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謀 二十二 洛陽大焚
這一回。
劉玉霖暈厥了過去,身下有滑胎之意。
用劉玉霖與陳澈的不倫給了元稹帝最後一擊,江磐就徹底棄了劉玉霖,放任她自生自滅。
木漪帶她回朝華殿,殿裡的女婢全都跑了,就剩一個幼年中官。二人在被搜刮後的一室淩亂裡,為她灌藥保胎,止住下體的出血。
之後她高燒不退,木漪便讓中官看好她,自己半夜去醫藥署拿藥。
木漪還沒有救過人。
這才知道救一個人比殺一個人還費力。
抓藥、配藥,弄得冷汗淋漓,早知道就不該幫她,這麼麻煩.......捆了藥包偷了一口燒水的石鍋出來,迎麵便見火把一揚,有人的影子在拐角處映長。
木漪忙身形一閃,矮在藥局前的華佗石像下。
領頭的站在路中,舉拳停下:“抽兩隊人,攔住各宮,不要放他們出來窺視。”
“是。”
這幾日宮內戒嚴,亥時便要各宮強行熄燈,無論聽到何種動靜都要鎖門,不可進出,她無非是人瘦膽肥,纔敢偷跑了出來。當下覺出端倪,抱著一口鍋,一大包藥材,等他們走遠,順著路線悄悄跟了上去。
宮中有東華、西華、北瀛與南祥四道主門。
他們所行終點便是西華門,通往宮外的西水河道,元稹帝每逢避暑,會走西華門乘船去避暑山莊。眼下,門前有草堆掩著兩輛石車,隨後,二十幾人一同架起齒輪,將車上的石桶,通過那些齒輪,往高處推拉。
石桶一搖一晃,偶爾濺出一些液體。
木漪隱在葉片後的眼中,也倒映出那火紅的岩漿之光。
這是在......焊門。
她呼吸凝滯,,所謂戒嚴就是為了一步步,神不知鬼不覺在他們睡夢時,將他們的生路鎖在這裡,給尚有希望不曾逃跑的他們,一個絕望的死局。
她曾讀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當時不解,如今隻有冷笑。
二十幾個年輕壯漢使出了蠻力,將石桶拉至門縫最高處。
猛地一翻。
新鮮融成的岩漿沿著門縫撲撒四濺,鐵水填滿了每個縫隙,濺起的火滴生撲了周圍人一臉,也衝著她的方向飛來。
他們尚且穿戴了麵具,可她單衣單裳,這鐵水下來怕是要穿衣爛肉!
為了躲避鐵星,她趕忙扭腰側身,也不慎打翻了手上那口陶鍋。
聲音雖不大,可他們也十分機敏,一人聽見了立刻從車後繞出來:“是不是有人?!快去檢視,不能放走了!”
木漪爬起來逃命,她想過要就近將自己埋入枯枝,一隻低處莫名冒出的手將她的腳拉倒,她跌入草中,吞下湧在喉嚨的驚叫。那鬼手一拖,胸口已重重擦過身下那片泥地,往牆後去。一路上臉被齊腳高的雜草亂戳,她的眼睛和雙臂都被摩擦得生疼。
嗤嗚一聲,方纔壓倒的那片雜草已重新立起,蓋住她視野裡的光亮。
近在咫尺的腳步聲,逼她立刻睜開眼。
一睜眼,發現自己已在牆的另一麵,方纔那處竟然是個低窪的洞穴。還未做出任何反應,一手過來將她後頸提起,捂住了唇,貼在牆根之下躲避。
木漪憋著呼吸。
聽一牆之隔後的腳步聲躊躇半晌,因洞口被層層草木掩蓋嚴實,來人一無所獲,不久後離去。
木漪已經快要喘不上氣。
一把狠力掰開那手,目光朝旁望去:是誰?
*
冬至前夕,洛陽大雪。
曹憑百忙之中,竟肯親自去接謝鎮進關,到了關城,才知是來親自督促守關的曹兵,用幾車燒來的鐵水將城門焊死。謝鎮聽到他下的令,不肯入關。
謝家尚存的將領紛紛下馬,在門前跪求謝鎮入關:“小郎君珍重,就是我等如今最大的心願!”
“求你們,不要隻留我一個.......”
“小郎君還有大郎君。此後你們兄弟二人一定要互相扶持,將洛陽謝氏一脈續存,以寬慰謝司馬他在天之靈!”雪澆白了副將的頭,淚一出來副將便立即抹了淚,趁謝鎮低落時,將人用力往門內一推。
大吼:“接住了!”
曹憑掃了這些人一眼,牙齒亦然咬碎,即便與謝征所護所求不同,但亦是一知己.......他抓住失魂落魄的謝鎮:“我接住了!有我在一日,便護他一日。”
謝家將領含笑頷首。
其他的,再也無需多言。
曹憑忍著鼻尖酸意和口中苦澀,大聲道:“焊門!”
“不——不要!”謝鎮掙紮,門在他眼前越閉越小,擠壓著他的胸腔,奪走了他所有的呼吸,肺部燒灼,他嘶吼,“不要丟下我——”
門對麵,他們齊齊抱拳,眼含熱淚,一身鐵骨錚錚之氣:“小郎君,曹將軍,後會無期!”
謝鎮掙紮劇烈,曹憑與他雙雙跪倒,他伸出手,十根手指徒勞去抓:“回來,我們一起!”
