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風而逝簡譜 記憶歸位
記憶歸位
鷹嘴岩上的硝煙尚未散儘,血腥氣混合著焦土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耿大山的犧牲像一塊冰冷的巨石,讓倖存者們悲痛欲絕,卻也激發出更決絕的死戰之心。
小陳和另一名戰士將耿大山的遺體小心翼翼地擡到岩壁下,用一件繳獲的日軍大衣覆蓋。沒有時間哀悼,日軍的炮擊間隔越來越短,下一次進攻隨時會來。
顧鐵山站在陣地前沿,背影在暮色中如同鐵鑄。他不再是那個憑借本能和零碎記憶作戰的勇將,當記憶的閘門徹底開啟,二十九軍嚴酷的訓練、喜峰口煉獄般的戰場經驗、以及作為一名中級指揮官的戰術素養,如同奔湧的江河,與他這兩個月在東北山林中的生死搏殺融會貫通。
他冷靜地評估著現狀:彈藥存量、傷員情況、地形優劣、敵軍可能的戰術……大腦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速度運轉著。
“把所有還能用的槍集中起來,交給槍法最好的幾個人,統一分配子彈。”
“手榴彈不要亂扔,等鬼子擠在小路上再招呼。”
“傷員全部轉移到岩縫後麵,能動的幫忙壓子彈,遞石頭。”
“注意節省體力,鬼子想耗死我們。”
他的指令一條條下達,精準而高效。戰士們下意識地執行著,他們能感覺到,眼前的顧鐵山似乎哪裡不一樣了。具體說不上來,但那眼神中的沉穩和洞悉一切的光芒,讓人莫名地安心,彷彿有他在,這絕境中就仍有一線生機。
沈蘭君包紮完最後一個輕傷員,走到顧鐵山身邊,默默遞過一個水壺。她看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那雙深邃眼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悲痛、憤怒、以及一種破繭重生般的堅毅——讓她明白,那個完整的他,終於回來了。
“都想起來了?”她輕聲問,這一次,是徹底的確認。
顧鐵山接過水壺,沒有喝,目光依舊盯著山下日軍隱約晃動的身影,緩緩點頭,聲音低沉而清晰:“二十九軍三十七師,趙登禹將軍麾下,先鋒營,營副,顧鐵山。”他頓了頓,補充道,“喜峰口,我們守了七天七夜,屍體摞得比戰壕還高……很多兄弟,都沒能回來。”
他說得平靜,但沈蘭君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是幾乎要將人淹沒的沉重。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緊握的拳頭,感受著他指節的堅硬和微微的顫抖。
“現在,你在這裡。”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定人心神的力量,“大山、小栓、還有那麼多犧牲的同誌,他們守護的東西,需要你帶著我們繼續守下去。”
顧鐵山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彷彿要從她那裡汲取支撐下去的力量。他轉頭看向她,眼中閃爍著冰冷而堅定的光芒:“我知道。這筆血債,我會連本帶利,跟鬼子算清楚!”
就在這時,日軍的進攻號角再次響起。這一次,他們顯然失去了耐心,投入了更多的兵力,甚至試圖用炸藥包來爆破上山的險要路段。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
顧鐵山如同換了個人。他不再僅僅依靠個人勇武,而是像一個最精密的戰爭機器指揮官。他準確預判日軍的主攻方向和火力薄弱點,指揮著有限的兵力,如同運用手臂般靈活。
“機槍左移五米!封鎖那個石堆!”
“二組,手榴彈準備,聽我口令,三、二、一,扔!”
“右邊有鬼子摸上來了,小陳,帶兩個人,用手榴彈把他們壓下去!”
