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風而逝簡譜 暗線
暗線
連綿的春雨終於徹底停歇,北國的天空洗過一般,呈現出一種冰冷的湛藍。陽光透過新發的嫩葉,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但林下的積雪尚未完全消融,踩上去依舊發出咯吱的聲響,寒意刺骨。
顧鐵山帶領著隊伍,如同經驗豐富的斥候,在密林中悄無聲息地移動。他充分利用著複蘇的軍事記憶,選擇的行進路線往往出乎意料,時而沿著獸道,時而橫跨冰冷的溪流,時而甚至反向迂迴,最大限度地規避著可能存在的追蹤。他教授的技巧被迅速應用,耿大山負責清除隊伍走過的痕跡,小陳和趙小栓則交替前出偵察,確保前方安全。
他們在一個廢棄的、半塌的炭窯裡暫時安頓下來。這裡比之前的山洞更隱蔽,空間也稍大一些。顧鐵山立刻組織人手加固掩體,設定警戒哨,並將炭窯內部進行了改造,確保一旦遇襲,有多個撤離通道。
安頓下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設法恢複與外界,尤其是與那個被策反的文書王德貴的聯係。之前的緊急轉移,中斷了這條重要的情報線。
“王德貴這條線不能斷,”沈蘭君在昏暗的炭窯裡,對顧鐵山低語,“他在日軍後勤部門,位置關鍵。上次雖然提供了‘江灣’可能暴露的模糊資訊,讓我們得以警覺,但價值有限。我們必須拿到更具體、更有價值的東西。”
“風險很大。”顧鐵山沉吟道,“鬼塚不是蠢貨,江灣撲空,他必然懷疑有內鬼,內部清查隻會更嚴。王德貴現在恐怕自身難保。”
“正因為清查嚴,他才更需要我們這條‘生路’。”沈蘭君目光冷靜得近乎殘酷,“他挪用公款的事被鬼子拿住,已是案板上的魚肉。之前提供情報是為了保命,現在,他要想活得更久,甚至擺脫控製,就必須拿出更有分量的投名狀。這是一場賭博,賭的是他對生存的渴望,能壓倒對鬼子的恐懼。”
她仔細分析了王德貴的性格弱點——膽小、貪財、顧家。製定了詳細的接觸方案:不能直接見麵,需要通過死信箱(一個預設的、隻有雙方知道的秘密傳遞點)進行單向聯係,由小陳負責執行,最大限度降低風險。
“告訴他,我們需要日軍近期重要物資,特彆是軍火、藥品的運輸計劃。時間、路線、押運兵力,越詳細越好。”沈蘭君將寫好的、用密碼編譯的指令交給小陳,反複叮囑了交接的暗號和應急措施。
小陳鄭重地接過紙條,塞進鞋底的夾層。他如今已不再是那個隻憑一腔熱血的少年,顧鐵山的訓練讓他明白了任務的分量和紀律的重要性。
三天後,小陳帶回了王德貴的回信——一張看似普通的、用來包煙卷的錫紙,內側用針尖刻滿了微小的、需要特定藥水才能顯影的字跡。
炭窯深處,沈蘭君用棉簽蘸著特製的藥水,小心翼翼地塗抹在錫紙上。顧鐵山舉著一個小小的手電筒,為她照明。昏黃的光圈下,一行行清晰的字跡逐漸顯現出來。
上麵的資訊讓兩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四月十五,夜。黑河碼頭出發,經三道溝、狼窩掌,運抵呼瑪前線軍需庫。貨物:三八式步槍二百支,子彈五萬發,手雷十箱,九二式重機槍四挺,配套彈藥二十箱,另有藥品及冬季軍服若乾。押運:日軍一個小隊(加強,約六十人),偽軍一個連(約八十人),配備輕機槍四挺,擲彈筒兩具。負責人:日軍運輸中隊副,小野次郎中尉。備注:此路線為新開辟‘乙’字路線,意在規避抗聯頻繁活動區,保密級彆較高。”
“好家夥!”連一向沉穩的顧鐵山都忍不住低呼一聲,“二百支步槍,四挺重機槍!還有這麼多彈藥!這足夠武裝我們一個營還有富餘!”