門徹底閉合。
這些人的臉再也看不見了。
是謝氏血脈,是謝軍將領,也是與謝征出生入死幾十載的過命兄弟,更是謝鎮敬愛的近親......謝鎮匍匐在地,捏拳砸地嘶吼不止,“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不放他們進來!為什麼將他們留給陳擅!曹憑你為何!”
曹憑看著心堵,卻也無甚語言安慰。
失去所愛。
再多言語也蒼白。
他身臨其境,也隻能說一句:“對不起。”
而後蹲下,將帶來的那柄劍遞給謝鎮,“這是陛下之前為你父親出關特意鑄造的新劍,你父親交給我保管,說若是有一日他真回不來,就將這柄新劍,送到你手上。”
謝鎮悲痛欲絕,想要說話,舌根已然發堵。
曹憑單手扶上他的肩,讓他打起精神:“謝鎮,帶著大司馬遺誌,與我一同殺敵吧。”
話落間。
熾灼的鐵水像燃燒的瀑布,從二人身側的大門上傾瀉而下。
*
木漪故意泄露訊息,皇後讓曹憑焊門的流言壓不住,在宮中捲起了一叢叢恐慌,這些宮奴終於發現了真相,西華門、東華門、洛陽城門被封死,之後是北瀛門,南祥門,曾煙香玉軟的皇宮如江磐所願,成為了一個插翅難飛的鐵桶。
奴才們罷了工,都去椒房殿門口鬨事。
皇後先是置之不理。
後頭杖斃了七八個人,這些人纔算散去。
她砸了東西怒問:“木芝去哪了?”
何內司無奈:“她說,她要去看那尊大成佛。”
大成佛,是皇宮裡最後運進來的一件東西。
它從法紅寺請來,為重病的皇帝祈福,由一百八十八個得道高僧親手製作。
金箔貼衣,寶玉鑲身,華彩千麵。
從花費的價值上,真正當得起“佛光現世,萬古長明”這八個經言。
木漪一聽,必須要去觀望,她這人什麼道教佛教,亦或文人愛的清談,都全無信仰,更無興趣,隻有富貴迷眼這一點,是不變的至高之理。
早早等候著,跟在那些請佛的隊後走,佛座蒙在白綢布中,恰好飛雪卷過的時候,颳起了綢料一角,隻這一瞬,它的光彩在蒼白的雪霧裡也遮不住。
袈裟上都是彩色寶石。
於是腳步像被施了法,著了魔,一步步跟著他們走到宮中大成閣。
那些人發現了她,她便乾脆找了藉口:“娘娘讓我來遠遠地督一眼,這佛像,你們安放得如何。”
原路返回已是午後。
因著罷工,洛陽宮道上的積雪一夜無人打理。雪深處,她雙腿難以向前。
身後,走來曹憑等人。
曹憑一眼認出她,嚴厲訴她:“這種時候,皇後離不了人,你不全力照顧著椒房殿,卻在外亂走?”
“我來看那尊大成佛。”
四個字,堵得曹憑啞口無言。
木漪打算讓他先行,一扭頭,就見到那張臉。
相隔不過幾日。
她竟覺得漫長。
謝春深身旁站著謝鎮。
他目光中隱隱發痛,整個人寂寥沉默,與之前的奮發英姿大不相同。木漪又立即掛出哀婉之意,“謝司馬......英勇大義,請二郎君節哀。”
謝鎮勉強回應。
曹憑抬腳便走,餘光見人未動,立刻朝木漪射來兩道緊促的目光,“我正要去椒房殿,你也回去!”
木漪應聲。
看著雪堆有些為難。
曹憑不管她,匆忙大步往前,謝鎮在中,謝春深墊後。
木漪等他們幾人都走上前,跟上謝春深踩出來的腳印,發現一個腳印恰能容下她兩隻鞋,於是借了他的七八步,一步一步,踏過了這陣難走的雪堆。
曹憑沒想到,椒房殿門口曝了幾具屍。
謝鎮在外等候,由婢女照添茶湯,殿內無多餘人手,木漪自己去點了熏爐,一個一個繞過,為他們熏衣。
“大郎君抬手。”
“我胳膊已廢,如今不能自控了。”
木漪翻起他鬆垂的袖口,提住他的手腕,將熏爐溫柔地靠近。
曹憑熏過衣,已經皺著眉進殿中詢問,“發生什麼了?”江磐擺手,“一些小事,總來鬨我,乾脆將那些東西放著,他們知道下場,我才能清靜些。”
“誰泄露的訊息?”
江磐看了門外一眼:“隻會是知我的人。”
木漪聽言,手下錯了方向。
謝春深趕忙握住她動作的手,將差些要燙到自己手背的熏爐拿遠。
他用二人隻能聽見的聲音罵她:
“不長眼的東西。”
木漪在他進去後,狠狠剜了一眼。
他不會知道的。
她已決定棄他,與他分道揚鑣,跑出洛陽安身立命。
其實,謝春深知不知道尚說不好。
但木漪的確不知,這日便是洛陽宮最後的寧靜。
當夜洛陽城關外謝軍覆滅,洛陽城這第一道關被陳擅用兵法中的油火陣所破,一萬餘的反軍踩著曹軍燒焦的屍體,勢不可擋地傾軋上了銅陀街!
即便有雪,特製的油火仍舊能燒了楸樹,被雪風散至銅陀街各處,雕梁畫棟的樓宇在大火裡呼嘯坍塌,斷崖焚燒。
子時一過,正是冬至。
洛陽大焚,形同墳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