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趕出侯府後 第23章 是我
是我
明鏡司接手趙家的凶案之後,
很快便查出了結果。
趙家一夜之間共死了四個人,其中趙銘的爹孃在自己臥房中被砸碎手腳,掙紮了一夜,
活生生疼死了,趙銘和他的外室蘇姚則是在書房內室被活剮。
趙文奇的守夜丫鬟說,他曾經在半夜離開房間。兩個凶案現場,
也都發現了他的血腳印。
趙銘爹孃房間的木凳上,
有幼童的血掌印,
與趙文奇的手掌大小相同。而書房內室也找到了同樣有血掌印的匕首。
趙文奇被帶到白休命麵前,
幾歲大的孩子在親眼看見爹孃慘不忍睹的屍體後,
整個人變得呆呆傻傻,
不複早先的伶俐。
他臉上的刀口也一直沒人處理,
想必將來就算是長好了,
容貌也毀了。
“大人,
屬下問他什麼都不說,
可能是嚇到了。”封暘有些為難道。
白休命轉頭看向他,
語氣森冷:“你沒學過怎麼審問這樣的犯人?”
封暘身體瞬間緊繃,他原本隻是覺得幾歲大的孩童遭遇這樣的事情有些可憐,
如果動用了震魂術強行將他喚醒,他恐怕承受不了現實。
到時候,怕是會直接瘋掉。
封暘不敢再多想,他彎下腰與趙文奇對視,
趙文奇不知感受到了什麼,
渙散的瞳孔突然緊縮,
身體顫抖,
彷彿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封暘開口:“告訴我,昨晚看到了什麼?”
“有人用凳子砸斷了爺奶的腿,
他們一直在叫。”趙文奇眼中充滿驚恐。
“還有呢?”
“還有……還有人割掉了爹孃身上的肉,啊——啊——”
趙文奇似乎回想起了昨夜看到的一切,雙手抓撓著頭發,不住尖叫。
不得已,封暘第二次對他施加了震魂術,強行將人喚醒。
“你知道殺他們的是誰嗎?”
“是……是……巧娘,是這個賤人誤導了我,我是被她矇蔽了。”趙文奇突然神色一變,指著一個方向,連神態和語氣都像是變了一個人。
趙文奇似乎又沉浸在了自己的意識中,他不停地說著:“巧娘,求你放過我吧。巧娘,是我對不起你,求求你。巧娘……”
封暘轉身對白休命道:“大人,他口中的巧娘,應該就是趙銘的亡妻林小巧。”
他沒有再對趙文奇使用震魂術,對方已經徹底崩潰,沒辦法救了。
眼下案子已經十分明朗,趙銘的亡妻小林氏化為厲鬼附身在趙文奇身上,用他的身體殺了趙家除她女兒之外的成年人。
雖然趙文奇被放過了,但看他現在的模樣,還不如死在昨晚。
就算他沒瘋,即便被鬼附身,也是他親手殺了爺奶爹孃,這世道,容不下他。
這是多深的仇,才能讓小林氏用這樣的手段來報複?
“將趙府的管家帶來。”白休命終於對趙家的恩怨情仇產生了一些興趣。
管家被帶進書房,看著坐在書案後麵的白休命,直接跪倒磕頭:“草民趙富拜見大人。”
白休命一手撐著頭,語氣懶散:“給本官講講趙家的事,就從你們夫人死後講起。”
“是。”趙富偷偷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如實道,“夫人死後不久,老太爺和老太太就來了,還帶著文奇小少爺,說要將小少爺過繼給老爺。
那時候小人就覺得不對勁,直到夫人出殯的前一天,蘇夫人來了,小人意外聽到小少爺叫她娘,才知道老爺這些年一直養了外室。”
“繼續。”
趙富吞了吞口水,繼續說:“夫人出殯那天,老爺找來了平南觀的淨雲道長,那老道說夫人可能會化為厲鬼,於是府中大家都同意將夫人的魂魄鎮壓在棺材裡。”
白休命眉梢一揚:“府中的人同意?這麼說,有人不同意?”
