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風而逝簡譜 暗流初湧
暗流初湧
喜峰口的血跡,在報紙上乾涸成了墨色的榮耀,卻在顧鐵山的記憶裡,沉澱為更沉鬱的力量。二十九軍大刀隊的威名震懾敵膽,隨之而來的,是日軍更加瘋狂的反撲與更加精銳的部隊。
戰鬥,從長城沿線蔓延開,變得更加頻繁與殘酷。顧鐵山已因軍功升任連長,他麾下的弟兄,多是受過他刀法親傳的悍卒,一口大刀使得潑風一般。然而,血肉之軀終究難敵鋼鐵洪流。
在一次激烈的陣地防禦戰中,日軍的炮火如同犁地般將山頭反複梳理。顧鐵山所在的連隊傷亡慘重,他親自操刀,帶領弟兄們數次打退日軍步兵的衝鋒。混戰中,一發偏離軌道的□□在他身旁不遠處炸開,灼熱的氣浪夾雜著鋒利的彈片,瞬間將他掀飛。
劇痛從右胸和左腿傳來,視線迅速被血色和黑暗吞噬。最後的意識裡,他彷彿聽到弟兄們聲嘶力竭的呼喊:“連長——!”
……
再次擁有模糊感知時,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簡陋、但卻潔淨的農家土炕上。身邊是穿著灰色土布軍裝、臂章上有“八路”字樣的醫護人員在忙碌。
“你醒了?”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帶著些許儒雅氣,“同誌,你傷得很重,我們已經儘力了,但藥品……”
顧鐵山想開口,卻隻發出沙啞的氣音。他認得這環境,這不是二十九軍的野戰醫院。他掙紮著想動,卻被一雙沉穩的手輕輕按住。
“彆動,你斷了三根肋骨,左腿嵌入了彈片,失血過多。”說話的是個戴著眼鏡、年紀稍長的八路軍官,他自我介紹姓楊,是這支遊擊支隊的政委。“我們發現你的時候,你躺在死人堆裡,就剩一口氣了。是老百姓冒死把你送過來的。”
顧鐵山心中一片冰涼。他的連隊,他的弟兄們……趙登禹營長,宋哲元軍長……他們怎麼樣了?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的傷勢反複,高燒不退。八路軍缺醫少藥,楊政委想儘辦法,也隻能用草藥勉強維持。顧鐵山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去,氣息奄奄。
一天夜裡,他再次陷入深度昏迷,脈搏微弱到幾乎無法探知。楊政委和醫生檢查後,麵露悲慼與無奈。
“準備後事吧。”醫生沉重地搖頭,“傷勢太重,感染加上持續高燒,身體機能已經衰竭了。”
無奈之下,戰士們含淚將這位尚未知曉姓名的友軍英雄,用一領破席裹了,草草埋葬在後山一處向陽的坡地。
……
然而,生命的頑強,遠超所有人的想象。
意識,沉入無邊的黑暗與窒息般的冰冷。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源自形意拳內家修為的“丹田一口氣”,在死寂的軀體深處被點燃。求生的本能,催動著這殘存的、微弱的真氣,開始自發運轉。
胸口憋悶欲裂,對空氣的渴望壓倒了一切!
顧鐵山在狹窄的棺木中蘇醒,劇烈的疼痛幾乎瞬間將他再次撕碎。他掙紮,手指摳抓著潮濕的棺木,膝蓋頂撞著上方的泥土。泥土的腥氣透過縫隙滲入,肺部火燒火燎。
“不能死……不能就這麼死了……”
一股源自骨子裡的狠勁爆發!他回憶起義父所傳的龜息法門與形意爆發力的訣竅,強行調集起散亂的真氣,凝聚於雙臂。
“開!”
形意“熊膀”之力,混合著戳腳翻子拳中“翻子”的炸勁,轟然迸發!
“哢嚓!”
