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謀 二十三 一個轉機
禁花買賣事發之後,孔繼維讓人在各大酒裡增派了巡邏人手追緝買家,白日也安排不少司隸在各城關處抽檢酒車驗酒,但七八日過去了一直沒有什麼實際的進展。
陳擅這個將軍看不下去了,不顧孔繼維阻攔上朝奏疏,請元靖帝加大力度督辦此事,由此禁花流入洛陽一事才讓朝廷知曉,孔繼維本就落了個辦事不力的帽子在頭上,由此當場捱了元靖一頓批。
也因此,孔繼維與陳擅結下梁子,二人關係交惡。
這時,蕭瑜站出來自請督辦此事。自年初到如今,舊朝的硬骨頭都殺得也差不多了,朝堂上文有段淵武有陳擅,二人皆為元靖心腹,政治局麵初穩,廷尉府也就沒有之前那麼繁忙了。
既然蕭瑜願意接手,元靖帝怎會不賣麵子給他?
當即命他為臨督使專察禁花一案,卻也叮囑:
“左不過隻有幾十壇酒,刮不出大風,也破不出漁網,查酒還是拿人,你暗暗去辦就行了。
下個月就要授衣,不少人都還要從洛陽回鄉,朕不想這輿論跟著他們的腳,到了其他郡縣的地界裡。”
蕭瑜道是。
他接手司尉府後,司隸的行動更加妥帖隱秘,除了原來孔繼偉查過的範圍,還擴散至河道和渡口這兩處商船的監管,這裡頭恰有木漪運貨的商船。
她得到了訊息,知道時機已至,連夜讓人將藥酒偷偷混入周圍幾家酒肆,加上謝春深和宋寄暗中催火,蕭瑜雖然是主動入局,卻還是被動成了棋局中的棋子。
他順著二人的謀劃,很快搜出了幾家酒肆裡混入的禁酒。
一時幾家酒肆都因這憑空冒出的禁花,被司尉府用兵封抄,酒樓內的酒儘數帶走,人也去了司尉府牢待審。
醉觚裡的酒香登時少了一半。
處置好這些,蕭瑜騎著馬又一次經過蓮花樓下。
風流至極的門頭牌匾已經結了蛛網,蜘蛛在門角處吐絲,從蕭瑜眼下爬過——自他查案起,這家酒肆便一直閉門絕客。
孔繼維見上峰頓馬,忙拉韁上去解釋:
“這家酒樓是因為經營不善,上個月便草草閉店了。我帶著人已經搜過兩回,裡頭還有些剩下的酒,也都開封驗過,沒查出什麼問題。”
此話一出,蕭瑜心中生疑:
“我記得就是這家酒肆釀出了武陵春,又拿下了官府的釀酒令,酒家可以自行釀酒,受的拘束便會更少,連我親友都曾邀我來這蓮花樓宴飲,隻是因本人繁忙才推脫了過去,它既風光大好,怎會因經營不善而潦草閉店?”
孔繼維臉上賠笑,指了指這棟樓:
“十三先生是南邊來的風雅君子,不知這洛陽的醉觚裡也有不少戰爭。
這蓮花樓再有新意,也不過是個新劈的樓斧,這一斧頭砍一兩家還好,偏偏憑著武陵春壟了不少貴人跟老客,周圍的酒樓生意都被搶光了,對它意見自然就大。
下官聽聞自上月起,這個蓮花樓內能出來招待的侍從便越來越少,這人多侍少,喝酒時亂哄哄的,客人便不愛再來,之後就慘淡閉店了。”
蕭瑜聽完,沉吟:“你是說,它是被周圍的酒肆圍攻後才被迫閉店的。”
孔繼維點點頭,“差不多是這樣。”
蕭瑜突然拉緊韁繩,調轉馬頭對著孔繼維,“這樓的主家是男是女?”
孔繼維不知他為何眉頭緊鎖,登時也緊張起來。
“我喝酒時見過一回,是個妙齡女郎,身份.......”