沈蘭君的心臟也在砰砰直跳,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分析著情報的每一個細節:“日期是四月十五,還有不到十天。路線是三道溝、狼窩掌……這條路線確實偏僻,多是山地密林,不利於大部隊展開,但同樣,也便於我們小股部隊設伏。”
她的目光落在“押運兵力”上,眉頭微蹙:“一個加強小隊日軍,一個連的偽軍,加起來近一百五十人,火力不弱。硬碰硬,我們這點人不夠塞牙縫。”
“不能硬碰硬。”顧鐵山斬釘截鐵地說,他的目光已經在地圖上(那張鞣製的獸皮)快速移動起來,手指點在三道溝和狼窩掌之間的區域,“你看這裡,狼窩掌往前五裡,有一處叫‘一線天’的險要地段,兩側是陡峭的石壁,中間通道狹窄,僅容一輛卡車勉強通過。而且,這段路一側靠山,一側是深澗。”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屬於優秀指揮官的戰術素養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這裡是伏擊的絕佳地點!隻要我們提前占據兩側製高點,用炸藥封住前後路口,就能把他們堵死在裡麵!鬼子兵力再多,在那種地形下也施展不開!”
“但是,”沈蘭君指出關鍵問題,“我們人手不足,更沒有足夠的炸藥。而且,如何確保情報準確?萬一這是鬼塚設下的又一個圈套呢?”
顧鐵山沉默了片刻,道:“情報的真偽,需要交叉驗證。大山叔認識幾個常年在那一帶活動的獵戶和采藥人,可以讓他們幫忙,暗中觀察近期那條路線是否有鬼子勘察或修路的跡象。至於人力和炸藥……”
他的目光掃過炭窯裡幾張年輕而堅定的麵孔:“光靠我們肯定不行。這份情報,必須立刻送給楊政委!主力部隊出手,纔有把握吃掉這塊肥肉!而我們,”他看向沈蘭君,“可以負責前期偵察、引導,甚至在戰鬥打響後,在外圍擔任警戒或阻擊援軍的任務。”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當然,如果主力部隊來不及調動,或者有其他考量……我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這批軍火落到鬼子手裡,去屠殺我們的同胞。就算隻有我們這幾個人,幾杆槍,也要想辦法咬下他一塊肉來!至少,不能讓他們順順當當把東西運到呼瑪!”
他的話語中透出一股鐵血的決絕。沈蘭君知道,這不是莽撞,而是經曆過太多犧牲後,對敵人、對戰爭本質的深刻認知。有些仗,明知很難,也必須打。
“我同意。”沈蘭君點頭,“當務之急,是立刻將情報送出去。同時,啟動對王德貴的第二輪接觸,一是核實情報細節,二是給他施加壓力,讓他設法弄到鬼子運輸隊確切的出發時間和車輛資訊,最好是能拿到行軍路線圖。”
她看向顧鐵山:“一線天那邊的地形偵察,需要你親自帶人去。隻有你,能判斷出最佳的伏擊點、火力配置點和炸藥安放點。”
“好。”顧鐵山毫不猶豫,“我帶大山和小栓去。小陳負責繼續與王德貴聯係。蘭君,你留守,統籌全域性,並做好隨時轉移的準備。”
分工明確,計劃初定。炭窯內的氣氛變得凝重而熾熱。他們都知道,手中這份薄薄的錫紙,可能關係著成百上千戰士的生死,甚至可能影響區域性戰場的態勢。
王德貴,這個被命運推向懸崖邊緣的小人物,在恐懼和利益的驅使下,終於丟擲了他手中最有分量的籌碼。而這張籌碼,即將在這北國的山林中,掀起一場新的腥風血雨。暗線已動,殺機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