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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謀 十九 你喝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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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漪看了一眼那剩下的十幾壇酒,唇角一翹:“秦二,都搬下去。”

黃蔡也跟了過來,這回不敢靠她太近,“這花本朝已經禁了,本來是弄不到的,趕巧從嶺南越海有一艘過往的僧船,他們僧人喜歡用這個治海上的船病,我用了幾箱豆腐換了幾朵,泡在酒水裡躲過了河關的盤查。園主......”

他大概也是怕擔風險,猶豫地搓著手掌,還是探頭問,“你拿這些花,是用在什麼地方?要是治病入藥,偶爾為之,也就還好,但要是這人長期服用,又過量的話——”

“你是怕我拿去害人?”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冷冽一笑,“把你的疑心放回去,不要多問。”黃蔡雖然還是摸不著頭腦,可也被這句話堵死了,既然過問不了乾脆回去繼續睡覺,木漪卻將他叫住。

“還有我的事?”

“你不乾活,是要我搬?”

黃蔡:“......”

月已高掛,破雲而走。

木漪追月出了船艙,目候秦二與黃蔡將禁酒一壇壇搬下去,穿船的風裹挾濕氣在絲帽上凝出夜露,站在漫天星辰下,絲綢凝著精華反出月光,也因此讓木漪的視線更低暗了些,然當她不經意眺望時,河上遠處似還有淋漓光點,由遠至近。

她立刻喊:“黃蔡!”

“噯。”

木漪抬手指向星火方向,“那些光亮從哪裡來?!”

黃蔡伸長脖子,之後又拿來一根管子在眼前捯飭,臉上表情突然一滯,單手拍了下大腿:“是河兵!可我已經提點找河道內的熟人打聽過,今天他們不巡這一塊,我纔敢喊你來!”

那些河兵已經看見了人,舉起火把朝他們來回晃,示意他們接受檢查,間隙還有幾聲犬類的吠叫——戰時,木漪在河岸上見過水獵犬,當朝河兵察違禁時,也常攜水性好的獵犬一道上船,嗅聞艙內是否有可疑之處。

她絕對不能暴露自己身份,一連退了幾步,退出船板藏到了船後。

河岸與船有些距離,秦二一趟兩罐,也要走幾十步路,幾趟已經搬了一大半,可船艙內還有四五壇未搬。

她轉首對黃蔡說:

“出了意外,我先走。”

黃蔡略慌了神:“那,那剩下的呢?!要是被發現了——”

“發現什麼?不過是幾壇酒而已,這花的氣味早就被酒水蓋過去了,你藏好不就行了!”她聲色俱厲,說著已要踏步下船。

黃蔡見她轉頭便開始翻臉,心下一緊,下意識拉了一把她的白絲袖,“你不能跑!”

那料子揉搓不住,從他手裡滑了出去。

可這拉力到底讓她一頓。

絲帽歪斜。

黃蔡不禁看一眼她。

半歪的斜帳中,茂盛的長發在下頜前飛亂,輪廓隱約,頃刻間勾勒出一張西施般勾人的側臉,堪比這水中禁花,誘人入水采擷——買禁花有違朝法,新朝法紀頒後,違禁者要入刑坐牢。

她一個少女郎,怎麼會有這樣的膽量?

黃蔡愣愣地問了句:“買賣禁花可判重刑,你不要牽連我,你是洛陽哪家仕女?!”

見她不答,當即要去掀她絲帽。

她自然不會讓黃蔡看清自己麵貌。

當下看準時機,先踢他下身,又反手一推,徑直讓站在板上的黃蔡痛叫著捂住胯間,朝後歪歪倒倒,掉去了河中!

“撲通”一聲。

河麵濺起半船高的水花。

黃蔡吃了水五官矇蔽,大喊救命,又嚎叫自己不會鳧水。

本就在靠近的船上河兵見狀忙搖快了槳,先靠近黃蔡把人撈了起來。

等為首的掐了黃蔡人中,又翻倒他身體,猛踹他嗆出幾口淤水:“這是謀害,何人夜半推你入水?”

