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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在洪流中 第34章 終不似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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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

新陽師範學院後門,晨霧還冇散儘,菊花和梅花的包子攤已經支棱起來了。兩根竹竿撐起的白布棚下,四口大蒸籠並排蹲在煤爐上,鐵篦子上的水汽“滋滋”往上冒,把棚頂的白布都熏得潮乎乎的。籠蓋邊緣溢位的白汽裹著大蔥豬肉的香氣,在微涼的晨光裡漫開。

菊花正彎腰在案板前包包子,她穿著洗得發白的圍裙,圍裙下襬沾著點點麪粉。白胖的麪糰在她手裡轉得飛快,拇指按在麪糰中心,轉著圈捏出個窩,另一隻手舀起一勺肉餡——肥瘦相間的豬肉剁得細碎,混著切得寸段的大蔥,香油拌得油光鋥亮——手腕一抖,肉餡就穩穩落進麵窩裡。接著她雙手虎口收緊,拇指食指配合著往上提,轉著圈捏褶子,眨眼間一個圓滾滾的包子就成了形,褶子勻勻實實,像朵剛開的白菊。案板上已經排了兩排這樣的包子,個個精神飽滿,等著進蒸籠。

“姐,今天肉包賣得快,麵得再和一盆。”梅花的聲音從蒸籠那邊傳來。她正把包好的包子一個個往籠屜裡擺,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胸前的圍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時不時抬手用圍裙擦把臉。

菊花頭也冇抬,手裡的活計冇停:“知道了,這排包完我就和。”她說話時,麪糰在掌心輕輕彈跳,帶著剛發酵好的鬆軟。

最近半年,她們慢慢摸出了賣包子的門道,越做越順手,分家之後,更冇人嫌他們半夜起床吵了,可以想幾點起來包包子就幾點起來包包子,想幾點剁餡兒就幾點剁餡兒。為了使包子更好吃,他們淩晨去菜市場挑最新鮮的前腿肉,熬了多少個起早貪黑的五更,隻有沉默的蒸籠知道。

好在,這生意越來越好了。

正說著,一陣“叮鈴鈴”的自行車鈴聲由遠及近,一個騎著二八大杠的身影停在攤前,車把上掛著個軍綠色的帆布包,車後座還綁著個竹筐。

菊花手在圍裙上蹭了蹭麪粉,把手上最後一個包子捏好擺進籠屜,快步迎上去:“四叔,吃早餐了嗎?剛蒸好的肉包,熱乎著呢。”

“不用了,我等下還要去鄉上辦事。”四叔一隻腳撐在地上,跨坐在自行車上,從帆布包裡摸出個皺巴巴的煙盒,抽出根菸夾在指間,“你爹昨天打電話,說是一紅的婚事定了,下月初六,讓你倆抽空回去看看。”

菊花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剛在圍裙上蹭過的手還懸在半空,手裡的擀麪杖“咚”地一聲掉在案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望著蒸籠裡冒起的白汽,那白汽氤氳著往上飄,模糊了眼前的景象,恍惚間,她好像又看見幾年前夜晚。

半夜裡,一紅悄悄摸到她床邊,把一張揉得發皺的火車票塞給她,黑暗裡,一紅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聲音壓得很低:“姐,你走吧。你腦子活,去了城裡肯定能闖出樣子。”那天晚上,一紅手心的汗把車票都浸濕了,她拿著那張票逃離了甘村,逃離了親事。

“姐?”梅花見她愣神,輕輕推了她一下。

菊花回過神,眼圈有點發紅,她趕緊深吸一口氣:“知道了四叔。我跟梅花這兩天就去買票,買著票就動身。”

四叔點點頭,騎著自行車又“叮鈴鈴”地走了,消失在街角。

收攤時已經過了晌午,日頭毒辣得很,曬得柏油路都泛著白光。姐妹倆把蒸籠、案板往板車上搬,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浸濕了後背的衣裳,黏糊糊地貼在身上。菊花拉著板車,梅花在後麵推著,倆人往百貨大樓走。路上的行人都蔫蔫的,隻有賣冰棍的小販推著自行車吆喝,“冰棍——綠豆冰棍——”的聲音在熱空氣裡飄得老遠。

“先買紅皮箱。”菊花擦了把汗,聲音有點啞。

百貨大樓裡倒是涼快,吊扇在頭頂“嗡嗡”轉著,吹起一陣陣帶著肥皂味的涼風。玻璃櫃檯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櫃檯後麵的售貨員坐在櫃檯後閒聊。紅皮箱就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旁邊還立著塊小牌子,寫著“上海產”。箱子是正紅色的,漆水亮得能反光,鎖釦是黃銅的,在燈光下閃著溫潤的光,箱子角上還包著金屬的圓片,防止磕碰。

梅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箱麵滑溜溜的,像抹了油:“姐,這箱子真好看,得多少錢啊?”

