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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謀 十一 縱橫捭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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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樓賃在以治觴聞名的醉觚裡,與鶴市隻有一河之隔,之前那輛富麗堂皇的馬車又停在了千秋堂門前。

漣水肆隻是小試,堂門內外張燈結彩,在翻飛的彩絲內,木漪換了盛裝,水仙兒一般從寢堂內行了出來。

這四年她與魑魅魍魎並行,在宮內宮外,縱橫捭闔,身後從空無一人到已然成伍。千秋路這段路雖然不長,但每一步都似閃過某些麵孔:宋內侍、張鏡、江磐.......

她踩著這些過去女人的屍體登高遠眺,一步步的,奪得那株最名貴的蓮花。

木漪行至馬車前,眼不移地昂著下巴,傲然抬空了手,一旁的春笙見此,忙上去扶住她手臂,攙送她上了馬車,坐進這堆繁華空洞的金窟裡。

木漪端正坐好向下望。

低處眾人都在朝她彎腰弓身敬送。

她撫了一遍高髻上四隻金釵,手疊於腿,直脊正膝,高聲道:“我們走!”

馬車行去,宋寄與眾人跟上,威風凜凜的陳軍都在替千秋堂守門,木漪活了二十幾年,假善揚惡,顛倒是非,終於等來了這樣揚眉吐氣,春風得意,與大國重器共飲洛陽水的一日。

她身心舒暢。

也無比快意。

食時,醉觚裡就要揭匾了,馬車行進坊間,寬敞的裡間大路種滿楊榆,樹蔭下能通四車,可到了樓前便堵了。

幾個鋪裡的夥計還在店內忙碌,門前顯見的已經聚了一些人。

雖說洛陽人見多識廣,但拔地而起一個奢張酒肆,聽聞還是個女主家,便多了不少好奇,得知他們家自稱釀了武陵春,正在分發試飲,周圍無事有事的,一時間全跑去了門前打酒處湊熱鬨,生生叫四車的路給堵了,來往車難行,自然命家奴去人前打聽。

這一打聽。

不得了了。

武陵春可是千金難求,何曾有隨街分發之例?

於是便形了這門庭若市的盛況,一聲“讓讓,我們主家到了!”又叫人紛紛轉了頭。

四周內,也隻有那一輛桂殿蘭宮的馬車鶴立雞群,常人想輕易看不見都難。秦二與四個武婢開路,疏通出一條道來,讓馬車慢悠悠駕到酒樓正門門前。

腰掛短匕的春笙,上前掀簾。

眾人看去。

先出的是一雙青藍堆雲方履,她身上藏藍的錦鍛縐紗若浮水也若流銀,寬衣褒帶,領口繡了桃花紋,兩邊張開,露兩片白茶瓣般的肩頭,兩履垂髫掛下,頭上梳的也是堆雲的高髻,高低起伏插了四隻瓔珞蝴蝶,正中間佩戴的,是當下時興的並蒂蓮花金步搖冠。

春笙接過木漪的手。

她執了一柄華麗的雀羽扇,卻並未欲蓋彌彰地擋臉,一張粉白的雪麵不含柔情蜜意,隻有一雙稍經修飾過的眼睛,裡頭烈火灼灼,藏著作為老闆娘的傲意,誰敢不懷好意地窺看打量她,她便要秦二上去扇他一掌。

一人被扇得鼻青臉腫,攤在地上嚎叫,秦二叫人拖去樹下綁了送官,那些無所事事也無錢買酒的流氓之徒,見此也不敢再圍著,邊罵娘邊悻悻走了。

木漪站去門前,朝酒樓管家輕一頷首。

揭頭匾的絛帶便交到了木漪手中,她四周眺望一眼,並未看見什麼可疑麵孔,抬手扯絛揭下了匾。

“蓮花樓”三字,飛簷走勢,柔中方圓。真若花瓣自春寒裡迸開,與水向東流去,綿綿不儘一般。

應是出自書法大士,七賢之一:金平僧。

眾人擊節高喝,木漪抬手請他們稍安勿躁,又高聲道:“今日是我蓮花樓初生之日,為求個公子小姐們捧場,三日內凡進店飲食的貴客,小店皆送一盞武陵春,若吃喝滿五百錢,便折十錢,滿一千錢,便折五十錢!還請各位好酒、愛酒、惜酒的風流高士,多為小店宣言!”

“好啊,好!”

木漪讓身,“各位請!”

風風光光,風風火火,二三十人湧了進去,木漪也跟著一並進去忙碌待客,她的酒肆這便算成了嗎?

斜對蓮花樓的也是幢老茶樓,自元稹帝起便一直在,皇帝換了它都沒換,自藏乾坤,不說幾間外表不揚,用來密會的清談小室,就連茶樓內隨便一件拿來的東西,也都大有來頭。

武陵春的酒香撲了窗子內陳擅的鼻頭,他登時覺得手中茶水如同嚼蠟,“真想就這麼下去,直接跟她討一杯喝,哦,不,很多杯,直到醉到忘懷為止。”

木漪方纔未曾發覺,是因這窗紙用禪布與蜻蜓羽翼混合製成,從外糊上一層薄薄的油漿,裡麵的人能看得見外頭,外頭的人,卻看不見裡頭,最適合拿來岸上觀火。

與他一道來的表兄陳淵問:“不如我去討一罐?”

