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謀 二十 二人世界
木漪說完閉眼等著。
她料想著州薑會突然站起,裙角將藥爐帶翻,耳邊會響起瓷片碎裂和水液淋濺之聲。
但回應來的,卻是一片更為凝固的窒靜。
木漪緩緩睜開眼,恰捉見她躲在剛冒的水氣後匆忙以手背擦淚,那淚像是頃刻間不受控而落。
木漪道∶「我嚇到你了。」
州薑愣愣搖頭,臉上隻剩下倉惶的痕跡,可見心中有多不好受。
這兩個人愛的太苦了。
木漪再問:「沒有嚇到,那是因為心痛嗎?」
州薑遲疑半晌,點了點頭。
木漪一笑,自己又躺了回去,悠悠道:「時局所逼,我不是故意要欺負你的……原來喜歡,正是一種痛苦的感覺啊。」
州薑垂眸,讓木漪一時無法看清她眼底的悲喜,木漪望著頭頂上的花梁,單是陳述時,竟仍感到一陣劇烈的,胸腔的悶痛,像一根繩在她心中切鋸、拉拽:
「陳擅隻要一日是陳擅,你們便一日沒有結果。
我與謝戎亦然,誰也不會為對方退步,必然走至歧路而後絕斷前情。
但我已經愛上此人,不會再去愛陳擅,陳擅亦是如此,即便真正成婚,我們也不會有高於朋友之外的親近。」
這番話並未說滿,但剩下的意思對於州薑甚至是反咀自己,都已不言而儘,明明白白。
她坦蕩至此,州薑也沒什麼掩飾情緒的必要,悲傷並著低落道:
「其實我並未曾企圖一過什麼結果,隻要他能長壽安寧地活在這人間,我便已心滿意足了。若他有個你這般的幫手,想來前路也就不那麼孤單了,走得,亦可以不那樣煎熬。」
木漪不置可否。
州薑想了想,跪坐好問,「你打算……什麼時候……與他談此事?」
木漪咳嗽兩聲,頭暈目眩地閉上眼揉了揉額頭,平淡道:
「等他結束此戰,歸洛陽後再麵議。」
這一等便等到四月開春,城崖棺上榮木並放之時,戰事以羌人投降朝廷大獲全勝告終,助將陳擅由西向下開拔洛陽。
謝春深被元靖敕了三月的荊州行軍總督,讓其在荊州改兵削將。三月期一滿,他與陳擅隔著前後腳的功夫,也從南至北迴了洛陽。
二人兵伐在河道上的水麵碰上,按史例,兩方應停船交頭,謝春深給陳擅謝宴。
官船停了船水上送信,不料一貫好脾氣的陳擅卻將其置之不理,軍船一刻不停。
一個招呼都未曾打,似乎權當沒他這夥人。
河口上風大,謝春深負手臨立,看著那軍船自顧自走遠,陳氏軍旗也漫入了大霧。
他嘴角緊繃著,眼神亦無暖意。
信是隨軍的處理文書的李瞻送的,見狀憤憤拍了一下船欄,咬住牙:
「陳小郎君這是什麼意思?
書信屬下已親手遞到他手上,他也是看了一遍的,讓我回來等,結果自己先走了,是將大人您當個猴耍嗎?!」
說罷小心觀察謝春深神情,怕自己開脫不及,被謝春深遷怒。
他卻隻是回身入船艙,沉聲丟了一句:「瘋狗咬你,你若咬回便與牲畜無異,隨他去吧,不過——」
說至此腳步停住,跟著的李瞻忙刹住腳,差些撞上。
李瞻拱手:「大人吩咐,屬下聽著。」
謝春深望向遠方:
「上岸後,一旦他靠近千秋堂,立刻派人截住。」
李瞻考慮陳擅的脾性和他現在的地位,彎下腰:
「屬下鬥膽跟大人要一個理由,否則,他未必肯服從,我們亦不好強攔。」
「你告訴他,太子殿下的嫡次子正缺一入宮伴讀,他想的話,我可舉薦陳燕珺入宮。」
李瞻眉心一跳。
外人都知陳擅對他來曆不明的兒子倍加珍重,是遠近聞名的兒子奴,是以,此幼子就是陳擅最大的禁忌。
「屬下……明白了。」
三日後,陳擅帶兵踏過洛陽城關,他看著日頭,在心裡盤算時辰,而後驅散了手下人,獨自騎馬而去。
旁人見他人馬合一,胯下馬步流露出興奮與輕快:
