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謀 十三 一語成讖
五月初,內河的河道楊柳倒垂,輕撥春水。柳樹下的榮木也在北方雨水裡灌溉,開了紅粉花苞。可這一江花海之下,埋了不知多少亡人骨。
五月末,燕王妃在三山城內產子,燕王因此停戰半日。
他不是生來嚮往逆反之人,在謝、陳兩股猛軍抵擋之下,西平郡又久攻不下,燕軍日漸顯出疲態。
王妃產下一女後,燕王守護妻女,不肯再打頭,待在後方看守三山,負責糧草備援。
倒是梁王、蕭王這些後來者居上,兩王合璧成了與謝征頑打的主力。
西平郡陳王,在哪裡?
他躲在謝軍之後觀火。
陳氏在曹憑求援時,放曹憑入西郡,演給曹憑表忠心,攛掇燕王起義的不就是他們,怎會與燕王真的動刀自傷元氣?
之後陣仗越來越大,皇後不肯放棄曹憑,把謝征這尊大佛給請了過來,也在段淵等人意料之中。
段淵讓陳軍借勢後退,保軍護卒。
於是,如今燕、陳這些始作俑者甩手後退,隻有謝征帶著他的兵馬護城,和兩個王親殺個頭破血流。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這一步棋,纔是謝春深與段淵,要共下的大局。
三方人馬焦灼大半個月到了夏至,第一波麥粟的收成眼看近在咫尺,燕軍挽起褲腿下田割麥,為戰事摞積糧草。
後備有力,兩王在燕王建議之下,轉了打法,繞過西平往西南河外翻山北去,突圍謝征的老巢荊州,這樣可以分掉謝征一部分主力。
沒想,這次陳氏主動攬責,要出西平先一步前去支援荊州,順便也將曹憑送回去穩住洛陽。
謝征對陳王和陳氏子弟皆有疑,疑陳氏中途不軌,但眼下暫無它法,隻得答應下來。
暗地裡飛書一封,命令荊州州軍提防這陳家二兄弟。
知道曹憑返回,江磐每隔一段時間便要陳軍彙報他們身在何處,趕了多少路。
曹憑離洛陽宮隻有幾十裡時,江磐像是撐不住也不用再撐一般,跟在元稹帝身後,突然病了一場。
木漪從未見過江磐病容,可原來,隻要是個人,再強大,也會有倒下的時候。
她端著方出爐的湯藥行至椒房殿西門。
“藥好了,娘娘這會醒了嗎?”
裡頭何內司應聲,那奴婢推了門,捲起門後避暑氣的簾帳。
屋中有蛇酒的冽氣,何內司方為皇後以酒刮背,木漪一進門,她也才結束,為江磐披上外衫端了藥酒挪身。
江磐隔著一籠半透的月紗望去,見一團團紅紫朝霞映在來人身上,周身若有騰起的煙霧。
裙下玉腳碎步慢緩,走動時,腰間玉墜與宮牌磕碰,發出清靈妙音。
待人停下,江磐輕道:“你有我年輕時的幾分樣子。”
木漪矮了矮身,“這是小女之幸。”
“你過來服侍我。”
木漪應聲跪坐在塌邊的席上,聞到這股味道,江磐難得顯了嬌氣:“今天的藥,苦嗎?”
“藥總是苦的,我想法子加了幾味甘草和糖霜,甜苦中和,娘娘應該不會再像上次那般吐了。”
江磐聞此深吸口氣,懶懶靠在背枕上。
托盤裡有銀勺,木漪蕩勺試毒,之後再喂給她,一碗藥見底,木漪要放她躺下,卻被她擋了手,碰翻藥碗。“你做什麼。”
“我扶娘娘躺下。”
“誰說我還要躺?!”
她突然發怒,木漪隻得躬身後退小心收拾藥碗,江磐伸腳將礙事的托盤一腳踢開,踩住她的手。
很痛。
木漪吸氣,不發一詞。
“你當初跟著我是有所圖的,要和我一起千秋百歲。如今,你見我快要倒了,是不是又要為自己另謀出路!”
木漪咬唇搖頭,目光帶淚向她看去,“曹將軍就要回來了,娘娘不會倒的!”
江磐掐上她的肩膀,十根指甲將皮肉掐凹,又緩步上移至她脖頸下頜處,捏住她白嫩的腮肉,她的整張臉都凹陷進去。
“你動過我的書房,怎麼,你當時想拿什麼,找可以威脅我的東西嗎?!你背地裡將我賣了,木芝!”
木漪下巴被掐的生疼:“我,我隻摸了那把寶石匕首……它太亮了,我從未見過那麼亮的寶石……一時,一時沒有忍住,踢倒了博古架下的畫簍……娘娘,沒有了,真的沒有了……”
她神色楚楚,低聲求饒,江磐卻不為所動,正要繼續逼問之時,何內司趕來敲門:
“娘娘,陛下前來探望!”
江磐吐了吐急吸,脫力將她扔開,“若是你叛我,彆被我發現,被我發現了,我就用那把寶石刀,割了你的脖子,給你放血。此次姑且信你,收拾了。”
木漪含淚點頭,臉上已有了手指紅印,匆匆擺好托盤,元稹帝就走了進來。
二人向他行禮。
元稹帝路過木漪時,腳步頓了頓,木漪眼前是一雙軟羅的白足,忙將腰和頭低了又低。
再見她,元稹帝心緒複雜,在塌邊坐下,斟酌著行,還是如往常那般,握住江磐垂在被上的手:
“你好些沒有?”
