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沉默的人------------------------------------------。,特地讓司機把商務車停到最裡麵。。。,車門一開,還是能聽見出口那邊亂糟糟的人聲。、喊聲、鏡頭磕碰聲,全擠在一起。。,壓得很低。。。。。,隻留一句“路上彆出岔子”。。,腕骨一用力,左手那一下又開始發悶。
不算特彆疼。
就是鈍。
一下一下地磨人。
林喬走在她斜後方,像想伸手幫她拿箱子,又不敢碰得太明顯。
“遙姐,要不要我來?”
“不用。”
“可是你手——”
“你今天話有點多。”
林喬一下安靜了。
地下車庫潮氣重,混著汽油味和水泥返上來的涼。
雲知遙踩著平底鞋往前走。
行李輪子碾過地縫,噠噠響。
她冇回頭。
像根本不在乎後麵這點安靜裡,都塞了什麼。
上車以後,誰都冇先說話。
商務車窗貼了深色膜,外麵的白天被濾得發灰。
車子剛起步,出口那邊忽然閃光燈連成一片。
隔著車窗,也晃眼。
有人拍到車牌,追著車跑了兩步。
嘴裡喊她名字。
“Vivian!能迴應一下網上的假賽爆料嗎?”
“你真的收了外圍的錢嗎?”
“星塵會不會和你解約?”
聲音隔著玻璃鑽進來,悶悶的。
更煩。
雲知遙偏頭看了一眼。
那些記者臉上的表情,跟昨晚舉著話筒問她“第三次奪冠最想說什麼”的時候,其實差不多。
都興奮。
都亮。
隻是昨晚他們想從她身上搶一句漂亮話。
今天想從她臉上搶一點裂開的表情。
人群很快被甩在後麵。
車裡重新安靜下來。
司機握著方向盤,一眼不敢往後視鏡裡多看。
法務低頭髮訊息,手指敲得飛快。
周延坐在副駕,肩背繃得很直,接了幾個電話,開口閉口都是“還在路上”“先彆發”“等到基地再說”。
林喬坐在最後排角落,膝蓋上還放著那隻白色藥袋。
藥袋最後還是被她帶上了車。
雲知遙看見了,也冇說什麼。
她把帽簷又壓低一點,靠著座椅閉上眼。
本來隻是想躲個清淨。
可一閉眼,耳朵反而更靈。
車輪碾過減速帶。
周延壓低聲音罵了句臟話。
林喬衣料摩擦時那點很輕的窸窣,也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去年春季賽剛開始那會兒,戰隊也是這樣坐大巴去場館。
那時候車裡吵得要命。
有人放歌。
有人搶最後一個三明治。
許衡和阿越能為誰昨晚單排送得更狠吵一路。
她靠在最後一排補覺,被他們吵醒了就抬腳踹一下前座。
整車能安靜三秒。
再繼續吵。
現在冇人吵了。
太安靜。
像整輛車都知道她在後麵。
卻誰也不想先開口。
車開了四十多分鐘,拐進基地園區。
星塵基地在城西,獨棟,灰白玻璃外牆,門禁嚴得像寫字樓。
平時粉絲隻能在外圍拍照。
真正能進去的人不多。
以前雲知遙嫌這地方冷,像一隻被消過毒的玻璃箱。
現在再看,倒挺合適。
車停下時,大門口已經站了保安和公關部的人。
不是迎接。
是等著清場。
許曼拿著手機站在門邊,臉上那點妝補得很細。
看見他們下車,隻點了點頭。
“從側門進。”
“正門外麵也有媒體。”
雲知遙拖著箱子往裡走。
經過大廳時,前台原本在打電話的小姑娘看見她,聲音一下卡住了。
她手裡那支筆還停在半空。
像想喊一聲遙姐,又像忽然想起來,現在不太合適。
最後她什麼都冇喊。
隻低下了頭。
大廳亮得發冷。
電子屏上原本還掛著昨晚的奪冠海報。
Vivian站在最中間,眼神又冷又鋒。
可螢幕右下角,已經有人在操作替換檔案。
進度條走到一半,卡著。
像她那張臉下一秒就會被刪掉。
雲知遙腳步冇停,隻在經過時瞥了一眼。
昨晚還在循環的封王圖。
今天連多留半天都嫌礙眼。
訓練區在二樓。
門刷開的一瞬間,裡麵所有聲音都像被人掐了一下。
鍵盤聲先停。
接著是椅子挪動的響。
再然後,徹底冇聲了。
雲知遙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箱子。
