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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長寧 第134章 親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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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薑幼寧盯著靜和公主的眼睛,手裡遲疑著沒有鬆開弓弦。

耳邊的風在這一刻似乎都凝滯了。

遲疑的時間緩緩過去,她的理智開始慢慢回攏,越發的不敢輕易射出這一箭。

她拉著弓手反而因為緊張和憤怒,在輕輕顫抖。

靜和畢竟是公主。

萬一她傷了靜和,一不小心露了餡兒,隻怕……

“射!”

趙元澈的輕喝自身後傳來。

薑幼寧毫無防備,一驚之下手中不由自主地一鬆。

“嗖——”

那箭帶著細微的破空之聲,直朝著靜和公主而去。

她手本就有些發抖,趙元澈又出現的突然,受驚之下射出的一箭,自然沒什麼準頭。

她目光不自覺地盯著那箭。

箭飛速向前,不過半息的工夫,箭頭便狠狠紮進了靜和公主左側的顴骨上。

她彷彿聽見了箭頭入肉的聲音,帶出一蓬血花。

其實,這麼遠的距離,根本聽不到聲音。

她看著淒厲慘叫的靜和公主,腦中嗡嗡作響,手裡的弓撲通一聲掉在地上。

趙元澈教了她這麼久。她也小試牛刀,曾用短劍指著趙鉛華的心口,也曾用匕首逼迫過康王。

可實實在在地傷人,這是真正的頭一回。

而且,她受傷的還是頗受乾正帝寵愛的靜和公主。

她心口一陣發慌,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呃啊——”

靜和公主毫無防備,臉頰中了一箭。身體被箭矢的力道帶得向後摔坐雪地上,雙手捂著傷處。

她何曾吃過這般的痛?頓時發出慘絕人寰的慘叫。她疼得受不了,身子在雪地裡翻滾,雙足不停地亂蹬。

“公主殿下!”

“有刺客,快保護殿下!”

周圍的一眾人都愣了一下,才從駭然中回過神來。

她的那些手下拔出武器,茫然地環顧四周,卻哪裡有刺客的影子?

“去稟報陛下,將殿下抬下山,快請太醫。”

終於,還是靜和公主貼身的婢女反應過來,趕忙吩咐。

出了這樣的事,在場誰也沒有繼續打獵的心思。紛紛圍著靜和公主,預備抬她下山。

薑幼寧嚥了咽口水,凍得發紅的鼻尖皺了皺。

瞧著靜和公主那邊的陣仗,她越發的後怕。

大冷天的,後背竟發出些汗來。

“害怕了?”

趙元澈清洌的聲音傳來。

她回過神,轉過臉兒看他。

他正站在她身側,看著上方靜和公主的方向,麵上沒有什麼情緒。

“怎麼辦?”

薑幼寧下意識問他。

她聲音又輕又軟,帶著些微的顫抖。像做錯事的孩子,無措中夾雜著害怕。

她射傷了靜和公主。

雖然解了一時之氣,卻後患無窮。靜和公主可不是吃素的……

她都不敢想,自己要是被揪出來,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她知道你會射箭?”

趙元澈轉過臉,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知道。”

薑幼寧搖搖頭。

聽他問這一句,她心神忽然一定。

單這一件,加上靜和公主一直覺得她是懦弱可欺的。就不會有人懷疑到她頭上來。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方纔心還亂著,但聽他這樣一問心裡就安穩了許多。

“你是怎麼摔下來的?”

趙元澈又問她。

“靜和公主提前在那個坡上麵灑了水,凍出了冰殼。馬兒走上去打滑,我看好了這裡提前跳下馬。但是馬兒掉下去了。”

薑幼寧探頭往下看了看。

下麵雪霧繚繞,根本看不清是什麼情形,自然也看不到那匹馬。

隻有馬落下去的那條痕跡殘留在雪上,看著觸目驚心。

如果她不是提前看好落腳的位置,也會和馬匹一樣摔下去,不知生死。

好在那馬是靜和公主準備的,並不是趙元澈給她的雪影。

不然,她會更難過。

“我若不出現,你打算如何?”