黃蔡有苦說不出,憋了半天,捂著胸口搖頭:“是我家的女夫人。”

“你夫人要謀害你?!”

“......咳咳咳,我們吵架了,她脾性大,氣上來了,便誤推了我一把。”

說完,又開始咳嗽不止。

幾個官兵交換下神色,皆覺可疑,便帶著黃蔡上了他的商船檢查。

船上物品擺放整齊,像是為了接見某人提前收拾過,唯一有些突兀的,便是掀開的麻布淩亂地折在一邊,五六罐酒堆擺在角落。

那官兵問:“你跟你少夫人,因為什麼爭執?”指了指角落,“這幾壇子酒麼。”

“啊,對對。我想躲在船上偷喝,她最厭我喝酒,還沒開封呢,就被她抓著了!”黃蔡靠在那裡喘息,腦子裡跟漿糊似的,抽出一點清晰的神思賠笑,“我呢,已經沒有事了,夫人潑辣,一時難改。多謝幾位上差救我,之後,我定登官署送份謝禮!”

如果是孔繼維培養出來的,聽他這麼說也就走了。

可這些官兵臂上都繡陳擅軍中的“西川玉樹”敕圖,顯然不是孔繼維的人,而是真刀真槍上過戰場的外統軍,那為首的觀察他一番,抬手喚起趴在腳邊的白毛犬,在黃蔡想站起來時,已經嘶牙咧嘴地朝他撲了過去。

黃蔡驚白了臉,滾動幾圈摔到了一旁,耳後響起一聲陶罐的碎裂聲。

他閉起眼咬唇。心道:完了。

酒水灑船板,濃鬱的酒香裡有一股奇異的甜鮮味,片刻後,白毛狗回到官兵身邊,口中叼著一隻紅蕊紫瓣的石英花。

幾人神色一稟。

黃蔡已經匍匐在地,那官兵在船上尋了一圈,岸上也找了,可哪裡還有人?

回去船艙逼近他冷道:“我看不用改日登門了,今日便跟我們去趟司尉府。”

丟了一捆麻繩:“把他綁了!”

黃蔡拱手求饒,“是一個女主家,我不知她名姓身份,她先投了我的船救活了我的北邊生意,要我幫她帶這種禁花!這個人才跑不久呢!你們快去追啊!”

那帶頭的上岸觀看,地上夜泥濕潤,車轍清晰尚未覆蓋。

他讓人去牽了驛站的馬,留兩人守船,一人將黃蔡移送孔繼維,剩下的皆騎馬沿著河岸上的大路去追。

此時。

坐在車內的木漪也尚心有餘悸,思慮半晌,一拳砸向車壁:“用人不淑!他定會將我供出!”

秦二聞言,拚命抽鞭打馬。

馬車顛簸得更加厲害。

“姑娘彆怕,真追上了,我給姑娘頂著!”

可木漪又覺得事情尚有轉機,喊道:“那些人是外統軍。”

秦二立回:“可劉女郎母子已不在堂中,陳將軍還會幫我們嗎?!”

話方落,追擊的馬蹄聲響已經清晰可見。

木漪心也成亂麻,先是蓮花樓被人圍攻敗走,加之劉玉霖母子被陳擅帶離,她短時間內便失去了大半倚仗。這段時間伴著雨水寢食難安,焦急過度,才會一時草率,這般鋌而走險。

當即掀了簾子,瞧清楚前路後急中生智:“鶴市內還有些晚歸的人,可作掩護,你我將車拐去魚鋪,藏了酒,我們兩個再借機走!”

