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謀 十 明明昨日
元稹帝自服用五石散神思失控之後,又斷斷續續地生了幾場病。太春宮裡床帷緊閉,躺在榻上的皇帝自稱頭疼腦熱,時時昏睡不醒,就連去看望張鏡一眼都顧不上。
榮木朝開夕死,桃花隻有一春。
那股含著血腥之氣的雨水卷著張鏡腹中的殘肢,流向洛陽不知名的地底深處,最先奪走了她溫柔可貴的性情,她不分日夜地嘶喊與尖叫,尖聲叱罵皇後毒害她骨肉,嚎啕大哭地為張正等人喊冤。
殿內的尋常宮奴都受不了這種折磨,加上有人夜裡聽見死嬰啼哭,一下嚇得逃散了大半。連嬪妃也心驚肉跳,最後一起求著皇後下了一道鎖,將這個鬨鬼的地方死死鎖住,退避三舍,勉強度日。
木漪仍每晚去旈庭宮給張鏡送藥。
她行至偏門,喚醒瞌睡的那人:“我來送藥。”
守門的也有講究,是個臉上有燒傷的醜宦,據說這種人命硬,閻王是不收的。
他見她每日都來,低聲勸道:“女郎是正兒八經的閨閣,一未出嫁、二未生子,要是清白身惹了臟東西.......您去跟皇後娘娘說聲怕,這樁邪差早拒了纔好。”
“怕,怕什麼呢?”她從前也一直照看張鏡。
這人支吾:“邪祟。”
“行醫者百無禁忌。”她淺淺一笑,“我沒有什麼好怕的。”
這人再沒有多言,隻將鐵鎖開啟,“張夫人這幾日容易傷人,女郎小心。”
木漪問:“你看見了?”
這人低頭:“是奴才昨夜在牆外聽見她的婢女哭訴,求她不要自殘,卻反被張夫人抓傷脖子,還是奴才送的傷藥呢。”他低聲說了一句,“張夫人的病,病在心,這人間草木,不起效果吧?”
木漪沒有回答他,隻抬腿跨入門檻:“將門鎖死。”
映入木漪眼簾的是一片枯敗之景。
她步步走去,桃木斷成一地枯枝落葉,木上掛著的燈籠也紙皮爛儘,褪喜成喪,一轉角,腳下頓住——張鏡赤腳白衣,披頭散發站在井上,頭朝下,人在蹦,試圖往被木板封死的井口裡跳。
“張鏡,下來。”
張鏡聞聲朝木漪的方向看來,臉色慘白,眼下兩條淚痕。
她望著同樣著一身寡素的木漪。
少女朦在陰森森的月光下,腰上的係帶隨風掛起,繞過脖頸,貼在她的臉上,似山鬼,也似天仙。
“你是來帶我走的黑白無常?”
木漪將食盒拆開,端出藥盅:“我是來給你送藥的,我是你的醫官。”
她的語氣那樣平靜。
她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殘忍。
張鏡愣了半晌,像是記不起來有她這個人,忽而說:“我現在死了,病就好了,這藥,就給你自己吃罷。”
木漪抿了抿唇,三兩步上前去將她從井上拽了下來,手上湯藥同時撒了大半,“死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你恨皇後,可以報複她,你覺得冤,可以等身體好起來以後聯合百官彈劾,你現在這樣子死不能死,活也活不成,是行不通的。”
張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裡的藥碗,忽然瞳孔一抖,猛然揮開木漪的手,將那藥碗打翻,摳起陶瓷碎片就往木漪臉上戳去!
木漪低哼著撲倒,兩手死死握住她高懸向下的手腕,那帶血的瓷尖,就戳在她的眼上方。
張鏡手掌心劃破後的血順著這瓷邊,滴答,染紅了木漪的眼。
木漪推開她,捂著自己的眼喘息,隨即,眼眶裡自主泛起的眼淚將那血帶了出來,木漪慌忙擦去,血淚在她臉上殘餘一道淺淺的紅痕。
張鏡半臥在地上細細弱弱地笑起來,臉全藏在一頭散發裡。
笑不久,這驚悚的聲音又轉成了哭,她掀開了自己的頭發,將臉朝向木漪:
“你說話的語氣與皇後真像!我的孩子告訴我,是你,是你將他粉身碎骨了!”
她的手徒勞在地上撈著什麼,“是你讓他,從一個有手有腳的人,變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屍體,他跟我說,他好疼,好疼,好疼啊.......”