他舔了舔嘴唇,“先生才來洛陽不久,我竟忘了向先生說!這女主家是前朝江後的義女,在宮裡待了幾年,現陛下登位時她從江後手裡逃出了宮,這幾年應該還結識不少名人,牌匾都還是七賢之一金平僧特提的手筆。
開張前半月,內侍省的鄧常侍曾到場做客,之後文賢世家趨之若鶩為她捧場,彩雲易散,好景不長,如此慘淡收尾,也確實讓人憐惜。”
蕭瑜無聲歎息,“你一開始就該跟我交代清楚。”
孔繼維嘴唇微張,兩目彷徨,“它都閉門謝客大半月了,下官屬實以為.......”
“以為不重要是麼?恰恰相反,這舉足頗重。
為何我們之前費儘心力毫無進展,卻在這幾日一下便能收獲頗豐,甚而將罪魁禍首一網打儘?你就不覺得,這案子進展得太順了麼,就像有人——”
蕭瑜鎖眉環顧四周,“早就為我們安排好了線索一般,隻待我們走進去,抓住線索,接著在他的眼皮底下,為他收場。”
孔繼維略驚。
他嚥了咽口水,還未想好能接什麼話,麵前的蕭瑜已經拉韁騎馬返回:“你去將此女帶至司尉府,本官要見她!”
“噯?”
孔繼維也歎息一聲,打馬追去。
*
接到司尉府傳喚令時,木漪正在獨自用飯。來傳話的人是春笙,木漪內心一緊,但也早有預料。
孔繼維不聰明,但凡換個有腦子的人來最終都會懷疑到她身上,司尉府這一遭她是跑不掉的。
春笙的聲音也有些顫。
木漪起身去給她開門,春笙仰頭看,見她柔軟的寢袍散散套在身上,雖麵色有了血氣,但人已瘦了一圈,嘴角上的痂痕已落,微翹的唇角下隻剩下一片並不明顯的紅痕。
“姑孃的身子並未將養好,我替姑娘去吧,反正我什麼也不知道,他們問不出什麼。”
木漪蹲下身,“可你在發抖。”
“你怕孔司尉?”
春笙搖頭。
木漪懂了,她怕的是那晚的謝春深。
她淡淡告訴春笙:“蕭瑜和謝戎並非一路人馬,謝戎是不敢借蕭瑜,來找我們麻煩的。”
春笙點了點頭。“可廷尉府的人都不好應付啊。”
“我要去。”木漪站起身,“我正在等他們上門。”
如果那晚的事情沒有發生,她尚可與謝春深虛與委蛇地周旋下去,等待一個突圍的契機,重獲自由。
但是現在,她已經將謝春深劃去了對路,一個比仇敵更遙遠的位置,多一步她也不想再和這個人同走了。她對春笙低語,“謝戎並非完人,計謀再高,城府再深,也會有失算和誤判的時候,你的回歸不就是一個例子?他想錯了,若隻有真情才能收買人心,那他必是首當其衝的孤家寡人。”
春笙一知半解,但堅定抬手行禮:“姑娘給我贖身,又放了我妹妹自由,又送她出嫁,讓我們姐妹不必再死在武奴場上,我願一直追隨姑娘。”
木漪停在春笙身邊,其實她對這世上的泥人兒從來都一樣,可謝戎傷她,劉玉霖、春笙卻護她......
從此以後,她應對女子多一分寬容,思及此她扶著春笙起身:“我要主動出擊,這回再不是他要棄我,而是我要棄他。”
而蕭瑜,便是轉機。
出千秋堂,主仆二人見兩名司隸拉著一輛馬車,孔繼維騎馬等在一旁,見了她來便開始從頭到腳以目光打量,又張口確認:“你便是蓮花樓的主家?”
“孔大人貴人多忘事,此前您在我樓中飲酒,我可還送過您炙鵝心和六杯十裡香。”
“看來真是本人。”他抬手指向馬車:“與近日一樁朝廷要案相關,要請你去一趟司尉府問幾句話,你的奴婢說你病重才愈,我剛剛又去牽了輛馬車,女君可以乘車。”
態度倒還尊重。
一方麵是她皇後義女的名聲已打出去七分,另外三分,木漪猜是因蕭瑜此人性情,出身貴族的世家子弟又身在朝廷高位,對人習慣以禮待之,他不會去虧待一個女人。
即便這個女人是他眼中的嫌疑犯。
木漪上了車。
一直藏在角落偷窺的宋寄,也同時注視孔繼維帶著木漪遠去.......
