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風而逝簡譜 山雨欲來
山雨欲來
樹洞之外,北國的春天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展現著生命力。積雪消融,露出下麵去歲枯黃的草叢和黑褐色的泥土,溪流變得洶湧渾濁,帶著冰塊撞擊的轟鳴聲奔向黑龍江。林間充斥著萬物複蘇的喧囂,鳥鳴獸吼,生機勃勃。
然而,在這片喧囂之下,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正隨著各路彙集而來的情報,沉甸甸地壓在“樹屋”據點每一個人的心頭。
沈蘭君麵前的簡易木桌上,攤開著幾張質地各異的紙張。有王德貴通過死信箱送來的、用針尖在錫紙內側刻寫的密信;有青禾冒險從醫院帶出的、沾染著淡淡消毒水氣息的處方箋背麵的藥水字跡;還有抗聯總部通過電台發來的、需要複雜密碼本才能翻譯的電文摘要。
所有的資訊,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一場規模空前的風暴,正在迅速醞釀成型。
“……關東軍駐黑河、呼瑪、奇克各部,近期頻繁調動,彈藥給養補充量異常,遠超日常駐防所需……”王德貴的信裡透著一股惶惑。
“……重傷日軍軍官數量持續增加,皆由專車秘密轉運,隔離區域守衛加倍。護士長私下抱怨,人手不足,且被要求簽署額外保密協議……”青禾的情報印證了軍事行動的升級。
總部的電文則更加宏觀而嚴峻:“……據多方印證,敵酋岡村寧次已下達‘治安肅正’強化令,矛頭直指我北滿抗聯各部。判斷敵軍將於近期發動代號或為‘鐵壁合圍’之大掃蕩,旨在徹底肅清我根據地。各部需提高警惕,做好應對最困難局麵之準備……”
沈蘭君用炭筆在一張大的樺樹皮地圖上,將情報提及的日軍調動地點、物資囤積區域一一標注出來。很快,幾個清晰的箭頭便在地圖上形成,如同幾把巨大的鐵鉗,隱隱指向抗聯主力目前活動的幾片核心密營區域。
她的眉頭緊緊鎖著,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敵人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不再是之前小股部隊的追剿或區域性清鄉,而是一次戰略級彆的、企圖一舉定乾坤的毀滅性打擊。
“兵力、火力、後勤,鬼子這次是下了血本。”顧鐵山低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目光沉靜地落在那張標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圖上。經曆了上一次的生死追獵和情報博弈,他身上那種屬於軍人的沉穩和銳利更加內斂,卻也更加深邃。
“關鍵是時間和主攻方向。”沈蘭君擡起頭,眼中帶著血絲,連續的情報分析和壓力讓她顯得有些疲憊,“王德貴和青禾都接觸不到核心的作戰計劃。總部那邊,也隻是判斷,沒有確切證據。”
顧鐵山的手指在地圖上黑河、呼瑪、奇克三個點之間緩緩移動:“三路並進,互為犄角。這是想一口把我們吃掉,不留任何縫隙。”他的手指最終停在黑河方向,用力點了點,“鬼塚一郎在這裡。以他的性格和之前吃的虧,他一定會爭取主攻的位置。我判斷,黑河方向,必然是敵軍主力,也是攻勢最猛的一路。”
他的判斷基於對對手的瞭解和對軍事地理的直覺,並非無的放矢。
就在這時,小陳從外麵匆匆進來,帶回了另一條令人不安的訊息。他負責與更外圍的一些村莊保持聯係,傳遞預警。
“沈姐,顧大哥,下麵村子傳來訊息,最近來了幾個生麵孔,自稱是‘新京’來的先生,在村裡開辦‘識字班’,免費發放糖果和舊衣服,還打聽誰家孩子願意去城裡念‘新學堂’。”小陳的語氣帶著厭惡,“他們說話怪腔怪調,看起來不像好人。”
沈蘭君和顧鐵山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黑龍會……他們的手伸得真快。”沈蘭君冷聲道,“軍事掃蕩還沒開始,文化滲透的先遣隊就已經到了。這是想在我們後方埋釘子,軟刀子殺人。”
“雙管齊下,軍事摧毀,文化奴化。鬼子這次,是既要我們的命,也要誅我們的心!”顧鐵山的語氣中透著一股冰冷的怒意。
樹洞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明處的刀槍,暗處的糖衣炮彈,構成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險惡局麵。
然而,就在這片山雨欲來的沉重中,抗聯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很快,楊政委派來的聯絡員帶來了總部的初步應對意見,同時也帶來了分歧的聲音。
聯絡員轉達了總部的命令:要求各部隊立即進入戰備狀態,堅壁清野,準備應對掃蕩。但在突圍方向和作戰策略上,總部內部出現了不同聲音。
以楊政委為代表的一部分人,主張向敵人力量相對薄弱的西部山區轉移,利用廣闊地域周旋。而另一位資曆頗老的李副參謀長則堅持認為,應該集中兵力,在黑河方向利用熟悉地形,打一場硬碰硬的防禦戰,挫敵銳氣。
“李副參謀長認為,不戰而退,會助長鬼子氣焰,也對不起根據地的老百姓。”聯絡員補充道,語氣有些無奈。
顧鐵山聽完,沉默了片刻,走到地圖前,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西部山區和黑河前沿的地形。
“向西轉移,地域雖廣,但補給困難,一旦被鬼子粘上,很容易被拖垮。集中兵力在黑河硬拚……”他搖了搖頭,手指點在地圖上幾個關鍵隘口,“鬼子這次火力占絕對優勢,正麵防禦,正中他們下懷。我們這點家底,拚不起。”
他擡起頭,看向聯絡員,語氣斬釘截鐵:“請轉告楊政委和總部,我的意見是,不能硬拚,也不能一味西逃。我們應該利用林海雪原的縱深,以支隊為單位,分散遊擊。主力跳出外線,尋找戰機,專打敵人的後勤線和孤立據點。內線留下少量精銳,配合地方武裝,不斷騷擾、遲滯敵軍,讓他們每前進一步都付出代價!”
他的方案,兼具了韌性與攻擊性,是基於對敵我力量清醒認識後的最優解。但聯絡員臉上卻露出一絲為難:“顧大哥,你的想法和楊政委不謀而合。但是李副參謀長那邊……恐怕很難說服。而且,部隊裡也有很多同誌覺得,避而不戰,是怯懦……”
內部的分歧,如同烏雲縫隙中透出的陰風,讓原本就嚴峻的形勢,更添了幾分變數。
顧鐵山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深深看了一眼地圖上那即將被血與火覆蓋的山河。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而風暴眼中的抉擇,往往決定著無數人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