“隻是傷風,避幾天風散了濕熱,也就無礙了。”
二人聊著,總歸是已經捅破過一次窗紙,破鏡難圓。
聽得出元稹帝心不在焉,待要走前又望地上木漪一眼,還是決定跟皇後坦白:
“你找來的這些養女,一晃也待了將兩年,也都到了出嫁年華,蹉跎宮內不是良方,我已經下了個旨譴她們都散了,正好,讓你清淨清淨。”
還指了指木漪,“你也走,都走乾淨。”
木漪無措地看向江磐。
江磐神色本已微變,嘴角發沉,再聽他這麼一句,立刻反駁:“她不行!”
“為什麼。”元稹帝麻木道。
“她是我最喜歡,最看重的,陛下將她打發了,是要我孤老宮中嗎?”
元稹帝淺笑,又握緊她的手,平靜說:“天塌下來,有朕陪著你。”
江磐抬頭,正對上元稹帝坦然無謂的目光。
他好像已經做好了跟她同歸於儘的準備。
可江磐不想與他同歸於儘。
他自己去死好了。
心若是空殼,那現在的江磐一定被另一種深淵般的思緒占滿。
那夜的那一刀,將二人之間最後一點舊情恩愛生生刺斷,江磐抽出自己的手,淡淡一笑∶“陛下既在,臣妾相信,這天不會塌。”
曾經患難夫妻。
終成蘭因絮果。
木漪一直戰戰兢兢聽著二人的對話,最後還是江磐做主將她留了下來,此外,她還要留一個較為喜愛的人。
皇帝想過之後,歎息∶“兩個不多。你還想要誰?儘管說。”
江磐將身體靠在他肩上,眼睛卻望著木漪,咬清了口型。
“劉玉霖。”
木漪心口突突跳,最後猛被一人聲砸中,“陛下娘娘,外侍省的中官來報,曹將軍和陳郎君已經入宮,向陛下娘娘問安。”
元稹帝立即站起來:“朕現在就要見,將他們安置了,帶去勤政殿。”說罷手撫過江磐的肩,“朕要走了。你想著的人,朕會替你見……你再躺會?”
江磐方纔還說她不躺,此時又由著元稹帝將她放平。
在他要走之前又拉了他的小臂,“陛下,臣妾蒼白病容,確實不便露麵,可兩位兵家遠道而來,按俗本要為他們送上玉簡祝其凱旋,臣妾想讓人替臣妾一趟,親慰曹將軍和陳家郎君。”
“你……”元稹帝被她密不透風的口舌推到了牆裡,一時無話。
她趁元稹帝愣時叫起木漪,“乖女兒,你替吾去。”
木漪驚了一瞬,壓下不表。
元稹帝最後答應,要她拿了東西隨中官跟上,自己先行一步,宋內司按照江磐旨意取了玉簡來。
木漪一時不去接,但問:“娘娘真要我去?”
她眉目含著冬日殆儘的霜:“我耐心已儘,莫要再試探我,讓你去,你就去!”
玉簡是鴻臚寺每年準備的禮器,能賞賜它的隻有坐在最高位的人,被賞賜的,也常是高功重臣,國之大器。
木漪咬了咬唇,跪直身,抬高手要從宋內司手裡接過那蓋彩錦的托盤,纔拿穩,一轉身就被床江磐擰住了手腕。
她不知何時已經坐了起來。
狠狠地擰。
玉簡若落地打碎,她的命賠不起。下意識咬牙撐著,劇痛之下兩手仍舊緊緊抓平托盤。
江磐將這一希望動作儘數收入眼底,篤定她是一個能忍的女子,將她的臉拉到唇邊,對著耳朵厲道:“我必須病著,從今天起你就當我的眼睛,給我盯緊了劉玉霖和陳氏。誰離了我布的網,我拿你是問!”
說罷話,木漪的手也要被擰斷。
江磐將她如破布一般丟在了地上,木漪護著托盤,臉朝著地席,眼有些發紅。
她甚至想:陳王快點反進洛陽解決了這對怨偶夫妻也好。
最好謝春深失算一回,將自己賠進去一命嗚呼,隻留她一人得道昇天,趁亂中逃出宮去。
那樣。
她會自由無邊,也會財寶無限。
*
曹憑與陳郎君,被謝春深陪同,帶入勤政殿。
勤政殿是元稹帝下朝後的另一個書房,與太春宮的書房有所不同的是,後者偏私,皇帝自己想乾點什麼都可以,前者則常有朝臣進出參與政事,是個君臣佐使的公房。
木漪跟著元稹帝進去,聽見聲音,殿內五六個人全都站起來行禮。
元稹帝眉目一軟,立刻緩聲上去安撫:
“諸位愛卿,是你們辛苦,你們比朕辛苦多了,都免了此禮給朕坐回去!曹卿?你瘦了啊,憔悴了不少!”
類比當初,有些謊言不攻自破。換句話說,誰又不是在演戲呢?
元稹帝永遠都要演一個仁君:與臣清談玄妙,素有文學造詣,隻可惜,因善受皇後矇蔽。
木漪有些想笑。
她與謝春深的目光一擦而過,二人都自覺避開任何視線的相交。
元稹帝對她身份不提,隻言:“緣分妙哉。
兩年前,朕與你們就皇後摔馬一事對賬,如果朕沒有記錯,就是你們這幾個年輕人在場了。”
他的手劃過謝春深,陳郎君,還有木漪。指尖一連,像一根線拽著,將被點的三人綁在了一起。
三人行,必有奸。
元稹帝也算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