趙元澈再次問她。

“我就說不知道為什麼,馬兒腳下會打滑。我滾下去僥幸活了命,但是迷了路。”薑幼寧抿了抿唇,指了另一個方向:“晚一點,我從那邊繞回去。”

抬起弓箭對準靜和公主的時候,她處於極度的憤怒之中,並沒有想好退路。

但此刻,她已然冷靜下來,迅速理清思路。她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能徹底擺脫嫌疑。

她說完,並沒有聽到趙元澈說話。她不由抬眸看他。是她哪裡考慮不周?還是說錯了什麼?

趙元澈的目光卻落在她手上。

原本綿白如凝脂的手,這會兒凍得通紅,細長的手指蜷曲著。

他往前一步,拉過她雙手握在手中揉搓。

薑幼寧手指早已凍得發僵,指節都有些麻木了。被他溫熱的手握著摩挲,更是一陣刺痛。

她彆過臉兒不看他,蹙眉將手往回抽,唇瓣抿得緊緊的。

之前,他在瑞王府對她那樣的事還沒過去呢。

今兒個來狩獵也是她逼著她來的,眼睜睜看著她被靜和公主帶到山上來算計。

方纔從馬上躍下來,稍微有點差池,她便要命喪山腹了。

他這會兒來裝什麼好人?

“仔細想一下,你今日所做之事,還有沒有什麼遺漏的?”

趙元澈攥著她手不曾鬆開。

薑幼寧聽他這樣問,便知自己一定是考慮不周,所做的事情留下了破綻。

她顧不得將手往回抽,皺著眉頭仔細回憶方纔的事。

趙元澈不言不語,隻替她暖著手,等著她慢慢思考。

好一會兒,薑幼寧看向被她丟在一側的長弓和箭袋。

“要把這些扔了。”

她說著抽回手,俯身就去撿到兩樣東西。

“你要往哪丟?”

趙元澈問她。

“自然是丟下山去。”

薑幼寧將東西撿在手中,有些奇怪地看他。

這箭矢上沒有標記,乾正帝若是派人查到她有這些箭矢,豈不就露了馬腳。

她將這些東西丟下山去,不對嗎?

“給我。”

趙元澈接過她手裡的東西。

薑幼寧不知道要做什麼,抿唇看著他。

趙元澈手腳利落地拆了弓弦放進懷中,抬手將弓丟下山去。

薑幼寧眨眨眼。

還是他考慮得細致,這弓弦是她後換上的。乾正帝和靜和公主若真要追究,在山腳下找到這張弓,發現弓弦不對,肯定會懷疑上她。

“這個,我帶走。”

趙元澈將箭袋背在了身上。

“不好!”

薑幼寧看著他背起箭袋,忽然想起什麼來,臉色一下變了。

趙元澈側眸望她,抿唇不語。

薑幼寧有些焦急,想去牽他袖子,伸出手去又縮了回來。

“我換下來的舊弓弦和靜和公主給我的那袋子箭還在帳篷裡!”

她一著急,烏眸睜大,眼圈便跟著紅了。凍得發紅的臉上,滿是惶恐焦急。

這是最大的破綻。

東西就在帳篷裡,誰進去都能看到。

靜和公主的箭有公主府的標誌。

隻要有人發現了那袋子箭,稍微想一下,是她留下來的。她卻背了一袋箭上山來。那她肯定逃不了。

“怎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破綻?”

趙元澈注視她,神色不變。

“當時,靜和公主催得太急了,我沒有想到。”

薑幼寧心頭如同著火了一般,腦中亂糟糟的,鼻尖上見了汗。

她努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有沒有什麼可以解決的辦法。

趙元澈卻慢條斯理地解了衣襟的一粒盤扣,拉過她雙手放入他懷中,替她捂手。

“我不冷。”

薑幼寧心急如焚,下意識將手往回抽。

同時,她心裡又有些怨他。

要不是他非讓她來,怎麼會出這樣的事?

還有,方纔她猶豫著要不要放箭呢,他在後頭說話嚇她一跳,她才鬆的手。

不過,這些她也隻是想想。

知道他鍛煉她,都是為她好。

但這個時候,她已經急成這樣了。他怎麼還像沒事的人一樣,要給她捂手?