薄薄的棺木被硬生生撞開一個窟窿,潮濕的泥土湧了進來。他不管不顧,如同地底鑽出的困獸,用儘最後的氣力,向上挖掘,向上攀爬……
當他的頭顱終於衝破土層,接觸到冰冷而新鮮的空氣時,他仰天吸入一口,隨即爆發出劇烈的咳嗽,血沫和泥土混合著噴出。月光慘白,照在他沾滿泥汙、形同鬼魅的臉上。
他躺在自己的“墳墓”邊,望著稀疏的星空,恍如隔世。
破土重生。
但這奇跡,代價巨大。除了累累傷痕,他的大腦因缺氧與劇烈的精神衝擊,變得一片混沌。過往的記憶,如同被打碎的鏡子,隻剩下一些模糊的光影和無法連線起來的碎片。他是誰?來自哪裡?為何在此?這些問題,隻剩下茫然的回響。
他憑借著本能,漫無目的地行走。像一個遊魂,混入了無數逃難的民眾之中,跟隨著人流,懵懂地、艱難地,向著傳說中尚有生機的關外——東北而去。
……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上海。
十裡洋場,霓虹閃爍,歌舞昇平的表象下,是比北方戰場更為詭譎的暗戰。
百樂門舞廳的後台,一間獨立的化妝室內,沈蘭君對著鏡子,仔細地描畫著眉毛。鏡中的女子,明眸皓齒,容顏秀麗,一身藕荷色繡花旗袍,勾勒出窈窕的身段,任誰看了,都會以為這是某位正當紅的舞女或是電影明星。
唯有那雙偶爾擡起、掠過鏡麵的眸子,沉靜如水,深處卻藏著冰封的銳利。
門外傳來三長兩短的敲門聲。
“進來。”沈蘭君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吳儂軟語,與她的眼神截然不同。
一個穿著侍者服裝的年輕男子閃身而入,迅速關好門,臉上的輕浮表情瞬間收斂,變得無比恭敬。
“
‘掌櫃的’
,‘黑狐’又動了。”他低聲而快速地說道,“我們在閘北的聯絡站被拔了,老周……犧牲前傳出訊息,確認是
‘黑狐’
親自帶人動的手。他投靠了
‘梅機關’
,現在氣焰極其囂張。”
沈蘭君描眉的手沒有絲毫停頓,語氣平淡:“知道了。損失呢?”
“情報員犧牲兩人,被捕一人,是……是負責與北方
‘老家’
聯係的
‘信鴿’
。”侍者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和悲痛,“
‘黑狐’
熟悉我們太多內部的聯絡方式和人員特征,他就像一顆毒瘤,不切除,後患無窮!而且,
‘老家’
傳來密電,北方的組織網路遭到大麵積破壞,急需重建,並查明鬼子正在策劃的所謂
‘滲透計劃’
的詳情,評估黑龍會的潛伏力量。”
沈蘭君放下眉筆,拿起桌上一支口紅,慢慢地塗抹著。鏡子裡,她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是一種冰冷到極致的殺意。
“
‘信鴿’……”她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代號。那是她親手帶入行的年輕人,聰明、熱情,對未來充滿希望。如今,卻因叛徒的出賣,生死未卜。
“
‘黑狐’
殷嘯山……”她念出這個名字,彷彿在咀嚼一塊冰,“他以為躲在日本人的褲□□,我就拿他沒辦法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褶皺,瞬間,那個風情萬種的舞女形象又回到了她身上。
“回複
‘老家’
,”她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慵懶,但話語內容卻斬釘截鐵,“
‘青鳥’
請求北上。任務:一,清理門戶,擒殺叛徒
‘黑狐’
;二,重建北方聯絡網;三,調查
‘換國計劃’
及黑龍會動向。”
侍者一驚:“
‘掌櫃的’
,您親自去?北方現在龍蛇混雜,太危險了!而且
‘黑狐’
認識您!”
“正因為認識,他才更想不到我會去。”沈蘭君拿起一個精緻的手包,微微一笑,那笑容卻讓人不寒而栗,“他視那次失敗為他平生的恥辱,我何嘗不是?此獠不除,我心難安。何況,‘老家’
有令,重建北方,非我莫屬。”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燈火璀璨、卻又暗藏無數罪惡的上海灘。
“準備一下,我們走陸路,步行北上。”她輕聲道,眼神已然望向了那片更為廣闊、也更為凶險的天地,“也該讓
‘黑狐’
,和那些魑魅魍魎,重新記起
‘青鳥’
這個名字了。”
兩條原本平行的命運軌跡,一條因重傷失憶,懵懂南顧;一條因使命與仇恨,決然北上。曆史的洪流,正將他們推向一個宿命般的交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