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風而逝簡譜 生命之重
生命之重
帶著粵北農場那未儘的線索和滿身疲憊,顧修遠繼續在南方的城鄉間輾轉。長期的奔波、營養不良、精神上的巨大壓力,以及南方濕熱氣候的侵擾,終於拖垮了這個鐵打的漢子。
在一處前往鄰縣探查訊息的途中,他突感天旋地轉,高燒如同烈火般席捲全身,一頭栽倒在路邊的水田埂上,不省人事。
當他再次恢複意識時,首先聞到的是淡淡的草藥香和乾淨的皂角氣味。他躺在一張鋪著素淨藍印花布的床上,身上蓋著薄被,額頭上覆著一條溫涼的濕毛巾。
“你醒了?”一個溫婉柔和的女子聲音傳來。
顧修遠艱難地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南方常見靛藍土布衣衫的年輕女子端著一碗藥走進來。她約莫二十出頭年紀,眉眼清秀,麵板是健康的麥色,眼神乾淨得像山裡的泉水,帶著一絲關切和羞澀。她叫阿秀,是這山裡土生土長的采藥人家的女兒。
“是阿秀在山路邊發現你的,把你揹回來的。你都昏睡兩天了。”阿秀的父親,一位沉默寡言卻麵容慈祥的老藥師,走進來摸了摸他的脈象,“勞累過度,邪寒入體,加上心火鬱結……年輕人,你這身子,虧空得厲害啊。”
顧修遠張了張嘴,想道謝,卻隻發出沙啞的氣音。
“先彆說話,把藥喝了。”阿秀將藥碗遞到他嘴邊,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
在阿秀和她父親的悉心照料下,顧修遠的高燒漸漸退了,但身體依舊極度虛弱,需要長時間靜養。他不得不在這座位於山坳裡的簡陋木屋暫時住下。
養病的日子裡,他很少說話,常常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發呆,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憂愁。阿秀也不多問,隻是每日默默地為他煎藥、做飯、擦拭身體。她會把家裡最好的食物留給他,會在他夜裡因噩夢驚醒時,及時端來一碗安神的溫水。
偶爾,顧修遠會幫她父親整理藥材,或者修補一下籬笆。他沉默乾活的樣子,讓阿秀父親暗自點頭。阿秀則會在溪邊洗衣時,偷偷看著這個外來男人堅毅又脆弱的側臉,心中生出一種莫名的情愫。
一天傍晚,顧修遠看著阿秀在灶間忙碌的背影,火光映照著她柔和的臉龐,一種久違的、屬於“家”的溫暖悄然觸動了他冰封的心。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我在找我弟弟。”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說起自己的事。他簡略地講述了家庭的變故,弟弟的失散,以及自己長達數年、跨越半個中國的尋找。
阿秀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他說完,才輕輕地說:“一定能找到的。老天爺不會讓好人一直受苦的。”
她沒有華麗的辭藻,隻有最樸素的信念。這句話,卻像一道光,照進了顧修遠充滿陰霾的心田。
隨著身體慢慢康複,顧修遠和阿秀之間的情感也在默默滋生。他欣賞她的善良、堅韌與純淨;她心疼他的執著、重情與孤獨。在這與世隔絕的山坳裡,兩顆同樣淳樸而善良的心,越靠越近。
然而,顧修遠的心始終被那份未竟的責任牽絆著。他身體稍有好轉,便又拿出那張磨損的全家福和草圖檢視,目光再次投向山外的方向。
阿秀看出了他的去意。她沒有挽留,隻是在一個清晨,將一包精心準備的乾糧和草藥塞進他的行囊,低著頭,聲音微顫:“你……還會回來嗎?”
顧修遠看著眼前這個給了他第二次生命和無限溫暖的女子,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他知道,自己無法給她任何輕率的承諾,他的路還沒有走完。
他擡起手,第一次,也是極其鄭重地,握住了阿秀因常年勞作而有些粗糙的手。
“等我找到弟弟,我一定回來。”這是他給出的,最重的承諾。
阿秀的眼淚瞬間湧出,用力地點了點頭。
帶著阿秀給予的“生”的力量和那份沉甸甸的承諾,顧修遠再次踏上了征途。這一次,他的腳步雖然依舊沉重,心中卻彷彿有了一盞溫暖的燈。他知道了,在這茫茫人世間,並非隻有他一個人在孤獨前行。
生命的重量,不僅在於無法推卸的責任和刻骨的思念,也在於絕境中伸出的援手,和那份悄然滋生、給予人力量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