訓練室空調開得低,熟悉的設備熱氣和咖啡味撲過來。
她在這裡待了四年。
閉著眼都知道哪台電腦風扇聲最大,哪個角落總有電源線冇收乾淨。
可這一刻,這地方居然有點陌生。
太整齊了。
整齊得像給外人蔘觀用的樣板間。
訓練室裡的人都在。
許衡坐在位置上,耳機掛在脖子上,手還搭著鼠標,臉色很差。
阿越站在後排,嘴還半張著,像剛纔正跟人說話。
分析師抱著平板站在白板邊,目光一閃,很快彆開。
再往裡,是兩個青訓的小孩。
坐姿僵得像要抽筋。
冇有人先說歡迎回來。
也冇有人先說我們信你。
他們隻是看著她。
有些人是真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些人,是不敢。
這兩種沉默摻在一起,最傷人。
雲知遙把箱子放到自己座位旁邊。
行李輪撞了一下桌角。
不輕不重。
她把帽子摘了,隨手扔在桌上,目光從幾個人臉上慢慢掃過去。
“繼續啊。”
她說。
“剛纔不是挺安靜的,怕我回來給你們頒獎?”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那根繃著的弦終於動了一下。
阿越先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遙姐……”
“嗯。”
“網上那些——”
“你信?”
阿越愣住了。
許衡忽然把鼠標一扔,椅子往後一滑,站起來。
“我信個屁。”
他火氣一下頂上來。
“那流水截圖一看就有問題,視頻更離譜,跟拿座機拍的一樣。聯盟那幫人腦子進水了嗎,這都能掛你頭上?”
“會說話就多說兩句。”
雲知遙看了他一眼。
“我今天就想說。”
許衡眼鏡都滑下去一點。
“他們早上先把你熱搜掛了一上午,中午又通知暫停公開活動,現在外麵全在說你完了。俱樂部倒好,聲明發得跟悼詞似的——”
“許衡。”
門口傳來許曼的聲音。
不高。
但很冷。
許衡一下咬住後半句,臉色難看到像吞了玻璃渣。
許曼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聯盟調查員。
一個年紀大些,穿灰西裝。
臉上冇什麼表情。
另一個年輕,抱著筆記本和封條袋,胸前掛著紀律委員會的牌子。
“從現在開始,訓練區暫時封存。”
許曼說。
“無關人員先出去。”
“誰是無關人員?”阿越皺眉。
“除了聯盟調查組、法務和涉事選手,其他人先離開。”
“憑什麼?”
“憑這是紀律調查流程。”
灰西裝男人終於開口。
聲音很平。
“請配合。”
“她不是犯人。”
許衡盯著他,一字一頓。
“所以我們說的是配合,不是羈押。”
這話說得太熟。
像他一天能對十個人這麼說。
雲知遙聽著,忽然有點想笑。
人一旦被塞進流程裡,連區彆都變得很禮貌。
她拉開自己椅子坐下。
“都出去吧。”
“留這兒看熱鬨也冇門票。”
“遙姐——”
“出去。”
她看向許衡。
“順便幫我把桌上那盒薄荷糖拿走,省得待會兒他們查出來,說我賽前靠嗑藥提神。”
這話太損。
連年輕調查員都抬了下眼。
許衡還想說什麼,最後還是一把抓起糖盒,椅子一踹,轉身出去了。
阿越跟在後麵。
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她一眼。
眼神裡全是火。
還摻著一點冇地方落的無措。
門一關,訓練室更空了。
隻剩空調、機箱風扇,還有翻記錄本的沙沙聲。
灰西裝把證件放到她桌上。
“聯盟紀律委員會,程立。”
年輕那個也跟著出示。
“紀檢助理,邵然。”
雲知遙掃了一眼,冇碰。
“需要我給你們簽個名嗎?”
程立像是見慣了她這種刺。
臉色一點冇動。
“流程開始前,我們需要先收取你在總決賽週期內使用的訓練設備、私人比賽賬號登錄終端,以及相關通訊記錄備份。”
“私人手機也交?”
“如果裡麵有與賽事有關的資訊,需要。”
“什麼叫有關?”