趙富點頭:“伺候夫人的孫媽媽又哭又鬨,被我趕走了,還有就是夫人的外甥女,那位季姑娘,她當時也是不讚成的,但是我們小少爺說了幾句話,將她勸服了。”
“他說了什麼?”白休命頗感興趣地問。
他近來事忙,底下的探子每次遞上來的冊子也都言簡意賅隻記重點,倒是沒想到,趙家還上演過這麼一出戲。
“小少爺說,夫人生前心善,定然是不願意害人的,可如果當真化為厲鬼怎麼辦?還說府中活著的人才重要,大家就都讚同小少爺的話了。”
白休命垂眸,掩下眼中一閃而逝的精光,他可不覺得,季嬋會被這三言兩語勸服。
“你覺得,你們小少爺是個什麼樣的人?”
管家下意識地想讚美幾句,可又想到現在老爺都沒了,倒也沒必要吹噓了,便實話實說道:“小少爺平日裡看起來聰慧懂禮,實際上是個非常自私的人。他很清楚自己占據了大少爺的身份地位,卻覺得這都是他應得的,甚至出言侮辱過夫人。”
“還有嗎?”
趙富猶豫了片刻,咬咬牙,終於道:“草民一直懷疑,夫人的死可能與老爺有關。”
“有證據嗎?”
“草民並無證據,隻是……小少爺偶爾會得意忘形,似乎早就知曉大公子會出事,他會被過繼入府,可若是夫人還在,這件事是斷不能成功的。”
趙富畢竟也當了這麼多年的趙府管家,有些事他並非看不懂,隻是識時務而已。
“行了,退下吧。”
趙富又磕了個頭,趕忙退出書房。
這一次,封暘再看向癡癡傻傻的趙文奇,心情變得有些複雜。
若真如趙府管家所說,這裡發生的這一切倒也都能說得通了。
隻是有一事依舊奇怪,既然小林氏的魂魄被封印,那她又是怎麼出來殺人的?
白休命在趙家耽擱了大半日,等回到明鏡司的時候已是申時,派出去尋找小林氏墳墓的人也已經回來了。
帶回來的卻不算是個好訊息。
被派去的明鏡司百戶彙報道:“大人,林氏的棺材自下葬之後便再無人動過,上麵釘了七根煉製過的棺材釘,似乎是為了鎮魂。開棺後,棺中怨氣極重,應當已經化為厲鬼,可屬下拘魂三次,皆無所得。”
說完之後,那百戶心中忐忑。
普通人死後魂魄十分脆弱,無法拘魂,隻有化為厲鬼或是更高階的鬼物才能被強行拘魂,可林氏分明已經化為厲鬼,卻沒了魂魄,他擔心鎮撫使大人認為他辦事不利。
白休命卻隻是哼笑一聲:“有意思。”
他轉向封暘問道:“淨雲老道呢?”
封暘立刻回答:“已經在門外候著了,他最近一直留在上京,並未回道觀。”
“讓他進來。”
淨雲老道身上還穿著法衣,似乎是正在做法事的時候被明鏡司衛帶走的。
見到白休命時,他身上半點仙風道骨的影子都不剩下,直接下跪磕頭。
“小道淨雲拜見鎮撫使大人。”
白休命擡擡眼皮,問他:“左僉都禦史趙銘曾請你去家中做法事,可有此事?”
淨雲老道不敢有半分欺瞞,都不用白休命繼續往下問,就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一切都說了出來。
“確有此事。大人,小道就是拿錢辦事,那趙大人尋到我,說他的原配妻子遭了妖禍,他擔心亡妻怨氣不散,化為厲鬼在家中作亂,希望小道將她的魂魄封印進棺中,還暗示我,最好能讓她魂飛魄散。”
“你封棺的時候,林氏可有化為厲鬼的跡象?”
淨雲遲疑了一下才說:“小道當時感覺到,林氏的怨氣不小,但並未化為厲鬼。”
“若她化為厲鬼,是否能離開棺材?”
“絕對不可能。”淨雲老道斬釘截鐵道,“小道煉製棺材釘的手藝是師門一代代傳下來的,能製住鬼將以下的厲鬼,幾百年來從無失手,林氏即便化為厲鬼,也沒那般能耐掙脫。”
“照你的說法,她現在應該呆在棺材裡,可現在她的魂魄卻不見了。”
“怎麼可能?”
