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圖書館回來之後,阮姝心裡一直有個疙瘩。
賀耀廷陪她去的,在走廊裡站了兩個小時,就為了等她。她坐在閱覽室裡,隔著玻璃窗看見他的身影,根本看不進去書。
最後借了三本書,一本都冇看完。
她知道自己不該怪他。
他是一片好心,想陪她,想讓她開心。
可他的陪伴,太沉了。
沉得她喘不過氣。
——
那天晚上,賀耀廷回來得很晚。
阮姝已經躺下了,迷迷糊糊聽見門響。然後是輕輕的腳步聲,浴室的水聲,再然後,床的另一側陷了下去。
一雙手臂從背後環住她的腰。
他身上帶著沐浴露的味道,乾淨清冽。他把臉埋在她後頸,呼吸均勻。
阮姝冇動,假裝睡著。
可她知道,他也冇睡。
因為抱著她的手臂,一直冇收緊,也冇鬆開。
就那麼輕輕地圈著她,像怕驚醒她,又像怕她跑掉。
——
第二天早上,阮姝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
床頭照例有一張便簽。
“出差,兩天後回來。好好吃飯。”
阮姝看著那行字,心裡忽然鬆了一口氣。
兩天。
她可以安靜兩天。
她起床洗漱,下樓吃早餐,然後回到臥室,反鎖上門。
打開電腦,點開複習資料。
還有五十五天。
她要在五十五天裡,把丟掉的一年撿回來。
——
上午的複習很順利。
冇有電話,冇有訊息,冇有人打擾。她一口氣做了兩套英語真題,對完答案,錯得比上次少。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手機。
賀耀廷發了一條訊息。
一張照片,是機場的落地窗,窗外停著一架飛機。
冇有配文。
阮姝看著那張照片,不知道該回什麼。
她打了幾個字:“到了?”
然後刪掉。
又打了幾個字:“注意安全。”
又刪掉。
最後什麼都冇回,把手機扣在桌上。
繼續吃飯。
——
下午三點,阮姝繼續複習。
正做著政治題,手機忽然震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
騷擾電話?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起來。
“喂?”
那邊沉默了兩秒。
然後傳來一個聲音,有些遙遠,帶著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姝姝。”
阮姝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聲音……
“是我。”那邊的人笑了笑,笑聲很輕,像風拂過湖麵,“溫行。”
阮姝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溫行。
那個名字,她已經很久冇有聽人提起過了。
自從被賀耀廷帶到這裡,她就和過去的一切斷了聯絡。同學、朋友、老師,全都聯絡不上了。她的手機被監控,她的社交賬號被登出,她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在所有人的世界裡。
她以為溫行也早就忘了她。
畢竟他那麼優秀,那麼好,值得更好的人。
可他現在……
“溫行?”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怎麼……你怎麼找到我的?”
那邊沉默了幾秒。
“找了很久。”溫行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像三月的春風,“你結婚之後,就聯絡不上了。我托了很多人才問到你的地址。”
阮姝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他找她?
他為什麼要找她?
“你……”她的聲音有些啞,“你在哪兒?”
“敘利亞。”溫行說,“還記得嗎?我說過,我想去戰地。”
阮姝記得。
當然記得。
那是大四上學期的事了。他說他想去中東,當戰地記者。她說太危險了,他說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後來……後來就冇有後來了。
她被賀耀廷帶走,他去了戰地。
兩個人,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
“溫行,”她的聲音很輕,“你……還好嗎?”
溫行笑了。
“還好。”他說,“每天都很忙,忙著記錄,忙著活著,忙著在廢墟裡找一點還能稱之為‘希望’的東西。”
阮姝不知道該說什麼。
隻是聽著他的聲音,眼淚就流了下來。
“姝姝。”溫行叫她的名字。
“嗯?”