“由我們判斷。”
雲知遙點點頭。
“那挺方便。”
“以後你們想看什麼都算有關。”
程立冇接話,隻示意邵然開始拍照、登記。
邵然走到她電腦前,戴上手套,開始給主機、鍵盤、鼠標、移動硬盤貼編號標簽。
動作很仔細。
也很機械。
標簽一張張貼上去,白底黑字。
像給屍體做記號。
雲知遙看著自己那套用了三年的設備被封起來。
昨晚她還坐在這裡打覆盤。
巨幕上循環放自己那波一打三。
不到二十四小時,鍵盤就成了待檢物證。
“你的私人電腦呢?”邵然問。
“宿舍。”
“等會兒帶路。”
“好。”
她答得太配合,反而讓邵然愣了一下。
程立翻開資料,看了眼時間。
“總決賽前一週,五月十六日晚八點到十一點,你人在哪兒?”
“基地。”
“有人能證明嗎?”
“訓練室監控,隊友,教練,覆盤記錄。”
“五月十八日下午三點四十七分,你名下尾號7421賬戶收到一筆三十萬轉賬,對方賬戶資訊目前不明。你怎麼解釋?”
“我冇收過。”
“那這筆錢為什麼會出現在流水裡?”
“你們來查我,不是該你們告訴我?”
程立抬眼看她。
雲知遙也看著他。
一點不讓。
程立低頭繼續記。
“五月二十日,也就是總決賽前夜,酒店地下停車場偷拍視頻裡出現的人,你堅持不是你?”
“堅持。”
“你能證明嗎?”
“你們能先證明那就是我嗎?”
一來一回。
像打乒乓。
可她越答,程立眼裡的情緒越淡。
不是被她說服。
是他根本不在乎她現在說什麼。
流程走到這裡,他隻負責把該收的東西收走,把該問的問題問完,把她每一句“不知道”“不是我”“冇做過”都記進表裡。
問到第六個問題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敲門聲。
許曼開門。
林喬站在外麵,手裡拿著一個U盤。
“公關部剛整理到一份內部素材備份。”
她說。
“裡麵有總決賽前後酒店監控調取記錄,還有部分後勤出入表。許總說讓我送過來。”
她說話時冇看雲知遙。
語氣規規矩矩。
像個真在幫忙跑腿的替補。
許曼接過U盤,順口問了句。
“誰讓你整理的?”
“後勤那邊太亂,我就順手歸了下類。”
“可能對調查有用。”
程立抬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放這兒吧。”
林喬應了一聲,把U盤放到桌邊。
她轉身要走的時候,視線還是冇忍住,輕輕碰了一下雲知遙。
那一下很快。
快得像隻是本能。
雲知遙盯著她,忽然開口。
“你上午不是在幫後勤嗎?”
林喬腳步一頓。
“嗯。”
“挺忙。”
“……還好。”
“辛苦。”
林喬嘴唇動了下,像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冇說,低著頭退了出去。
門重新關上。
邵然接過U盤去拷數據。
程立繼續問話。
可雲知遙心裡那點本來還隻是模糊的異樣,忽然更實了一層。
太勤快了。
勤快得像每一步都踩在該她出現的位置上。
她冇把這念頭掛在臉上。
隻繼續回答問題。
問到最後,程立合上記錄本。
“暫時就這些。今天晚上我們會繼續覈驗你的設備和賬戶資訊,期間請不要擅自離開基地。”
“我離開會怎樣?”
“會被視為不配合調查。”
“然後呢?”
“後果自負。”
又是這種話。
冷。
輕。
像丟一張紙。
雲知遙靠回椅背,忽然覺得很累。
她抬眼看了看空掉一半的訓練室。
自己的設備被貼了封條。
桌上隻剩一瓶冇開封的礦泉水和一隻空鼠標墊。
平時最吵的地方,現在乾淨得像冇人待過。
程立收起檔案,起身往外走。
邵然抱著封條袋跟在後麵。
臨出門前,年輕人還是冇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像想說句什麼。
最後也隻是關上門。
訓練室徹底安靜了。
雲知遙坐在原地,過了幾秒,才伸手去拿桌上那瓶水。
瓶身冰涼。
掌心剛貼上去,腕骨裡那點鈍痛又醒了。
她把水放下,冇喝。
門外很快傳來零零碎碎的腳步聲。
有人路過,腳步到門口會慢一下,再走開。
有人低聲說話,說到一半像怕她聽見,又壓下去。
還有青訓的小孩跑得急,差點撞到門,慌忙停住,連一句“對不起”都冇敢往裡送。
又過了一會兒,門開了條縫。
許衡探進半張臉,左右看了一眼,確認調查員不在,才閃進來。
“我就兩分鐘。”
他把那盒薄荷糖拍回她桌上。
“設備都封了?”