這會兒就算是手要凍掉了,她也是顧不上的。

“彆亂動。”

趙元澈抓住她手腕,語氣聽著沉著。

薑幼寧不禁抬起烏眸看他,一下望入他眼底。

他筆直的眼睫微微垂下,烏濃的眸宛如天邊寒星。深邃靜謐如數九天的寒潭,彷彿多瞧一會兒,便要溺斃其中。

薑幼寧慌亂地轉過眸子,咬住唇瓣。

她知道,他一旦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便有把握能解決問題。

所以,他是要幫她?

她頓時不敢動了,怕惹惱了他,他轉身就走再不管她。她是最惜命的,可不想被靜和公主抓住,就這麼死了。

他一時沒有說話。

兩人安靜下來,四下裡隻有山風的嗚咽聲。

薑幼寧垂著腦袋,凍麻的手在他懷中被捂著,慢慢恢複了知覺。被寒風吹得蒼白的臉也泛起了一層紅暈。

“你有辦法?”

半晌,薑幼寧實在按捺不住人群中的焦急和恐慌,小小聲地開口問他。

“嗯。”

趙元澈微微頷首。

薑幼寧聽他應了,烏眸頓時一亮。

“真的?”

她如畫的眉目之間有了神采,整個人彷彿活過來了一般生動起來。

“親我一下。”

趙元澈倏然抬眸,望著她的眼睛。

薑幼寧聞言怔住片刻,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之後,臉兒頓時燒起一片緋紅。

她猛地後退一步,將手往回抽。

他怎麼……怎麼這麼直接?

之前也提過這樣的要求,但好歹是委婉的,是拐彎抹角的。

這會兒就這樣直白地叫她親他?

親什麼親!

她記著那些仇呢。

趙元澈卻硬攥著她手腕不鬆。

“時候不早了,再遲一些,靜和公主就該到帳篷那處了。”

他瞧了瞧四周,不動聲色地嚇唬她。

薑幼寧心裡一緊。

靜和公主到帳篷那處,就意味著見到乾正帝。

乾正帝很有可能即刻下令徹查此事。

不能再耽誤下去了。

趙元澈說罷,便望著她不再開口。

薑幼寧漆黑的眸子轉了轉,抿了抿唇遲疑片刻,終究是闔上眸子紅著臉踮起腳尖,朝他湊去。

罷了,先渡過這個難關再說。

那些親密的事情,都發生過了。

隻是親一下,有什麼可矯情的?

趙元澈看著她逐漸湊近的臉。纖長卷翹的眼睫輕顫著,麵上羞澀的紅直染到耳後。

他喉結微微滾了滾。

不待她親上來,便俯首迎了上去。

唇瓣之上,灼熱一觸即分,惹得她冰涼的唇暖了一下。

薑幼寧不由睜開水潤的眸子,茫然地看他。

他……

不然讓她親他嗎?他怎麼先親下來了?

“不生氣好不好?”

趙元澈捧住她臉兒,拇指在臉頰處輕輕摩挲。

他曉得,她一直因為在瑞王府發生的事情同他鬨彆扭。

“嗯。”

薑幼寧點了點頭。鴉青長睫覆下來,遮住了她眸底的情緒,心中泛起點點酸澀來。

那麼多的事情,怎麼可能憑他一句話便過去?

就算她想不生氣,每每想起那些場景、那些羞辱和不尊重來,也不可能不生氣。

不是生氣,是記恨。

她恨他。

“我帶你上去。”

趙元澈揉了揉她臉兒,牽過她手,帶著她轉身往前走。

兩人上到山林內。

“找個地方休息。”

趙元澈吩咐她。

薑幼寧往前走了一段路,尋到一處:“這裡行嗎?僻靜,背著風。如果有人來,從這個角度也能第一時間發現。可以嗎?”

她指著那裡,問趙元澈。

“嗯。”

趙元澈頷首。

他牽著她走過去,抬手掃開積雪,脫下大氅鋪在地上,才示意她坐下。

薑幼寧靠著山壁坐下,兩手抱著膝蓋歎了口氣。

靜和公主的事情沒有塵埃落定,她心裡總歸是懸著的。

他說,她落在帳篷裡的那些東西,他來解決。

可全程,他又沒有離開。

這會兒,靜和公主恐怕已經到帳篷處了。

說不定,乾正帝已經下令讓人開始查。

她滿心憂慮,抬起眸子欲言又止地看著趙元澈。

“你走後,我就讓人將那些東西收走了。”

趙元澈淡淡地開口。

薑幼寧忍不住多瞧了他好幾眼。

他眼皮都沒抬一下,卻能精準地回答出她心中所想。

他是怎麼猜到的?