售貨員聽見動靜,從櫃檯後麵走過來,手裡拿著個算盤,用指關節敲了敲櫃檯:“這可是正宗上海貨,紅漆亮油,結實得很,四十八塊。”

“嘶——”菊花倒吸了口涼氣。四十八塊。可她看了眼箱子上燙金的囍字,那囍字在紅漆上閃著光,心裡一橫,咬咬牙:“要這個。”

付了錢,售貨員用牛皮紙把箱子包了包,倆人小心翼翼地抱著,往布攤走。布攤在百貨大樓的另一頭,貨架上掛著五顏六色的布料,的確良、卡其布、燈芯絨,在風扇吹動下輕輕搖晃。梅花一眼就看中了塊紅底撒金的的確良,她踮起腳把布料扯下來一點,用手指撚了撚,滑爽得很,布料上的金線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姐,你看這塊,做被麵肯定好看,鋪在床上亮堂。”

菊花也湊過去看,紅底襯著金線,確實喜慶:“行,就這塊,讓售貨員剪六尺。”

轉了半晌,倆人手裡的布兜癟了不少,錢花得差不多了,可手裡的東西卻沉甸甸的。紅皮箱抱著沉,布料捲起來也不輕。路過街角的雜貨鋪,菊花又停住腳,雜貨鋪門口擺著個玻璃罐,裡麵裝著五顏六色的水果糖:“再買兩斤水果糖,讓一紅給婆家街坊分,沾沾喜氣。”

“姐,你說一紅見了這些,會高興不?”出了雜貨鋪,梅花手裡拎著糖袋子,踢著路上的小石子,糖塊在袋子裡“嘩啦嘩啦”響。

“咋能不高興。”菊花低頭瞅著手裡的紅被麵,布料上的金線蹭在手上,癢癢的,“這回啊,說啥也得讓她風風光光嫁過去。”紅皮箱的鎖釦偶爾碰到布料,發出“叮叮”的輕響,像在跟著她們的腳步打拍子。

路過街角一個地攤,鋪著塊舊紅布,紅布邊緣都磨得起毛了,上麵擺著些瓶瓶罐罐,有幾個看著像瓷碗,還有些用布包著的東西。攤主見她們抱著紅皮箱,眼睛一亮,趕緊吆喝:“姑娘,添妝不?看看這個!保準討喜!”

菊花本想往前走,聽見“添妝”倆字,又停住腳。她蹲下身,見紅布裡裹著個灰撲撲的東西,有小蘿蔔那麼大,身上皺巴巴的,還帶著老長的鬚子,鬚子上沾著點泥土,看著倒有幾分年頭。“這是啥?”

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見她感興趣,趕緊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老人蔘!山裡挖的野參,你看這鬚子,這紋路,補身子最好!、”

梅花也湊過去,蹲在旁邊,用手指輕輕戳了戳那“人蔘”,硬邦邦的,鬚子看著倒像那麼回事,就是顏色有點發灰,不像電視裡看的人蔘那麼鮮亮。“真的假的?彆是啥假貨吧?”

“咋不真!”攤主拍著大腿,聲音也拔高了些,“我這是急著回老家給兒子辦婚事,不然這好東西能這麼便宜賣?三十塊!要是在藥材鋪,起碼得五十!”

菊花盯著那“人蔘”,又想起一紅。上次回家,她見一紅在地裡乾活,腰彎得像個蝦米,太陽曬得她臉黢黑。

她咬了咬嘴唇:“少點?冇那麼多錢。”

攤主裝模作樣地歎口氣,撓了撓頭:“看你是實心買,誠心誠意的,二十五塊,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就不賣!”

菊花跟梅花對視一眼,梅花點點頭,從布兜裡掏出錢數了數,正好夠。攤主趕緊把“人蔘”用塊新的紅布包了,裡三層外三層裹好,塞給菊花:“藏好了,這可是好東西!千萬彆受潮!”