他的命令清晰、果斷,每每能在關鍵時刻化解危機。戰士們在他的指揮下,爆發出了超乎尋常的戰鬥力,竟然又一次奇跡般地打退了日軍更加凶猛的進攻。
夜幕降臨,日軍終於暫時停止了攻擊,但包圍圈依舊鐵桶一般。
利用這短暫的間隙,顧鐵山將沈蘭君、小陳以及隊伍裡僅存的一名排長叫到身邊。
“我們不能困死在這裡。”顧鐵山的聲音在黑暗中異常清晰,“鬼子白天吃了虧,晚上很可能偷襲,或者乾脆用炮火把山頭犁平。”
“參謀長,你說怎麼打,我們就怎麼打!”那名排長喘著粗氣,語氣裡充滿了對顧鐵山的信服。不知不覺間,稱呼已經改變。
顧鐵山借著微弱的星光,在地上用樹枝畫著簡圖:“硬守是死路。我們必須突圍。”
“突圍?”小陳一愣,“四麵八方都是鬼子,怎麼突?”
“正因為四麵八方都是鬼子,他們纔想不到我們敢突圍。”顧鐵山的目光銳利,“你看,東南方向,坡度最陡,鬼子佈防相對薄弱,而且下麵連著一條乾涸的河床,便於隱蔽行動。”
他詳細說出了自己的計劃:集中所有剩餘的火力和手榴彈,製造向西北方向強行突圍的假象,吸引日軍主力。同時,主力人員從東南陡坡利用繩索和岩縫悄然滑降,進入河床後,向與楊政委主力可能存在的方向靠攏。
“電台太重,帶不走。”顧鐵山看向那部珍貴的電台,眼中閃過一絲不捨,但隨即變得決絕,“就地掩埋,做好標記。所有帶不走的重傷員……”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我留下斷後。”
“不行!”沈蘭君和小陳幾乎同時出聲。
“你必須走!”沈蘭君抓住他的胳膊,語氣前所未有的激烈,“隊伍需要你!你的經驗和指揮,比我們任何人都重要!斷後我來!”
“沈姐說得對!”小陳紅著眼睛,“顧大哥,你帶大家走!我留下!”
顧鐵山看著他們,搖了搖頭,語氣不容置疑:“這是命令。我對鬼子的戰術最瞭解,知道怎麼最大程度拖延他們。而且,”他看向沈蘭君,眼神深邃,“你得活著,把這裡的情況,把我……顧鐵山歸隊的訊息,帶給組織。”
他將“顧鐵山歸隊”這幾個字,說得異常鄭重。
沈蘭君還要再爭,顧鐵山卻擡手止住了她。他從懷中取出那枚龍鱗鐲,再次塞回她手裡:“拿著。如果我們都能活著出去,再還給我。如果……這就是信物。”
他知道,沈蘭君明白這其中的含義。
沈蘭君緊緊攥住那冰冷的鐲子,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她知道,顧鐵山一旦做出決定,無人能改。這不是逞英雄,而是基於對全域性最冷靜的判斷和一名指揮官的責任。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重重點頭:“好!我們等你!”
計劃已定,立即執行。
戰士們默默地將無法行動的重傷員安置在相對安全的岩縫深處,留下儘可能多的水和一點乾糧。沒有人說話,一種悲壯而堅定的氣氛在彌漫。
子夜時分,突圍行動開始。
負責佯攻的戰士們在西北方向突然開火,喊殺聲震天,手榴彈的爆炸此起彼伏,製造出殊死一搏的假象。果然,日軍的注意力被迅速吸引過去。
與此同時,顧鐵山、沈蘭君、小陳以及剩下的二十多名還能行動的戰士,利用繩索和岩縫,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從東南陡峭的岩壁滑下,迅速沒入下方黑暗的乾涸河床之中。
顧鐵山是最後一個滑下來的。他回頭望了一眼在夜色中如同巨獸般沉默的鷹嘴岩,那裡埋葬著他的兄弟,也見證了他的歸來。
他轉身,目光堅定地望向黑暗的前方。
“走!”
歸位的將星,帶領著殘存的火種,向著黎明可能升起的方向,踏上了新的征途。他知道,前方的路依然布滿荊棘與血火,但他已無所畏懼。因為他是顧鐵山,他的魂,已在這北國的烽火中,徹底蘇醒,並將引領著更多的人,戰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