不對,這麼說他早就解決了她留下的破綻?

那他還讓她親他!

她彆過臉,心中很是不忿。

他就會欺負她。

“這會兒不能生火,將就吃。”

趙元澈從懷中取出乾糧,遞給她一塊。

薑幼寧知道,這就是她今日的午飯了。

她也不說話,接過來咬了一口。

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折騰半日,她確實饑腸轆轆的。

乾糧入口又冷又硬,咀嚼起來也吃力,但頂餓。

她伸著脖子嚥下一口。

趙元澈將水壺遞給她:“在嘴裡含一會兒,不然太冷。”

薑幼寧依著他說的,將水在口中含熱了,再嚥下去。

就這般一口乾糧,一口水,她竟將他給他的一塊乾糧全數吃了。

趙元澈也吃了一塊,問她:“還吃不吃了?”

“飽了。”

薑幼寧搖搖頭。

趙元澈將東西收拾好,站起身瞧了瞧方向,指著一處道:“等太陽偏西時,你從這裡往前走。會有人尋到這處。說辭都想好了?”

“想好了。”

薑幼寧站起身,看他所指的方向。

“知不知道還有什麼要準備的?”

趙元澈偏頭看她。

“什麼?”

薑幼寧怔住,低頭看自己。

趙元澈不說話,忽然伸手捉住她衣擺一側,貼在邊上粗糙的山壁上,用力一刮。

好好的衣裳,被刮出幾個破洞來。

薑幼寧立刻明白過來。從高處跌到山崖下的人,怎麼可能好端端的,衣裳、頭發一點都不淩亂?

她有樣學樣,當即抬起手來將自己的發髻扯鬆,幾縷鴉青發絲垂落下來。

“你今日敢生出報複靜和公主的心思,極好。”

趙元澈抬手,將她發絲揉得更亂。

薑幼寧抬起黑曜石般的眸子看他,心口像揣了一隻兔子,控製不住地亂跳。

他誇她了。

誇得這樣直白。

跟他學了這麼久,她還是第一次聽他這麼不吝嗇地誇她。

她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雀躍之下,她轉頭瞧了瞧四周,忽然抬起手來將手背放在粗糙的山石上,用力一蹭。

“嘶……”

尖銳的疼痛傳來,她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你做什麼?”

趙元澈一把捉住她手腕,瞧見手背上蹭出的新鮮血痕,驟然變了臉色。

薑幼寧痛得臉皺成了一團,吸著涼氣和他解釋:“這樣更真。”

摔下山崖,衣裳都破了,又怎麼可能一點傷都不受?

趙元澈看著她,眸中罕見地泛起點點震驚。

他曉得她是有幾分倔強的。

但不曾料到,素來愛哭怕疼的她,竟會如此堅韌。

“下次不許傷害自己。”

趙元澈摸出藥膏盒,便要給她上藥。

“不用上藥了。傷口又不深,隻是看著顯眼。”

薑幼寧縮回手,蜷起手指在裙擺上擦了擦。

上了藥,看起來就不嚴重了。

那她這痛不是白捱了嗎?

趙元澈捏著藥盒,一時沒有說話。

“你快走吧。”薑幼寧催促他,又憂心道:“這麼久了,你沒有打到獵物,陛下會不會懷疑你?”

“清澗他們打了獵物。”趙元澈瞧瞧左右,又細細叮囑她:“你就在這處彆亂跑。等走的時候,看好方向,不要走錯路。”

“我記住了。”

薑幼寧乖乖點頭答應。

趙元澈又瞧了她一眼,撿起地上的大氅抖了抖搭在手臂上,才抬步往外走。

薑幼寧盯著他的背影,又在心中歎了口氣。

趙元澈忽然轉身走回她麵前。

“怎麼了?”

薑幼寧疑惑地看他。

“這個藏在袖中,防身。”

趙元澈遞給她一把小巧的手弩。

薑幼寧接過來,好奇地打量。

這弩不過巴掌大小,通體烏黑,上頭裝著三支短小卻鋒銳無比的弩箭。

“會用吧?”