“你?”陳擅一哂,“她又不認得你。任你巧舌如簧,說到口乾舌燥,也彆想從她手中榨來一滴武陵春。”

“她怎麼如此......”陳淵歎口氣,“二郎,虧你還為她三顧茅廬,討來金平僧的提字,要我說,等劉女君生產之後,你將大郎的子嗣帶回,再將劉女君接出,與她再彆來往。”

“此言差矣。”陳擅衣領鬆亂,伸手撓了撓胸膛,“我每日都要守這個規矩,遵那個法度,我去竹林,你們不讓我去,說擅離職守,我想雲遊,你們也不讓,說我走了家族無望。那我在洛陽交幾個不正經的朋友怎麼了?”

“她可未必將你當朋友。”

“不是朋友就不能來往了?我還跟政敵來往呢!”說著手上一歪,吊兒郎當地灑了一桌茶,就攏衣起身朝外走去,也不提門邊的布履,陳淵怕他鬨事,方想跟著,陳擅就擺擺手,“你在這待著,不肖一刻我就回來!不會有什麼事。”

陳淵擔憂:“你要乾什麼去?討武陵春麼?......如今你已是宮中乾將,風聲鶴唳,不宜隨便露麵。想喝,不如跟陛下要罷。”

“酒之後再說嘛,”陳擅抬手輕擺,“我先去會會政敵。”

前者聽了,一知半解。

茶樓的內廊是回字型,四通八達,陳擅從茶間內出來,從回字角落走至回字中間,猛叩房門:“給本將軍開門。”

門內無人回應。

陳擅咂嘴:“謝戎,你再不開門,我就要鬨了。”

門內仍無人來應。

陳擅覺謝戎這種性子,真是硬到地底下去了,捨命救他不認,對他留情也不認,能有比這更白眼狼的人嗎?

好在茶樓老闆上樓來續茶,解了陳擅的尷尬。

裡頭鬆了閂。

他跟著茶樓老闆大喇喇地闖了進去。

與門邊的謝春深對望一眼,走到案邊低頭去睇,視野正對蓮花樓,比他那間的視野更近,“你挺有錢啊,這間視野最好,也是最貴的,她要是知道你這麼浪費她的錢,肯定要跳腳。”

那月姓老闆知道他們的身份,不聞、不問,不看。隻茶接二盞,鋪上一張新席,無聲為他二人關好門。

陳擅不客氣地坐下,啜一口熱茶:“果真是彆家的茶香......這地方,是你給她選的?”

謝春深不答。

陳擅抬手敲案,雖不粗魯,卻惹人心煩:“你再不開口,我又要鬨了。”

謝春深不耐道:“不關你事,喝完了就走。”

陳擅想,自己確實不應該救他,“送你回去廢了我半隻馬,我操心完你,又跟著操心她,你們兩口子好處占儘,我說幾句不行?”

兩道冰刃一般的寒光,戳向陳擅腦門。

陳擅輕笑:“我哪個字點著了你。”

“......”

“兩口子?”

謝春深:“閉嘴。”

陳擅挪了個地,麵朝窗外,將自己放鬆地置於人間景色,也不接著胡扯了,“除了朝堂上,我們兩個也難得相坐一室,你既來此地,那心情與我略同,也是關切這酒樓的,何必避而不答?”

“因為,沒有必要回答。”

“你們兩個都是千古奇人啊......肯放她一馬不是你謝戎的作風,你對她有沒有感情?”陳擅不厭其煩地,丟擲一個又一個丸彈。

謝春深這次回應了,卻是問:“如果我要除掉她,你要插手?”

他正襟危坐,脊背挺直,陳擅卻抬手撐額,雖沒有喝酒,也似醉了一大半,總沒個正經體態,“等劉女郎母子平安,我的人就會從千秋堂撤完,之後你要乾什麼,那都是你的事,我不會管。”

謝春深聞言,將已經喝空的茶盞在手裡轉了一圈,“是該如此。”

這個細小的動作也落在了陳擅眼中,如遲運所解,陳家子弟無不猛虎薔薇,粗中有細,他怎會看不出,這是下棋之人,對棋子何去何從的一點猶豫與動搖。

哪怕隻有一點點的動搖。

這盤棋局的輸贏,就再也不能輕易下定論了。

陳擅想及此問他:“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謝春深的性子著實討人厭。

仍舊是一句:“關你何事。”

陳擅“哦“了一聲,“其實你們真像兩口子。對方腹中那點黑心腸,摸得是一清二楚。我這個局外人,就等著看看,你們誰輸誰贏嘍。”

雖然他口上公平,高高掛起,事不關己。

但內侍省畢覆這一條線,確實是他給木漪牽的,謝春深他是強些,可無非強在權上,他就是想看看,若木漪也能爭得這一條昇天的路,究竟能不能與謝春深,旗鼓相當,打個平手。

女子爭權,總是更艱難。

陳擅祝她能贏下這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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