岸的原始林地,暫時甩開了追兵。

在一處隱蔽的石縫下暫作喘息時,沈蘭君看著顧鐵山沉穩指揮後依舊平靜的側臉,輕聲問:“你剛才……想起什麼了?”

顧鐵山望著敵人可能追來的方向,緩緩道:“想起……怎麼帶著弟兄們,從鬼子的包圍圈裡跳出來。”

他的記憶,在生死危機的刺激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破土重生。而這次成功的轉移,不僅保全了人員和核心情報,更讓“顧鐵山”這個名字所代表的靈魂與能力,在這北國的烽火中,徹底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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