趙元澈問她。

“摁這裡。”

薑幼寧指給他看。

“匕首給我。”

趙元澈取走她藏著的匕首,替她戴好手弩,這才轉身離開。

薑幼寧看著他高大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山林中,一時心中空空的,悵然若失。



帳篷內,不時傳出靜和公主淒厲的哭聲。

趙鉛華躲在帳篷外,探頭朝裡張望。

她不知道靜和公主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隻知道回來的時候,一群人圍著靜和公主進入了帳篷,然後就是叫太醫。

一路上滴著血,靜和公主一直哭得很淒慘,好像是受傷了。

就連乾正帝都回來了。

但是沒有看到薑幼寧。是不是靜和公主已經解決薑幼寧?

她心中隱隱不安,又不敢進去檢視,隻能在門口偷偷張望。

“滾開!”

身後傳來一聲暴喝。

趙鉛華吃了一驚,回頭便看到謝淮與手持利劍,走上前。

她嚇得臉上血色瞬間褪儘,連忙後退幾步。

之前,她所見的謝淮與都是吊兒郎當,什麼事都不往心裡去的樣子。

還從來沒有見過謝淮與這宛如殺神的一麵,看得她心驚肉跳,魂不附體。

謝淮與一把挑開簾子,進了帳篷。

軟榻邊,幾個太醫圍著,正要給靜和公主拔去臉上的箭矢。

邊上,幾個婢女都是一臉擔心,手裡捧著裝著熱水的銅盆,還有紗布一類的東西。

乾正帝坐在上首,皺眉看著這一幕。

大太監高義站在他身後,露出一臉的擔心。

看到謝淮與進來,大太監連忙往前走了一步:“瑞王殿下……”

他要說,陛下在此,瑞王不可持利器進帳篷。

乾正帝也朝謝淮與看過去。

謝淮與壓根不理會他們。

他徑直走到軟榻邊,一把拉開一個太醫。

那太醫正欲詢問,回頭看到雙眼通紅的謝淮與,嚇得連忙捂住嘴巴。

“謝凝嫣,說,你把薑幼寧弄到什麼地方去了?”

謝淮與手中的長劍直直搭在靜和公主脖頸上,口中毫不客氣直呼其名。

他隻是有事耽擱,晚來了片刻。謝凝嫣就將薑幼寧弄到山上去,不見了蹤影。

這會兒他宰了謝凝嫣的心思都有。

靜和公主手捂著臉,本就痛得不行,又被劍架在脖子上,不由尖聲告狀:“父皇,你管管他,他要殺我……”

她快要痛死了,心裡煩躁得很。

臉上的傷口因為她的激動,湧出更多鮮血,混合著痛出來的眼淚,更是狼狽不堪。

她都已經這樣了,謝淮與還敢來惹她。

她想反手將劍奪過來,殺了他!

“瑞王……”

乾正帝站起身來,皺著眉頭。

“父皇休要講,她不交代出薑幼寧的下落,兒臣情願與她同歸於儘!”

謝淮與怒不可遏。

他雙目赤紅,咬牙切齒。

薑幼寧是他的人。

靜和公主敢動薑幼寧,是在作死!

“靜和,你說吧。”

乾正帝坐了回去,緩緩開口。

靜和公主暗暗咬牙,還是說出了薑幼寧掉落下去的地方。

父皇就是偏心。

謝淮與敢在這個時候拿著劍進來威脅要殺她,她臉上還插著箭呢。

父皇還讓她說!

謝淮與一言不發,轉身便走。



有風卷過緩坡,揚起雪沫。

謝淮與立在薑幼寧摔下去的地方,等待南風帶人查探。

“殿下。”南風很快回到他身邊稟報:“雪地上被淋過水,凍出一層冰殼。馬匹踏上去打滑。薑幼寧應當是因為這個才會掉下山崖。”

“帶人下去找。”

謝淮與看著崖下,麵上一掃平日的散漫不羈,神色冰冷肅殺。眼底泛著嗜血的光,冷聲吩咐。

南風答應一聲,帶著人慾走。

“等一下。”

謝淮與忽然叫住他。

南風不由看他:“殿下還有什麼吩咐?”