淨雲老道一臉懵,那反應並不像是裝出來的。
因為沒能給出一個滿意的答案,利用道術助紂為虐的淨雲老道被送進鎮獄反省去了。
白休命翻看著剛整理完的,趙家血案的卷宗,距離結案,隻剩下化為厲鬼的真凶林氏了,偏偏凶手憑空消失了。
他合上案卷扔到一旁,又拿起一旁堆疊的冊子翻開,隨口問身旁的封暘:“你猜,林氏哪去了?”
封暘也想過很多種可能,最符合邏輯的,就是魂魄被其他人拘走或是封印了。但他們的人是在林氏屍首旁拘魂,但凡有這種可能,一定有所感應。
剩下的兩種可能,一個是林氏魂飛魄散了,另一個就是下了幽冥。
“屬下以為,或許是有人發現林氏作惡,將她的魂魄打散了?”
之所以不猜最後一種,是因為厲鬼無法自行進入幽冥,想要送厲鬼往生,並非一朝一夕之事,需要僧道兩派的得道高人超度,很是麻煩。
白休命一頁一頁地翻看著手中的冊子,對他的猜測不置可否。
那冊子是他派去監視季嬋的探子呈上來的,記錄得像是流水賬,每一頁隻有短短幾句話,餘下大片空白。
尤其這十幾日,唯有兩頁記滿了,一頁上記錄著她與林氏身邊伺候的孫媽媽見麵,孫媽媽偷聽到了林氏的死因,將此事告訴了季嬋,但季嬋的反應很冷淡。
第二頁記錄了季嬋去西市獵鋪買的東西,在她得知林氏死亡真相的第二日。
花了大筆銀錢,買了些看似無用的東西,對於小林氏的死,她真的無動於衷嗎?
後麵幾頁的內容幾乎一模一樣,季嬋用買來的三種材料在家中製香,香製成之後每晚子時點香,五更方停。
白休命搜尋著自己的記憶,確定沒有見過或是聽說過同樣的儀式。
她到底在做什麼?小林氏的失蹤,又是否與她有關?
就在這時,門外江開的聲音傳來:“大人,刑部來人了,說要見您。”
白休命擡眼,封暘立刻會意,上前將門開啟。
“來的是誰?”
“刑部左侍郎嚴立儒。”
白休命站起身,整了整袖子,邁步往外走去,封暘與江開一左一右跟在後麵。
明鏡司衙門外,年過不惑身形卻依然挺拔的嚴立儒一身紫色官袍,神情嚴肅地站在外麵,守門的明鏡司衛彷彿沒有察覺到嚴立儒身後跟著的刑部司吏幾乎要殺人的目光。
反正不經通報,就算是正三品也進不了他們明鏡司的衙門。
直至白休命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來,嚴立儒才將目光移了過去。
兩人視線相對,白休命先開口:“不知嚴大人來我明鏡司衙門,有何貴乾?”
“聽聞我刑部員外郎薛明堂被白大人帶回了明鏡司,還希望白大人能給本官一個說法。”
“薛明堂破壞了現場證物,阻礙辦案,這個理由如何?”
“若薛明堂有錯,也該由我刑部懲罰,還輪不到明鏡司插手。”嚴立儒態度強硬,半分不肯退讓。
白休命意味深長道:“嚴大人對這名下屬倒是很上心。”
“本官對所有下屬一視同仁,還請白大人即刻將薛明堂放歸,否則本官少不得要參上白大人一本。”
白休命與嚴立儒僵持了片刻,才終於開口:“來人,將薛明堂放了。”
嚴立儒身後的刑部司吏眼中都泛起喜色,等見到被拖著出來的薛明堂後,喜色頓時轉為怒意。
嚴立儒卻隻是掃了薛明堂一眼,見他身上隻是皮外傷,便不再多看。
“今日多有打擾,告辭。”說完,他轉身帶人離開。
身後有幾名刑部司吏是跟著薛明堂的老人,見上司進了一趟明鏡司,竟然受了這麼重的傷,心中憤懣不已,忍不住開口:“嚴大人,明鏡司必然是給我們大人用了刑,他們……”
“住口。”嚴立儒冷眼掃過去,那幾人立刻不敢再說下去。
等人走遠,江開才道:“真如大人所料,刑部來要人了,沒想到竟然是這位嚴大人,屬下聽聞這薛明堂可是刑部右侍郎的學生。”
白休命看著嚴立儒的背影,眯了眯眼:“他交代了什麼?”