一股冷意從腳心往木漪的胸腔裡鑽。
萬風凝成了針,從她的心房穿堂而過,細細密密的針紮感隨之而來。
她的四肢百骸都有些不輕不重的痠痛,讓她在這一刻直不起腰,撐不住身。
被捅破的真相喚起了她的記憶。
木漪咬唇搖頭,卻半點沒有悔意,當張鏡用那塊已經嵌入掌心的瓷片再度朝著她撲來時,她用力將張鏡踢開。
自己的腰和頭也因此撞在牆上,踉踉蹌蹌地扶壁跑到偏門前大喊:“快給我開門!”
她跌出門外,門外的醜宦接住了她,像拖屍那樣拉直她的胳膊,將氣喘籲籲的她給拖了出來,反手上鎖。
待木漪平靜下來,這人道:
“貴人,行醫者也有忌諱的,這世上,奴才見過沒有忌諱的,就隻有一種——”
木漪蒼白著臉,垂首問:“哪一種?”
“死人。”
她嚥了咽氣,將眼一閉。
“你扶我起來。”
“奴才這雙手,當年在火場的時候,拉過不少屍,晦氣呢。”
“你剛剛用這雙手幫過我,我不怕。”
他這才隔袖將她攙扶起身,木漪將身上一塊玉佩解下贈他,不待他再安慰什麼,兩隻腳浮浮沉沉,快步逃離了這裡。
*
次日。
木漪親自去椒房殿呈張鏡病況,江磐在喝一碗熱湯,看出她些許反常,口微頓,打斷她的呈報。
屏退周圍人,江磐命令她:“你抬起頭來,讓吾仔細看看你。”
木漪照做。
江磐將熱湯擱置案上,一眼看透。
“你心中有另外的想法了?說來給吾聽聽。”
“她已經病入膏肓,昨日突然摔破了碗,竟直接拿碗片捅我脖脈,勢要取我性命......”
江磐隻是淡笑,輕輕挑眉:
“那你想吾為你怎麼做?”
“娘娘什麼都不用做,也什麼都不要做。”她後麵跟了五個字,有些冷意,“讓我自己來。”
“哦?”江磐的臉上散出一種玩味猜疑的神情,“可她從前不是對你很好嗎,你們情同姐妹。吾也是看在你與她的情分上,才讓你一直試著將她醫好,你當真捨得,親自動手?”
“她沒有價值了。”木漪語氣冷冷,“她對我產生了威脅,我不該自找麻煩,自然沒有再給她繼續醫治的必要。我不想為這種小事臟了娘孃的手。
既已習得毒性三分,有些毒無色無味,混淆視聽,該怎麼將這暗筆甩個乾淨,我再嫻熟不過。”
江磐看向木漪的眼睛,她的黑仁比尋常人更飽滿更大顆,看上去無辜可憐,又總是濕漉漉的,飽含柔軟的情調。
這樣稚真的一張皮囊下,藏著一個異冷的魂體,比畫皮、山鬼還具有欺騙性。
江磐品味過後道出一句:“山有木芝,人間一奇。”端起湯碗,繼續品味肉汁的香甜,隨口無情地甩出一句:“你想做就去做。”
木漪心下鬆了口氣。
“還不去?”
木漪回過神,彎腰退出殿外。
之後,木漪未曾再給張鏡送過藥,倒是送過一次桃花熏香製成的華衣。
張鏡的那四個忠心婢子替她換上那身衣。
木漪過去不屑人的死亡。
她認為這是一種可恥且懦弱的行徑。
但張鏡,讓木漪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死,真的可以是一種解脫。
木漪不會說悔過,隻敢用那顆血淚承認自己虧欠張鏡,於是送張鏡一身桃花香衣,給她一個,她此生想要的痛快。
燕王的反叛拉動了其餘有異心的大小親王和一些投資壓注的地方豪強,眼看一朝反叛已成星火燎原之勢。
幾路總和的兵馬直逼西平郡,要求陳王交出曹憑,開啟西平城池通入洛陽內河河道。關鍵之時,謝征果然西下鎮壓反軍,替帝後解救親信曹憑。
狼煙四起,張鏡這個無辜女子,有幸於旈庭宮去世。
元稹帝聽聞她崩逝,大慟之餘,命人將她遺體抬回張家與張家同歸,似回到當初那個,明明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