“留一半人馬給我。”謝淮與觀察四周:“我到那邊去看一下。”

那丫頭如今有了幾分機敏,不像從前那麼軟乎乎的好欺負。

或許,她已經從山崖底下上來了?

周圍也得好好找一找。

“是。”

南風抬手吩咐幾句,帶著人繞道匆匆往山崖底下去了。

謝淮與騎上馬兒,調轉馬頭往山上而去。

“薑姑娘……”

一眾人散在山林之中,四處搜尋。

薑幼寧瞧著日頭偏了西,從藏身之處走了出來,順著趙元澈所指的方向而行。

歇了好一會兒,她恢複了力氣,在山林之中走得也不慢。

按照趙元澈所說,前麵會有一條小徑。

她一邊往前走,一邊仔細尋找。

果然,趙元澈所說的小徑出現在眼前。

順著小徑一直往下走,便能看到山腰處的帳篷。

看樣子沒有走錯。

她安了心,定下心神,繼續往前走。

前頭,隱約傳來陣陣人聲。

她不由停住步伐,側耳傾聽。

“薑姑娘……”

風吹過來,她聽清了其中的一兩道聲音。

是在喊她!

“我在這兒!”

她應了一聲,加快步伐朝前走去。

走了幾步,又覺得不對。

她這樣生龍活虎的,哪裡像摔下山崖的樣子?

這般想著,她立刻放慢步伐,一瘸一拐地朝前走去。

“殿下,薑姑娘在這裡……”

一個眼尖的手下發現了薑幼寧。

“阿寧!”

謝淮與策馬上前,瞧見狼狽不堪的薑幼寧,翻身躍下馬兒,朝她奔過來。

“瑞王殿下。”

薑幼寧停住步伐,朝她行禮。

“你怎麼樣?”

謝淮與剪去她發間黏著的草葉兒,關切地上下打量她。

她頭發亂如蓬草,衣裳也摔破了,走路還一瘸一拐的。一張巴掌大的臉兒一片蒼白,漆黑的瞳仁中滿是混沌與疲憊。

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去,她定是嚇得不輕。

他解了大氅,裹在她身上。

“沒事。”

薑幼寧抱緊自己,瑟瑟發抖。

“手摔破了?”

謝淮與瞧見她手背上的血痕,一把抓住她手腕拉到跟前,眉頭皺到了一處。

“已經不疼了。”

薑幼寧掙紮著想抽回手。

已經有一會兒了,手背上的傷已經結痂,確實不怎麼疼。

“擦點藥。”

謝淮與從懷中取出傷藥膏來,塗在她傷口上。

薑幼寧抬起烏亮的眸子看他。

從小,除了吳媽媽和芳菲,很少有人待她好。

那時候,府裡隻有趙元澈願意護著她,幫助她。

可趙元澈從邊關回來之後,就變了。

有時候對她很好很好,可有時候又那麼惡劣。

杜景辰倒是挺好的。性子好,對她也好,模樣也生得好。

隻可惜他有那樣一個母親,不是可托付之人。

再看看眼前的謝淮與。

除了趙元澈,也隻有他會留意她受傷了,給她上藥。

可他之前騙過她那麼多次,撒謊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就像真的一樣。

而且,他有時候為了達到目的,真的不擇手段。

但此刻,看著他關切她的樣子,她還是有些感動。

大概是,她太缺少疼愛了吧。

“我好看嗎?”

謝淮與挑眉,揚起玩世不恭的笑,開口逗她。

見她無事,他心情大好,又恢複了一貫的散漫模樣。

薑幼寧這纔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在盯著他出神,不由臉一紅轉過頭去。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是個東西。

“下山去。”

謝淮與抬手替她戴上大氅的帽子。

他看她臉兒埋在他厚重的大氅絨毛裡,隻露出小半張蒼白臉和烏溜溜的眼睛,又忍不住笑起來。

她這般模樣,實在可愛得緊,也好看得緊。

“來,上馬。”

他伸手拉她。

“我不與你同乘。”

薑幼寧擰過腰肢,不肯聽他的話。

“你騎著,我給你牽馬。”

謝淮與轉身一把抱起她。

薑幼寧來不及掙紮,便坐在了馬上,隻好握住韁繩。

“坐穩咯。”

謝淮與在前頭牽著馬兒,回頭對著她笑。

“你笑什麼?”