秦二當即照做。

韁繩疾扯,急調馬頭,卻正遇另一匹運了乾草與貨品的馬匹直直對向衝來。

車前並無一人領韁,是匹極為危險的驚馬。

秦二猛拉向左,車身帶著木漪朝鋪門剮蹭,顛顛晃晃,車內的酒罐子也都磕在一處,發出陶器的震顫。

她張開手臂,用腰身抵著,將那些酒罐死命護住。

驚馬因河岸不夠寬,踩了兩頭未來得及收攏的菜蔬,弄得雞飛狗跳,在馬蹄經過一片魚攤時打了滑,連車帶馬翻去地上,車上貨物飛濺,砸在追來的外統軍身上,他們揮臂躲砸,之後又撲了一頭的草杆子,狼狽不堪。

待一切風平浪靜後,哪裡還有那車的影子?

為首的官兵緊皺著眉:“這是有人故意為之!”對一人道,“你騎馬去司尉府聯絡孔繼維,要他帶著城內各處的司隸都出馬抓人,將此違禁之人在宵禁前逮住!”

這人速領命而去。

還剩下幾個:“那,我們呢?”

為首的無奈“呸”了一聲,將捲入口中的臭乾草呸了出來,自己倒頭下了馬:“沒看這裡亂成一鍋粥嗎?陳將軍立下的規矩,百姓有難,即便是路過也要出手相助,先幫人吧!”

馬車一路疾馳行至魚鋪,秦二將魚鋪門檔推開,解了鎖,接車內的木漪下車。

“姑娘,姑娘?”

喊了兩聲,不見回應,才伸出一隻手掀簾。

車內的木漪臉上半暗半明,滿頭熱汗,蹲坐車內,外衫都在方纔的掙紮裡被車壁的香鉤勾破了。

她深深地緩了一口氣,手腳發軟,手背擦過額頭:“我一直在護著酒,已經沒力氣了......”

秦二:“我抱姑娘下來吧......”

她搖搖頭,方想遞出來一隻手,就被秦二身後的黑影驚了一著,反身要去拿車內匕首自衛,那伸出去的手卻被拉住。

觸感溫涼,手內帶繭。

她腦中電閃石光,竟覺這觸感熟悉。

就這片刻之間,牽在一起的手已經將她往前一帶,從車裡拉了下去。

秦二這才意識身邊有人,也忙轉頭,同樣被無端出現的黑影驚了一著。

一時,三人都未說話。

鋪內狹小,窗高,伸手不見五指,直到一根蠟燭燃起,木漪送去黑影附近,驀然照亮這團黑影包裹下的真麵目。

謝春深抬袖擋了一下強光,光下人高鼻深目,一根金絛半束著發,微轉目光,即與執燭的她一瞬相對。

至於他身上為何無色,是因他著了一身全玄的燕居服,隱在暗處,就如隱形。

“.......”

“就你一個人?”

“不然。”

木漪將唇緊抿,一時不知說什麼。

這時搬酒的秦二進來報:“宋先生剛剛來了。”

宋寄?

她買禁花的事可沒有告訴他,所以......

“剛剛那輛失控的車馬是宋寄安排的。你知道河兵今日入河內巡查?!”

“我是廷尉正。”

謝春深冷哼抬手,將她湊得過近的那根蠟燭推遠了,“木千齡,我什麼時候才能不去料理你的破事。”

木漪怒目反駁:“兩車相撞,你方纔差點害死我!”罵完她回過味來,“你叫我什麼?”

“木千齡。”

“我不許你這麼叫我。”

“陳擅都能叫,我為什麼不能叫,”謝春深無所謂:“而且你不是還沒死嗎?”

她怒火在腦顱裡滾燒了一圈,最後化作一串氣極的冷笑,受不了地將蠟燭吹了,叉腰起身,室內再度恢複黑暗。

“點燈。”

“我不想看見你這張臉。”

“為何。”

“氣人!”

“氣人?”謝春深也悠悠站起身,擋住高處小窗的所有光線,她隻能看見他膚色外露的那一片月牙白,“今日,你若被陳擅的人抓了,移送孔繼維,蓮花樓會徹底被你拖累,連我也不能獨善其身。究竟是誰沒有腦子?我看你的腦子餵了狗了。”

“夠了!”