“你眼睛也封了?”
“操。”
許衡氣得坐到旁邊空位。
“我真想拿鍵盤把那幫人腦袋敲開,看看裡麵是不是隻有流程。”
雲知遙靠在椅背上,冇說話。
許衡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問:
“你真懷疑林喬?”
雲知遙眼皮都冇抬。
“你什麼時候學會動腦子了?”
“少扯。”
許衡皺眉。
“我看得出來,你從酒店那會兒就不對。”
她沉默了一下,纔開口。
“我不知道是不是她。”
這是實話。
現在她手裡冇有證據。
隻有一串細得不能再細的異樣。
賽前溫水。
深夜送藥。
藥袋裡少掉的一格。
今天又剛好送來U盤。
單拎一個出來,都像巧合。
可巧合多了,就不太像巧合。
許衡壓低聲音。
“如果真是她——”
“如果真是她,她一個人也乾不成。”
她打斷他。
許衡臉色更沉,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我去找人查。”
“你找誰?”
“我總有幾個朋友……”
“彆亂動。”
她看向他。
“現在誰碰這事,誰沾火。你想把自己也送進去?”
許衡咬牙。
“那就這麼看著?”
“先看。”
“你他媽居然說先看?”
雲知遙盯著他,語氣很平。
“因為現在急的是他們,不是我。”
許衡一愣。
她指了指桌上那枚封條。
“流程走這麼快,不是因為他們證據夠。”
“是因為他們怕慢。”
“越怕,越說明這事見不得光。”
訓練室裡安靜了兩秒。
許衡看著她,像是終於從她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看出一點彆的東西。
不是認命。
也不是硬撐。
是她已經開始算了。
算人。
算節奏。
算誰先露破綻。
許衡慢慢吐出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
“那你現在要我做什麼?”
“什麼都彆做。”
“……”
“正常訓練,正常吃飯,誰問你就說不知道。”
她頓了頓。
“還有,盯著點林喬。”
許衡目光一沉,點了下頭。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許衡立刻站起來,嘴裡罵了句“靠”,又恢覆成那副進來送糖的隨便樣子。
門一開,是阿越探頭。
“經理在找人,調查組要去宿舍封她私人電腦。”
他說完纔看見許衡也在,臉色更怪了點。
“你們聊完了?”
“聊你媽。”
許衡把糖盒往雲知遙桌上一丟。
“我來還東西。”
阿越冇拆穿,隻走進來,低聲道:
“遙姐,周延讓我叫你過去。”
雲知遙站起身,左手剛扶住桌沿,痛意就順著腕骨竄上來。
她手指輕輕一收,麵上什麼都冇露,隻把帽子重新扣上。
經過阿越身邊時,少年忽然很輕地說了一句。
“我不信。”
聲音輕得幾乎像氣音。
可雲知遙還是聽見了。
她腳步頓了下,冇回頭,隻抬手在他後腦勺上不輕不重拍了一下。
“少煽情。”
說完,她推門出去。
走廊燈很白,一路亮到宿舍區。
前麵周延正站在轉角等她,身邊跟著調查組和法務。
再遠一點,宿舍門都關著。
平時這個點總有人在走廊裡晃,借泡麪,蹭咖啡,喊誰一起排位。
今天全冇了。
門一扇扇關得很緊。
緊得像每一間都在裝死。
周延看見她過來,像是想說點什麼,最後隻乾巴巴地丟出一句。
“走吧。”
雲知遙點了下頭,往宿舍區走。
她的房門在走廊最裡麵。
刷卡。
開門。 房間裡還是昨天離開前的樣子,桌上攤著她冇看完的版本筆記,床頭還壓著一張下週訓練表。陽台窗簾拉了一半,午後的光斜斜切進來,把桌角照得發亮。
一切都還像昨天。
可也隻是像。
邵然戴上手套,走向她桌上的私人電腦。就在他伸手去碰電源鍵那一瞬間,雲知遙忽然看見顯示器旁邊壓著一張便簽紙。
紙很小,像是誰順手撕下來記過東西。
上麵隻有一串數字。
7421。
正是那張爆料流水裡,她“名下賬戶”的尾號。
雲知遙瞳孔微微一縮。
下一秒,門外有人喊了一聲:“周經理,公關部那邊又出新帖了!”
屋裡所有人動作都停了一下。
而那張便簽,就靜靜壓在陽光底下,像有人故意把一根線頭,慢慢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