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風而逝簡譜 生根
生根
鬼子的掃蕩部隊如同退潮般,在兩天內撤得乾乾淨淨。山林恢複了表麵的寧靜,隻留下一些被焚毀的林地、丟棄的垃圾和無聲訴說著那場殘酷追獵的彈坑。持續的陰雨天氣也終於放晴,久違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濕漉漉的山林間,蒸騰起一片氤氳的水汽。
顧鐵山帶著隊伍,回到了那片他們最初活動、但更為深入和隱蔽的區域。這一次,他們沒有再搭建顯眼的木屋,而是找到了一個巨大的、被雷擊和風雨掏空樹心的百年古樹。樹洞內部空間出乎意料的寬敞,足以容納數人,入口隱蔽在一叢茂密的藤蔓之後,上方還有天然的通風縫隙,堪稱一個絕佳的天然庇護所。
以這棵“樹屋”為核心,他們在周圍半徑一公裡的範圍內,設定了多個隱蔽的觀察點、物資儲藏點和緊急撤離通道。顧鐵山運用其軍事知識,將這片區域打造成了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微型堡壘。
安頓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總結與休整。
連續的高強度戰鬥和逃亡,讓每個人都達到了生理和心理的極限。顧鐵山下令,全員休整三天。他們終於可以生起安全的篝火,烘烤濕透的衣物,用繳獲的日軍飯盒煮上一鍋熱騰騰的、加入了野菜和少量肉乾(來自上次伏擊戰利品)的糊糊。秀孃的臉上恢複了些血色,孩子也不再總是啼哭,甚至在陽光下露出了咿呀的笑臉。
休整期間,顧鐵山並沒有閒著。他找來了相對平整的樺樹皮,用燒黑的木炭作筆,開始將他複蘇的軍事記憶和這段時間的實戰經驗,係統地整理出來。
他編寫的東西很雜,但極其實用:
·
《山林斥候要則》:如何利用地形地貌隱蔽、如何辨彆方向和追蹤、如何設定和識彆簡易陷阱與記號。
·
《小隊戰術簡編》:三人、五人戰鬥小組的基本戰術配合、火力配置、交替掩護、戰場通訊(手勢、鳥鳴模擬等)。
·
《日軍裝備與戰術識彆》:繪製了日軍主要武器裝備的簡圖,標注其效能和弱點,分析了日軍小隊、中隊級彆的常見戰術模式。
·
《極地生存筆記》:如何在嚴寒環境下獲取水源、食物,如何預防和治療凍傷,如何搭建簡易雪窩等。
這些東西,他不僅自己寫,還讓耿大山、小陳、趙小栓等人一起參與討論,結合他們各自的特長和經驗進行補充。比如耿大山就補充了好幾種利用本地植物設定陷阱和辨彆可食用菌類的方法。小陳和趙小栓則對戰術動作提出了自己的理解和改進建議。
這個過程,不僅僅是在總結知識,更是在統一思想,提升整個團隊的戰術素養和協同能力。耿大山等人看著那粗糙但內容翔實的“教材”,對顧鐵山的敬佩之情更是無以複加。他們明白,顧鐵山這是在傾囊相授,是要把他們這支小小的隊伍,真正錘煉成一把能在敵後有效作戰的尖刀。
與此同時,沈蘭君的工作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與王德貴的聯係在掃蕩結束後迅速恢複。這一次,王德貴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之前更多是被脅迫和恐懼,如今,在親眼目睹(儘管是間接的)顧鐵山等人一次次挫敗鬼塚、甚至虎口奪食後,他心中除了恐懼,更多了一絲對這支神秘力量的敬畏和……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一絲僥幸心理——也許,他們真的能成事?
他提供的情報更加主動和深入,不再侷限於後勤運輸,開始涉及黑河特務機關內部的一些人事變動、鬼塚一郎的情緒狀態(據說因連續失利而異常暴躁),以及一些社會層麵的風吹草動,比如近期對邊境居民控製的加強,以及對“可疑思想”書籍的清查等。
沈蘭君像一隻耐心的蜘蛛,以王德貴為,開始小心翼翼地編織她的情報網路。她通過王德貴,物色並接觸了另外兩個有潛在可能被策反的物件:一個是在黑河碼頭負責登記貨物、對日軍盤剝深感不滿的小職員;另一個是醫院裡的一名中國籍護士,她的弟弟死於日軍之手,心中埋藏著仇恨。
接觸是極其謹慎和間接的,往往需要通過數次“偶遇”和暗號試探,才能建立初步的信任。沈蘭君憑借著在上海地下工作中積累的豐富經驗和過人的膽識,一步步地拓展著資訊的來源。
她還修複並隱藏好了那部繳獲的電台,與抗聯總部的聯係變得更加穩定。她不僅彙報情況,接收指令,還開始將整理篩選後的情報,通過電台共享給其他區域的兄弟部隊。江灣交通站,正在從一個被動接收指令的節點,逐漸向一個能動的、區域性的情報彙聚和分發中心演變。
夜幕降臨,“樹屋”內篝火搖曳。顧鐵山剛剛給趙小栓講解完一個戰術手語的含義,擡頭看到沈蘭君正就著火光,在一張小小的紙片上用密碼編譯著即將發出的電文。她的側臉在火光映照下,顯得專注而沉靜,有一種動人心魄的力量。
耿大山在一旁擦拭著那挺寶貴的九二式重機槍的零件,小陳在清點著彈藥,秀娘哄睡了孩子,正和栓子一起縫補著眾人磨破的衣物。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甚至帶著一種戰火中難得的“家”的溫馨。
顧鐵山走到沈蘭君身邊坐下,拿起一塊樺樹皮,繼續補充他的《極地生存筆記》。兩人沒有交談,卻有一種無聲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根”,已經在這片被敵人鐵蹄踐踏的土地上,深深地紮了下去。它不再畏懼風雨,反而從血與火的洗禮中汲取著力量,等待著破土參天的那一刻。顧鐵山與沈蘭君,這對在患難中結合、在烽火中淬煉的伴侶,也完成了他們生命中最重要的蛻變——從漂泊的倖存者,成為了這片土地上堅定不移的守護者與播種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