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風而逝簡譜 蛇影潛行
蛇影潛行
鷹嘴岩的慘烈,彷彿是這片黑土地上無數抗聯據點命運的一個縮影。就在顧鐵山帶領殘部在血火中掙紮求存的同時,另一條戰線上的鬥爭,也在以一種更為隱蔽、卻同樣致命的方式進行著。
黑河鎮,以及周邊幾個剛被日軍“收複”的村鎮,表麵上似乎恢複了秩序。日軍的巡邏隊依舊趾高氣揚,但槍聲確實稀疏了不少。然而,一種無形的、帶著甜膩毒藥的氛圍,開始如同潮濕的黴菌,在民間悄然蔓延。
幾個穿著體麵長衫、操著略帶關內口音官話的“先生”出現在了這些村鎮。他們不像日本兵那樣凶神惡煞,反而臉上總是掛著和煦的笑容。他們在鎮公所門口或者村裡打穀場上,擺開桌子,上麵放著一些粗糙的糖果、幾件半舊的衣物,還有一摞摞印刷精美的彩色畫報和簡易識字課本。
“老鄉,來來來,嘗嘗,皇軍發的糖,甜著呢!”
“家裡有娃娃嗎?該識字了!我們這有免費的學堂,管吃管住,還能學本事!”
“看看這畫報,滿洲國建設得多好!跟著皇軍,纔有好日子過!”
為首的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身材瘦削、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男子,他自稱“竹下先生”,態度最為“溫和”。他並不直接宣揚日軍武力,而是大談“共存共榮”、“建設新秩序”,描繪著一幅看似美好的藍圖。他身邊總是跟著一個沉默寡言、負責記錄的年輕助手,以及兩個看似普通、但眼神銳利的護衛。
這便是竹下弘毅領導的“黑龍會”文化先遣隊,他們的任務,正是執行鬼塚一郎“鐵壁合圍”戰略中至關重要的一環——文化滲透與人心瓦解。軍事上的鐵蹄摧毀抵抗者的□□,而他們這把軟刀子,則要誅滅倖存者的反抗精神,尤其是下一代的思想。
起初,飽經戰亂、饑寒交迫的百姓們大多持觀望和懷疑態度,不敢輕易靠近。但總有一些最困苦的人,或者被饑餓和孩子哭聲逼得走投無路的父母,會猶豫著上前,接過一塊糖,或者翻看一下那些描繪著“安寧富足”畫麵的畫報。
竹下弘毅極有耐心,他不急於求成,隻是日複一日地出現,發放著微不足道的“恩惠”,用溫和的語言潛移默化。他甚至會“關心”村民的疾苦,假意記錄下一些諸如“缺醫少藥”、“糧食不足”的問題,聲稱會“向上反映”。
訊息通過沈蘭君重新建立起來的情報網路,斷斷續續地傳回了剛剛跳出日軍第一層包圍圈、正在密林中艱難轉移的顧鐵山和沈蘭君耳中。
負責與王德貴單線聯係的小陳,帶回了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是王德貴用隱語寫下的資訊:
“鎮裡來了‘教書先生’,發糖發衣,說話好聽。專找半大孩子和年輕婦人。‘竹下’是頭,深居簡出,與鬼塚往來密切。”
幾乎同時,通過另外一條隱秘渠道(一個在鎮裡做小生意的抗聯外圍人員),也證實了類似的情況,並且補充了一個細節:竹下等人似乎在暗中打聽哪些人家有親人參加了抗聯或者“失蹤”,哪些人對日軍和偽政權“怨言”最多。
“蛇出洞了。”沈蘭君看著彙總來的資訊,眼神冰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懷柔”政策的陰險之處,它在絕望中播撒虛假的希望,在廢墟上構建虛幻的樂園,其目的是從根子上斷絕抵抗的土壤。
“他們這是在挖我們的根!”顧鐵山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他經曆過戰場上的明刀明槍,也同樣憎惡這種殺人誅心的伎倆。“必須想辦法揭露他們,不能讓老百姓上了他們的當!”
“硬來不行。”沈蘭君冷靜地分析,“他們現在披著‘善人’的外衣,我們直接動手,反而會讓不明真相的群眾反感。而且,竹下身邊肯定有鬼塚派的特務保護。”
她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他們想用軟刀子,那我們就用針尖。他們散佈謊言,我們就傳播真相。他們收買人心,我們就激發民魂。”
一個初步的反製計劃,在她腦中逐漸成形——“逆鱗”計劃。
“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更隱蔽的方式。”沈蘭君對顧鐵山說道,“光靠我們目前的人手不夠。必須發動那些可信的、留在敵占區的鄉親。”
她開始口述指令,讓小陳通過秘密渠道傳遞出去:
·針對“發糖衣”:動員可靠的婦女和老人,在領了東西後,私下裡告訴相熟的鄰裡:“糖是甜的,命是苦的。吃了他的糖,忘了自家的仇,那還是人嗎?”
·針對“辦學堂”:散播訊息,說鬼子把孩子騙去是要送到日本當勞工,或者訓練成對付自己人的特務。
·針對畫報宣傳:組織識字的人,在夜間悄悄在牆上、樹上塗寫簡短的標語:“彆信畫報上的鬼話!”“想想被燒的房子,被殺的親人!”
·收集罪證:暗中記錄下竹下團隊人員的言行,特彆是他們不小心流露出的對中國人的蔑視,或者與日軍往來的具體證據。
這是一場無聲的戰爭,發生在街頭巷尾,茶餘飯後。沒有震天的喊殺,卻關乎思想的導向和人心的向背。
竹下弘毅依舊每天準時出現在鎮公所門口,笑容溫和,言語動聽。但他漸漸發現,來領東西的人雖然還有,但眼神中的戒備和疏離感卻越來越重。偶爾,他會在清晨發現牆壁上不知被誰塗鴉的、歪歪扭扭的罵人話。他發放出去的那些精美畫報,有時會被撕碎,丟棄在肮臟的角落裡。
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掠過竹下弘毅鏡片後的眼睛。他意識到,在這片看似被征服的土地上,有一股暗流在頑強地抵抗著他的“教化”。他吩咐助手和護衛,更加留意那些“可疑”的言行,同時,向鬼塚一郎請求加派人手,加強對村鎮的控製和監視。
蛇影潛行於日光之下,而捕蛇的網,也正在陰影中悄然編織。這條文化戰線上的較量,其凶險與重要,絲毫不亞於炮火連天的正麵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