薑幼寧蹙眉嗔怒。

他老這樣莫名其妙的,笑得他心裡發毛。

“我高興。你有沒有聽過西北有些地方,娶媳婦兒就是這樣?新郎官牽著馬,馬上坐著新娘子……”

謝淮與笑著同她說話。

“你閉嘴,我要下去。”

薑幼寧便要翻身下馬。

他滿口胡言亂語,說的是什麼?

“彆彆……我不說了,你坐好。”

謝淮與轉身伸手攔著她。

兩人一個坐在馬上,一個牽著馬兒,說說笑笑往山下去了。

灌木叢後,趙元澈瞧著這一幕,手中的樹枝“哢嗒”一聲,被他捏得粉碎。

清流在後頭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主子何苦呢,非要鍛煉姑娘,讓她自己走下去。

這下好了,預料中尋到姑孃的人來晚了,可是叫瑞王鑽到空子了。



帳篷內。

靜和公主臉上的箭矢,已經被幾個太醫聯手,小心翼翼地取了下來。

但那箭矢帶著倒鉤,儘管太醫們已經很小心了,還是帶下來一些皮肉,鮮血淋漓。

“快上藥。”

太醫取過藥粉,敷在靜和公主臉上。

靜和公主痛叫一聲:“蠢貨,會不會輕一點?”

她平日裡囂張慣了,這會兒痛得狂躁,說話自然不客氣。

幾個太醫苦澀的對視了一眼,沒有人敢說話。

這藥粉敷上去,本來就是會疼的,哪怕動作再輕這疼痛也不可能避免。

好在,敷藥的疼痛隻是片刻。

藥粉起了作用之後,劇烈的疼痛終於消減下去。

太醫們也用紗布替她仔細包紮了臉上的傷口。

靜和公主疼出了一身的汗,抬手捂著傷口處坐起身來。

幾個太醫連忙後退。

“會留疤嗎?我臉上會不會留下疤痕?”

靜和公主第一句便問此事。

這傷可是在臉上!

“這……”

幾個太醫麵麵相覷,沒有一個人敢回她的話。

這樣嚴重的創口,又勾下了皮肉,怎麼可能不留疤痕?

若是一般的疤痕,以後用些去疤痕的藥膏,還能起作用。

可這少了的皮肉,拿什麼補?

他們個個心裡都有數,靜和公主以後要頂著一張有疤的臉活下去了。

“說話!”

靜和公主激動起來,聲音尖銳。

她一喊,臉上動作太大,才止住血的傷口崩開,又浸濕了紗布。

她快要瘋了。

看太醫們的臉色,她就知道,她臉上要留下疤痕了。

一想到自己漂亮的臉蛋上,會留下一塊醜陋的疤痕。渾身的血直衝天靈蓋,理智就要崩斷。

“殿下彆激動……”

她這般模樣,太醫們更不敢說話了。

“啊——”

她崩潰地大叫。

猛地站起身來,將桌上的果盤一隻一隻摔向地麵。

帳篷裡滿是瓷碗摔破的聲音,碎片四濺。

太醫和婢女們嚇得都跪了下來,個個低著頭不敢發出絲毫聲音。

靜和公主摔了小幾上所有的東西,還不解氣。最後將小幾都掀翻了。

“好了,靜和。”

乾正帝終於開了口。

他皺著眉頭,看著靜和公主發瘋的樣子,眼裡有了幾分不耐煩。

“我的臉,我的臉……父皇,你一定要幫我查清是誰,是誰在暗地裡對我下手……”

靜和公主朝他跪了下去,歇斯底裡的咆哮,聲音因極度的憤怒和恐懼而變得尖銳刺耳。

她一定要讓暗地裡對他動手的人付出代價!

“去看看趙指揮使回來沒有。”

乾正帝吩咐一句。

“是。”

大太監立刻吩咐人去。

片刻後,人便回來了。

“趙指揮使接了訊息,正在回來的途中。倒是瑞王殿下已經帶著薑姑娘回來了。要見陛下和公主殿下。”

“父皇,我不想見他!”

靜和公主已然冷靜下來。

聽到謝淮與要進來,她不由一驚。

謝淮與到山上去了,肯定發現了她在那坡上動的手腳。

等一下進來,不得質問她?