司尉府與禦史台靠的極近,與廷尉府三邊鼎立,都建址在銅陀道,授衣將至,這兩邊的楸樹葉片不過茂盛幾月又趨凋零,更有殘美的苦澀香氣,到了府中,孔繼維隻引她前去東部鹹池後的偏堂:“大人已在內等你。”
“是哪位大人?”
孔繼維看她一眼,她生的實在美麗,近處看多了幾眼,是個男人都難免要動惻隱之心,不自在道:“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也不等她回答,再說,“大人行事向來肅正秉公,你也不必緊張,進去就知道了。”
此處是蕭瑜在廷尉府的伏案之處,孔繼維給他臨時設的,木漪進去先聞了滿鼻熏香,有麝香、鹿角,都是名貴的香料,比起陳擅的吃穿用度,蕭瑜有過之而無不及。
蕭瑜正在案前埋身書卷,見了她來,手中筆挫未頓,用筆頭隔空一點彆處,那裡已提前支起一張小案:“我正在忙,那裡有熱茶和蜜餞,木姑娘稍坐一坐。”
之後,便繼續行筆,麵無表情。
木漪便依他所言,靜坐等他,他餘光觀她此舉,並未抬頭便出聲:“孔校尉告訴我,你住在城郊。”
“正是。”
“我已看過,你名下的產業不少,除了蓮花樓,還參與過皇廟和將軍府的木繕,匠人百十餘,此外有茶肆、香鋪,田產漁場,船貨......衣食住行都有涉及,為何還住在一個過時又偏遠的舊宅?”
盤問已經開始了。
他撿這種問題入手,真是神不知鬼不覺。
“大人可知我從前經曆?”
蕭瑜停筆吹乾紙墨,晾在一旁,手扶上案:“你難道是想遠離是非?”
木漪沒有回答。
他又自行接下,“你想遠離是非,可以在出宮後直接離開洛陽,但你沒有這麼做,相反,你藉此身份獲利,你的一舉一動都告訴我,你想在洛陽紮根。”
木漪探得他話中的鋒意,“是非並不會因為我的躲避而減少,我何必要躲呢?大人,我不比您天賦異稟,我白手的商業才初有成就,多得是要用錢的地方,這錢就得用在刀刃上,銅陀街左右二裡的宅邸,都太貴了,我捨不得。”
蕭瑜意指她留在洛陽的目的,卻被她擋了回來。
初初交手,他能摸出這個女子的無畏和坦然,又看了一眼香柱,時間差不多了,“既然你不掩飾。那我問你,你認識謝戎嗎?”
“他不是廷尉府的廷尉正麼。”
蕭瑜淡淡地一笑,撐膝起身俯視向她,“我指的是,你跟他的關係。”
木漪含笑,一雙眼,水光瀲灩,有些疑惑:“這位大人與您一樣都未光顧過蓮花樓,從前宮內也隻遠遠碰麵幾回,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我與他能有什麼關係?”
蕭瑜頷首。
下瞬喊了孔繼維一聲,“帶人過來。”
木漪有些意外,不知他手裡還有什麼人。方也緩步起身,眉間淺皺,兩個司隸便入了堂內來——正是跟著孔繼維上過朝,在謝春深強闖醉觚裡的兩名當值校尉。
那一夜?
她的記憶早已經模糊了,取而代之,深刻又新鮮的是謝春深發狂的那晚,醉觚裡閉店前的很多細節她已經不記得,真有人知她底細嗎?她後背有些發濕,自背後望向蕭瑜,心下猜測蕭瑜有幾分把握。
蕭瑜命人將門關上。
一陣風帶起她身上墨藍春潮的衣緞,衣袍翻飛,他沉聲問司隸:“那晚在廷尉車上的女子,是不是她?”
那名司隸小心翼翼地抬起了頭,猶豫著,望向木漪的臉。
其實,蕭瑜並沒有確切把握,他隻是憑著一股直覺,對上了謝春深強闖和蓮花樓遇難的時間,找來這個女人,儘可能地試一試。
他擰眉再問:“是不是她?”
那彎著腰的司隸唇開始蠕動,眼中微弱的光芒閃爍,“她......她......”
氣氛緊張凝滯。
她在袖中的手狠力一摳,掐進掌心。
千鈞一發之時。
孔繼維突然敲門,在外道:“大人,黃蔡方纔在牢中自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