「連入宮都等不及,這是去哪裡?」
「還能是哪兒?不是西平郡的老夫人那,便是住著平梁縣君的千秋堂了。」
「駕!」
陳擅迎風疾馳,離那處越近便心越快,風刮麵還有些疼,他臉上已有風吹日曬的粗糙痕跡,卻漸漸展露欣喜。
及至銅駝街上,臉上已將嘴咧至耳上,飛過之處,殘影成了少年將軍汗血馬,恣睢又暢快。
一抬頭,已能遠眺看見千秋堂後那顆楸樹,陳擅笑著轉入千秋堂範圍內的院巷,心中念出了那個名字,卻在看見前景,臉上笑容一瞬僵住。
巷內停著兩隊外侍省官宦,起頭的李瞻和畢覆的義子畢語騎在馬上。
李瞻上午才提前趕到,一口水都不及喝,就換好了一身官服,過來守著。
陳擅臉上稀薄的笑容也被堵了回去,一點風發的意氣也沒有了。
也怪了。
神情一變,他那身盔甲的瘡痍和滄滄粉塵就顯露了出來。
陳擅拉韁冷視:
「李瞻,你手伸的太長。」
李瞻下馬作一深揖,「臣來請將軍回宮,朝廷要為將軍接風洗塵。」
陳擅再不客氣,冷笑一聲,揚馬過去喊了軍令,那馬高抬前蹄,作勢就要踏死他。
李瞻下意識貪生,倒退一步,被馬蹄勾著掀翻在了地上,他知道陳擅狂了,還想著拿陳燕珺伴讀一事來交涉,結果,陳擅都沒給他這個機會。
他甩出了馬鞭。
畢語見狀臉色一白,「將軍且慢,且慢啊!」
忙讓人下馬去援,高聲勸:
「今日不能見血!將軍息怒啊!啊!彆打!彆打!痛煞了我!」
鞭子先落李瞻胸前,衣服抽破了,雞飛狗跳的,畢語還未說完話,竟也生生捱了一鞭子,他哪裡見過這種場麵,痛得咿呀亂叫。
陳擅像看醜角兒一般,甩了鞭輕蔑一笑:
「段淵還在,外侍省什麼時候就姓謝了?
打狗還要看主人!
我今日抽的,就是你們這些謝戎手下不知好歹的狗!」
這幾乎是陳擅這個世家公子,所說過的最粗俗的話。
其他人不敢攔他,他便又是一鞭子抽下去。
縮在角落的李瞻揚袖遮麵以求少些痛楚,突然背後一聲嗬來:「住手!」
陳擅聞音色識人,卻不肯停鞭,鞭子抽下,被李瞻躲過。
緊接著馬蹄狂踏青石磚,第四鞭時,蔍皮鞭甩出「咻」音,聽著讓人汗毛倒豎。
那騎馬過來的人,生生接住其鞭頭,一隻好手,掌心肉頃刻間已紅。
他說:「夠了。」
陳擅看著他,眼裡滿是不服:「謝戎,今日這個門我必要進!你敢攔我可以,且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
他拉抽鞭子,謝春深不肯放,陰聲笑道:「陳小郎君想將事情鬨大?在此處麼?」
此笑刺痛了陳擅。
陳擅說:「謝戎,你做的太過,從現在起,你我就是敵人,水火不容。」
「我沒有意見,」鬆開了他的鞭子,不緊不慢道,「你該進宮了,陛下在找你。」
「不可能,」陳擅嗬道,「不是隻有你有腦子,現在還不到我與朝廷報去的時辰!」他壓低了聲,「我要見她一麵,之後,我跟你走。」
謝春深看著他這幅樣子,其實也很想回一句:你恨我,我何嘗不恨你呢?
為什麼要插進他與木漪的二人世界?他可恨,太可恨。
他不許陳擅踏入千秋堂半步。
謝春深虛偽笑著,說起陳燕珺伴讀一事,果然陳擅雖怒極,卻不得不收了氣焰。
「時辰還有的多,卻不是無事可做,陳將軍現在可跟我回去,一番洗漱淨身之後,纔可覲見陛下。」
陳擅眼睛都被逼紅。
已要拉韁調頭,誰知臨近的見翡門突然開了。
眾人轉過頭去,見主家木漪自門內出來,流光溢彩,步態盈盈不弱。
視線直接越過謝春深,落於陳擅身上:
「本君已恭候陳將軍多時,想邀陳將軍,入舍飲一盞茶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