江開遺憾道:“薛明堂嘴很硬,什麼都沒說,身上也沒能找到雪針蛇。”
“無妨。”比起薛明堂這個小卒子,他更好奇,薛明堂的背後還有誰。
能從大夏的禁庫裡把東西偷出去,有這等本事籌劃佈局的,必然久居高位。
官聲極好的嚴立儒,會是其中之一嗎?
因為刑部來人打擾,白休命出衙門的時候已是酉時。
忙碌了一整天,自己的兩個下屬眼巴巴地看著,他隻得先帶人去酒樓用晚飯。
上司請客,江開點菜一點不手軟,沒一會兒桌子上就上滿了菜。
白休命如今的修為,已經不需要食物來補充能量,所以吃得並不多。
江開和封暘兩人不多時就把一桌子菜吃得乾乾淨淨。
三人走出酒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街上的行人也逐漸變少。
“大人,我們這是要去哪兒?”江開隻顧著跟白休命走,卻還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
“昌平坊。”
江開撓撓頭,這地方怎麼有點耳熟?
三人皆是步行,但速度並不慢,還未到戌時便來到了季嬋家門外。
見白休命到來,隱在暗處的明鏡司探子主動現身,上前彙報道:“大人,今日季嬋並未離開家門,今晨上樓後便不曾下樓。”
白休命“嗯”了一聲,那探子又隱回暗處。
“去敲門。”
白休命開口吩咐,江開上前拍門。他那蒲扇一樣大的手在門上拍了兩下,整扇門都在晃。
然而屋內一片安靜,從外麵往上看,二樓不見半點光亮。
“大人,要不屬下把門破開?”反正開這門也就是一掌的事,江開最喜歡省事。
白休命將他撥到一旁,手掌在門上按了一下,隨後大門便開了。
門閂早已不知所蹤,地上隻留下一層木屑。
屋內沒有光亮,一片昏暗,但並不妨礙修士能夠將屋子裡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唯一的桌子上擺了一個碗,碗中是混雜著香灰的米粒,應該就是季嬋燒香用的“香爐”。
無論是敬先人還是敬鬼神,都太過簡陋了些。
白休命將兩名屬下留在一樓,自己則邁步上了二樓。
阿纏又發熱了,朦朧間,她好像做了個夢。
夢到了以前,還在山上的時候。
那時候她的身體很好,從來不會生病,但是會捱揍。
因為祖母的冷待,同族也不喜歡她和她妹妹,她們一直被族人排擠。
她還好,天生的八尾狐,即便祖母不承認她,族人多少也會忌憚,但她妹妹隻有一條尾巴,有時根本變不成原型。
在一群狐貍中,有一個人形,總是會被排擠的。
他們不但欺負她,還想讓她死。
她為了保護妹妹,總是受傷。每次受傷,妹妹就哭個不停,滿山的跑去給她找草藥。
她那時躺在山洞裡,看著外麵的陽光,總想著有一日,或許爹孃會來帶她和妹妹走,但是沒有。
後來,妹妹不見了,受傷的時候再也沒人會在她耳邊哭,也沒有人在乎她的死活,就像現在一樣。
阿纏躺在床上,撥出的氣息都是灼人的,這次的病來得尤其嚴重,她甚至虛弱到起不來床,更彆提去請大夫。
她其實有些害怕,自己會不會就這樣病死在這裡,屍體等到幾天之後才被人發現?
聽起來好像有點淒涼。
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碰了碰她的臉頰。
阿纏睜開眼,屋子裡一片漆黑,借著月光,她隻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影子:“是誰?”
她的嗓子已經啞了,隻能吐出氣音。
白休命緩緩俯下身:“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