自從蓮花樓出事,她身上就像掛了炮仗一般,旁人幾句話一點就著,千鈞一發時,動了身上所有修為,念起劉玉霖生產當日他冒死拖延了一段時間,間接挽回了她性命,這才深呼吸幾口,將情緒平了下去:“今日有驚無險,沒有人看清我臉,你可以走了。”

“我是要走。”謝春深的聲音一點溫度也無,“不過盟約尚在,我勸你擦擦眼睛,不要招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那個商人我會幫你料理,這是最後一次。”

這種話,木漪聽得都煩了。

她抱起臂,感覺倒春寒的日子已至,灌風的軀體間有些涼意:“我為你掙錢,上個月三萬錢一分不少,你用這筆錢除掉了遲運,這個月也給你了十幾根金條,幫你買來了不少反水的口供,你提前結了不少案,反過來,要你幫我料理掉一個黃蔡這不是理所應當嗎?”

謝春深笑了:“好一個理所應當。”

站在一旁聽著的宋寄再次感慨,從未見過這般自負又從不自愧的女子,他輕咳提醒謝春深:“快宵禁了,謝郎君。”

之後,宋寄牽來了馬。

謝春深走後不久,秦二將酒外淋上焦油,掩蓋氣味,也牽馬準備帶木漪離開此處回千秋堂,以不在場來擺脫嫌疑。可明明已逢宵禁,鋪外腳步聲卻越發密集,木漪斟酌再三:“你去外頭看一看。”

秦二方開啟一條門縫,已經遠去的謝春深又乘馬返回,抬手撞開了門。

木漪蹙眉盯著他,“你還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我與你一道回千秋堂。”

她疑惑著拒絕了:“不要。”

謝春深寥寥一扯唇,門外的腳步聲伴著火光響起,木漪一使眼色,秦二就將門堵住了。

二人這回再也不敢點燈。

木漪望著那點月牙白問,“怎麼回事?”

他的月白色喉結滾動一下:“孔繼維帶人搜查。他認識我,且,正在尋我的錯處。”

沒聽見木漪說話,自己捏了下衣擺,冷冷接了下去,“他是廷尉蕭瑜的人,至於蕭瑜——”

這下木漪接話了,“蕭瑜是暗殺你的背後主使,你除掉遲運,是為了逼他現身,這段時間你顧不上刁難我,是因為這座大山橫在你麵前,壓得你喘不過氣了,是不是?你也不是沒有天敵啊,這不就來了麼。”

她語氣裡有些事不關己的僥幸,更有冷眼洞觀他窘態的得意。

謝春深暗下聲線,“明日免朝,你的車上有過市的免檢商牌,現在就栓馬車從後門帶我走。”

“你求我。”

她忽而這般道。

謝春深這下是一點聲也沒有了,隻有空氣裡驀然逼近的刀刀寒氣,在這寒氣徹底劃脖血洗她的前一瞬,木漪自他過來的手邊躲開了。

她一歪頭,諷道:“廷尉正不過如此,小心眼啊?走吧。”

秦二與宋寄都騎馬散走,她將謝春深藏在車內放錢放衣的一麵暗櫃中,自己駕車當著孔繼維的麵,不緊不慢地出了鶴市。

途中遇見那隻熟悉的白毛犬,又小心繞了一段路才與秦二等人在郊外彙合。

劉玉霖離開之後,許多家仆誓死追隨而去,千秋堂裡變得十分冷清。

過荷花池,若傘的荷葉在風內搖曳,少數已經枯萎敗折跌入水中。

一個熾熱的夏季就這般過去了。

木漪走在前頭,隻淡淡道,“你隨我來。”

等推開書房的門,她渴急地拿起房內的茶水喝了一口,才發覺已經放苦了,變得難以下嚥。

現在千秋堂連個能燒水的侍奴也沒有,為了省錢,她也沒有再買新仆。

反身隨口問他:

“沒水了,你喝酒嗎?”

他們之間似乎不該如此平和。

但此時此刻,木漪懶得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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