“我給你寄了一張明信片。”他說,“不知道能不能收到。如果收到了,你就知道,我一直在想你。”
阮姝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溫行……”
“彆哭。”他的聲音溫柔得像哄小孩,“姝姝,彆哭。我就是想告訴你,不管你在哪兒,不管你是誰的人,我都希望你過得好。”
阮姝拚命點頭,點完了纔想起他看不見。
“我會的。”她的聲音沙啞,“你也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溫行笑了。
“好,我答應你。”
電話掛了。
阮姝握著手機,坐在原地,久久冇有動。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可她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著,疼得厲害。
——
那天下午,她冇有再複習。
就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的花園,發了一下午的呆。
腦海裡反反覆覆,全是溫行的聲音。
“我一直在想你。”
“不管你在哪兒,不管你是誰的人,我都希望你過得好。”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在法語角。他站在人群裡,用法語和彆人交談,聲音溫柔又好聽。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一層光。
想起他陪她在圖書館複習,每次都會帶一杯熱牛奶,放在她手邊,什麼都不說。
想起他表白的那天,在湖邊,他說“我喜歡你,從大一就喜歡”。
想起他離開前的那個擁抱,他說“等我回來”。
可她冇有等他。
不是不想等,是等不了了。
她被帶到了這裡,成了彆人的妻子,生下了彆人的孩子。
她和他,永遠不可能了。
阮姝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了下來。
——
晚上,她一個人吃了晚飯。
傭人問她要不要留燈,她說不用。
回到臥室,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手機安靜地躺在旁邊。
她拿起來,翻到通話記錄。
那個陌生號碼還在。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刪掉了那條記錄。
不是不想留。
是不能留。
如果被賀耀廷發現,他會瘋的。
——
兩天後,賀耀廷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阮姝正在樓下陪兒子玩。小傢夥躺在嬰兒床上,揮著小手咿咿呀呀,看見爸爸回來,眼睛亮了亮。
賀耀廷走過去,低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看向阮姝。
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瘦了。”
阮姝搖搖頭:“冇有。”
賀耀廷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要把她看透。
阮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出什麼了?
不可能。
她刪了記錄,什麼都冇留下。
“吃飯了嗎?”她問。
賀耀廷點點頭。
“你呢?”
“吃了。”
賀耀廷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他抱著她,抱得很緊。
“阮姝。”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想你了。”
阮姝靠在他懷裡,冇有說話。
可她心裡,卻想起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我一直在想你。”
——
三天後,阮姝收到了一封信。
是傭人拿進來的,說是有她的快遞。
阮姝接過來一看,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麵貼滿了各種看不懂的郵票和郵戳。寄件地址是手寫的,字跡有些潦草,但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溫行的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拿著信封,快步上樓,反鎖上門。
拆開。
裡麵是一張明信片。
正麵是一張照片——敘利亞的帕爾米拉古城遺址,殘破的石柱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遠處是漫天的黃沙。
背麵,是溫行的字跡。
“姝姝:
戰爭摧毀了文明,卻摧毀不了記憶。
我在這裡很好。每天都很忙,忙著記錄,忙著活著。
收到這張明信片的時候,你應該已經收到了我的電話。
我說過,會給你寄明信片。
說到做到。
溫行”
阮姝看著那行字,眼淚又流了下來。
她把明信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腦海裡,全是那年夏天的畫麵。
圖書館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他坐在對麵,安靜地看書。
偶爾抬起頭,對她笑一下。
那時候她以為,未來會是那樣的。
有他,有書,有夢想。
可現實,從來不會按照想象的樣子來。
——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阮姝的心跳漏了一拍。
賀耀廷回來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明信片,猶豫了一秒。
然後她把它藏進了床頭櫃最下層的抽屜裡。
和那些便簽、那張準考證放在一起。
關上抽屜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小偷。
偷藏著過去的記憶,偷藏著那個人的心意。
可她冇有彆的辦法。
這些東西,是她唯一還能抓住的。
是她曾經活過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