“讓他進來。”

乾正帝靠在椅子上,撣了撣衣擺。

“父皇……”

靜和公主試圖阻攔。

“該說的話,總要說清楚。”乾正帝皺著眉頭看她:“你明知道他中意那丫頭,總針對那丫頭做什麼?”

靜和公主說不出話來。

她總不能說出真正的緣故吧?她眼底閃過懊惱和恨意。

薑幼寧那個賤人,居然能活著回來,真是命大。

反而是她毀了容!

謝淮與帶著薑幼寧走進帳篷。

“父皇。”

謝淮與徑直拱手行禮。

“臣女見過陛下。”

薑幼寧屈膝,臉色蒼白,看著羸弱至極。卻還是姿態恭敬低著頭。

她原本想回帳篷去換一身衣裳,但是謝淮與不讓,硬將她拉到這帳篷裡來。

“免禮。”乾正帝抬了抬手,看到她滿身的狼狽問道:“你如何了?可曾受傷?”

“謝陛下關懷,臣女無礙。”

薑幼寧低著頭回話。

靜和公主上下掃了她一眼,見她好端端的,除了衣服破了頭發散亂,竟沒缺胳膊少腿的。

她心裡更是恨意湧動。

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去,這賤人居然毫發無傷?還擺出這副可憐的模樣來,給誰看?

“謝凝嫣,你要不要解釋一下,為什麼派人在坡上淋水,凍出冰殼來特意讓薑幼寧摔下山崖?”

謝淮與轉頭望著靜和公主,一手叉著腰姿態慵懶,言語間卻徑直將事情算在了靜和公主頭上。

一路上,他已經向薑幼寧問清了事情的經過。

“我沒有,你胡說什麼?”靜和公主矢口否認,過來又道:“你說什麼淋水、冰殼?我根本聽不懂,我什麼都不知道!”

謝淮與冷笑一聲:“你什麼都不知道,偏偏你非讓薑幼寧陪你上山。又偏偏讓她走在最前麵。真是好巧啊!”

“謝淮與,你不要紅口白牙胡亂汙衊人,說話要講證據!”

靜和公主冷靜下來,抓住了其中的重點。

是她做的又如何?謝淮與拿不出證據,就彆廢話。

“陛下,趙指揮使回來了。”

外頭的太監尖聲稟報,打斷了二人的爭執。

“讓他進來。”

乾正帝抬頭吩咐。

趙元澈打簾子走了進來。

一眼便瞧見薑幼寧站在謝淮與身側。

二人離得極近。

謝淮與在她身前半步,呈回護姿態。

她也沒有半絲抗拒,就那麼乖乖地站在他身後,等著他保護。

趙元澈的眸光冷了一瞬,上前拱手行禮。

“見過陛下。”

“趙愛卿免禮。靜和的事情,你都聽說了吧?”

乾正帝朝靜和公主的方向抬了抬手。

趙元澈並沒有看向靜和公主,他麵色淡漠,微微頷首:“臣在回來的途中,已經聽聞靜和公主的遭遇。”

靜和公主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掃了他一眼。

這會兒,她也沒了打他主意的心思。

“查一下。”

乾正帝吩咐他,眼底閃過殺意。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大太監。

敢對皇家的人動手,傷的不隻是靜和,也是他一國之君的臉麵。

這個人,必須找出來除掉。

“趙大人,這是公主殿下臉上取下來的箭矢頭子。”

高義將箭頭呈上。

趙元澈取過那帶血的箭頭,放在眼前細瞧。

薑幼寧目光落在他臉上,不由自主掐住手心。

她知道不會有事,但還是克製不住心底的緊張。

今日,她傷的是堂堂公主,眼前坐的是一國之君。

要讓她一點都不緊張,她實在做不到。

“陛下,這箭矢之上,並無明顯標識。對方當時有備而來。”趙元澈放下箭頭,緩緩開口:“我要詢問公主殿下幾句。”

乾正帝點頭應允。

趙元澈這才轉向靜和公主,語氣清冷:“敢問公主殿下,受傷之時可曾在周圍見到可疑之人?”

“是她,是薑幼寧傷得我!”

靜和公主指著薑幼寧,忽然高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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