倆人抱著紅皮箱,拎著布料和糖,懷裡還揣著那包“人蔘”。

“姐,這參真能補身子不?”梅花小聲問。

“肯定能!”菊花摸了摸懷裡的布包,硬邦邦的,心裡踏實得很,“你冇聽攤主說嗎?野山參,補得很!”

她們不知道,那灰撲撲的“人蔘”,其實是攤主用蘿蔔做舊的——把蘿蔔埋在土裡捂幾天,再用刀刻出鬚子,沾點泥土,看著就像那麼回事。可這會兒,姐妹倆心裡都揣著個寶貝,覺得這二十五塊花得值。

長途汽車在塵土裡顛簸了五個多小時才停下,車一到站,一股熱氣混著塵土味就湧了進來。菊花先探出頭,眯著眼適應了下外麵的光線,懷裡的娃被顛得哼唧了兩聲,小腦袋在她胸前蹭了蹭。她一手護著孩子的後腦勺,一手去夠座位底下的紅皮箱,箱子被壓在帆布包下麵,半天冇拽出來。梅花早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趕緊彎腰把帆布包和捆著的被麵拎出來,又伸手去幫菊花拽箱子:“姐,我來。”

她搶過紅皮箱的提手,箱子比想象中沉,她使勁一提,指節都攥得發白,胳膊上的青筋都隱隱露了出來。

往村裡走的路是土路,前兩天下過雨,路上坑坑窪窪的,積著不少泥水。菊花抱著孩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褲腳沾了不少泥點子,走幾步就得停下拽拽褲腳,免得泥水濺到腿上。梅花拎著東西跟在旁邊,紅皮箱的輪子在泥地裡不好使,她乾脆抱著箱子走,額頭上很快就滲出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滴。

路過村頭老皂莢樹,樹下蹲著幾個乘涼的老人,高文家嬸子也在,她正搖著蒲扇,見菊花和梅花過來,眯著眼瞅了半天,突然站起來:“這不是菊花、梅花嗎?可算回來了!多少年冇見,都長這麼大了!”

“是啊嬸子,回來給一紅送嫁。”菊花笑著應,懷裡的娃好奇地睜大眼睛,伸出小手去抓她的頭髮,抓得還挺緊。

“一紅那丫頭也是好福氣,你們姐妹仨感情就是好。”高文家嬸子湊過來,打量著菊花懷裡的孩子,“這是你家娃?都這麼大了,真壯實。”她又摸了摸梅花手裡的紅皮箱,“嘖嘖,這箱子真好看。”

倆人跟嬸子說了幾句話,又繼續往前走。快到家門口時,梅花忽然放慢腳步,聲音有點低:“姐,你說一紅見了咱,會不會還生氣?我們這幾年都冇回家。”

菊花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孩子正叼著手指哼哼:“我們是真心回來送她的。她要是還生氣,我就多跟她賠不是。”

走到家門口,就看見院子裡曬著麥子,金黃的麥粒攤了滿滿一院子,一紅正拿著木鍁翻曬,聽見動靜,她直起身,手裡的木鍁“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三個人就那麼站著,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風聲。

菊花先往前走了兩步,懷裡的孩子在她臂彎裡蹬了蹬腿,咿咿呀呀地叫了一聲。這幾年在新陽揉麪、剁餡,她身上添了不少肉,胳膊腿都透著股婦人的結實,臉盤也圓了些,一笑眼角就堆起淺紋,倒比以前看著親和。她看著一紅,嘴唇動了動,想說點啥,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梅花好像有點不安,往旁邊挪了挪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她比去年又高了半頭,原先臉上的嬰兒肥褪得乾乾淨淨,下巴尖了,脖子也顯長了,城裡的日子雖然辛苦,但不用天天在太陽底下曬,皮膚比一紅白了不少。隻是肩上的帆布包壓得她微微含著胸,露出的手腕細得像根麥秸稈,看著有點單薄。

一紅手裡還攥著翻麥的木鍁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日頭把她曬得黢黑,胳膊上的肌肉線條在粗布褂子下繃得緊緊的,那是常年握鋤頭、揮鐮刀練出的壯實。她的頭髮用根紅頭繩紮在腦後,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濕,貼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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