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風而逝簡譜 陌路相逢
陌路相逢
北上的路,比沈蘭君預想的更為漫長與艱難。
她與化裝成夥計的交通員小陳,離了上海那身精緻的皮囊,換上粗布衣衫,混在逃難的人流裡,徒步跋涉。眼前的景象,與她熟悉的那個充斥著陰謀與咖啡香氣的上海灘截然不同。龜裂的土地,廢棄的村莊,麵黃肌瘦的孩童,還有空氣中永遠散不去的、混合著塵土與絕望的氣息。
“掌櫃的,喝口水吧。”小陳遞過一個水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他們已進入河南地界,兵災、匪患、饑荒,讓這片中原大地滿目瘡痍。
沈蘭君接過,小口抿著,目光掃過蹣跚前行的人群。她的腦子卻在飛速運轉,梳理著沿途觀察到的資訊:日軍控製的交通線、零散潰兵的方向、流言中各地抵抗力量的分佈……這些碎片,都將成為她重建北方網路的基礎。
“小陳,前麵是什麼地界?”她問道,聲音因長途跋涉而略帶沙啞,卻依舊冷靜。
“回掌櫃的,快到黃河邊了。過了河,就是河北地界。不過聽說渡口都被鬼子或者(國民黨)潰兵守著,盤查很嚴。”小陳低聲回道。
沈蘭君點了點頭,正欲再問,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驚恐的哭喊聲!
“鬼子!是鬼子的巡邏隊!”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散奔逃!隻見前方土坡後,轉出來七八個穿著土黃色軍服的日本兵,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嗚哩哇啦地叫著,臉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與殘忍。他們顯然不是大規模部隊,更像是一支脫離主力、四處劫掠的小股散兵。
“糟了!”小陳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摸向腰間暗藏的手槍。
“彆動!”沈蘭君一把按住他的手,眼神銳利,“他們人不多,但一開槍,會引來更多敵人。混在人群裡,見機行事!”
她迅速拉著小陳,借著慌亂人群的掩護,向旁邊一處乾涸的河溝移動。然而,幾個日本兵已經發現了他們這邊,尤其是注意到了沈蘭君即便穿著粗布衣服,也難掩的清秀輪廓,眼中頓時冒出淫邪的光。
“花姑娘!嘿嘿……”
三個鬼子端著刺刀,獰笑著圍了上來,徹底封住了他們的去路。小陳額角青筋暴起,幾乎要忍不住拔槍。
沈蘭君將小陳護在身後,麵對逼近的刺刀,她深吸一口氣,八卦掌的起手式已然在袖中暗合。她不能暴露身份,但更不能坐以待斃!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沉默的颶風,猛地從旁邊混亂的人群中撞了出來!他速度極快,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甚至沒有發出任何呐喊。
為首的那個鬼子剛有所察覺,還沒來得及調轉槍口,那黑影已然切入他中門!
“嘭!”
一聲悶響!那黑影用的是最簡單直接的撞擊,肩、肘、胯合力,如同蠻牛衝陣,又蘊含著某種奇特的發力技巧!那鬼子隻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傳來,胸口一悶,整個人被撞得雙腳離地,向後飛跌出去,手中的步槍也脫手飛落。
是顧鐵山!
他懵懂的眼神裡沒有任何複雜的情緒,隻有一種近乎野獸本能的對危險的反應和對施暴者的厭惡。撞飛一人後,他動作毫不停滯,如同本能般,左手一探,精準地叼住第二名鬼子持槍的手腕,一擰一拉!
那鬼子慘叫一聲,刺刀歪向一旁。顧鐵山的右拳,如同蓄勢待發的重炮,已然如同閃電般轟出,直搗對方心窩!
“哢嚓!”
清晰的骨裂聲令人齒冷!那鬼子眼球暴凸,哼都沒哼一聲,軟軟倒地。
第三個鬼子被這突如其來的殺戮嚇住了,怪叫著挺刺刀刺來。顧鐵山不閃不避,迎著刺刀而上,在刀尖即將及體的瞬間,身體如同沒有骨頭般詭異一擰,讓過鋒刃,同時右手如鐵鉗般抓住了槍身,猛地往回一奪!
那鬼子被他巨大的力量帶得向前踉蹌。顧鐵山左手並指如劍,一記短促有力的戳擊,精準地點在對方的喉結上!
“呃……”那鬼子捂著喉嚨,發出嗬嗬的漏氣聲,滿臉驚恐地倒下。
電光火石之間,三個訓練有素的日本兵,竟被這個如同野人般的漢子赤手空拳,瞬間格殺!
整個過程,沉默、高效、致命!沒有華麗的招式名稱,隻有最原始、最直接的殺戮技藝,那是烙印在他骨髓裡的形意拳與戳腳翻子拳的本能!
剩下的幾個鬼子被這凶悍絕倫的一幕徹底震懾,一時間竟不敢上前。
顧鐵山站在原地,劇烈地喘息著,眼神依舊茫然,彷彿不明白自己剛才做了什麼。他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被他護在身後的沈蘭君和小陳,歪了歪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沈蘭君心中震撼無比。她精通的八卦掌亦是以巧打快、出手狠辣著稱,但她從未見過如此霸道、如此直接、彷彿為戰場而生的殺人技!這個突然殺出的漢子,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泥土氣息,衣衫襤褸,眼神空洞,但那身驚世駭俗的功夫,以及剛才那下意識將她和同伴護在身後的舉動……
“多謝壯士出手相救!”沈蘭君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上前一步,抱拳行禮,用的是江湖上的禮節。她刻意改變了口音,帶著幾分河北腔。
顧鐵山看著她,沒有任何回應,隻是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又警惕地看向遠處那幾個不敢上前的日本兵。
小陳也反應過來,連忙道:“這位好漢,鬼子可能還有後援,此地不宜久留!不如跟我們一同往北邊走?”
顧鐵山依舊沉默,但他看了看沈蘭君,又看了看北方的方向,默默地邁開了腳步,不遠不近地跟在了他們身後。他似乎失去了語言能力,或者說,失去了與人交流的**,隻是本能地跟著這兩個似乎沒有惡意、並且同路的人。
沈蘭君深深地看了這個神秘而強大的男人一眼。她心中充滿了疑問:他是誰?為何擁有如此可怕的武功?又為何是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
但眼下,不是探尋這些的時候。她示意小陳保持警惕,三人混入重新彙聚起來的逃難人流,快速離開了這片血腥之地。
一路上,顧鐵山異常沉默,隻是默默地跟著。沈蘭君幾次嘗試與他交談,他都隻是用茫然的眼神回應,或者發出幾個無意義的音節。他就像一頭受傷的孤狼,警惕而又孤獨。
然而,在接下來幾天的路途上,沈蘭君敏銳地觀察到,這個沉默的漢子,會在夜晚守夜時,不自覺地望向星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腕上一個被破布纏著的、看不清形狀的物事;會在看到路邊餓殍時,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會在分食乾糧時,將自己那份大半推給隊伍裡瘦弱的孩子……
他失憶了,但刻在骨子裡的善良與擔當,並未完全泯滅。
沈蘭君的心中,一個念頭逐漸清晰。北上之路凶險萬分,重建組織更是需要強援。這個身懷絕技、心性不壞的男人,或許……是“老家”急需的力量。隻是,該如何開啟他封閉的心扉?又該如何讓他為己所用?
她看著前方那個沉默而高大的背影,眼神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命運的軌跡,在這一刻,真正地交織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