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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謀 十 她的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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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聲自然也入了暗房內二人的耳朵。

蓮花木床挨不住大幅度的動作,榫卯處粗糙摩擦,漸漸發出床腿震顫的“吱呀”聲。

且隨動作幅度時輕時重,這吱呀聲也高低錯落。

本就昏暗的暗房內,火苗也開始左右搖動,二人的影子被這簇火拖拽來拖拽去,隻這影子的主人,站的像是兩根木頭。

木漪聽得耳朵有些熱,臉上也有股燙意。

她不說話,以手貼臉低頭撐額,實則用手給自己降溫。

這一動袖子便擦了他的袖口,梨子黃和紫金堆疊在一起,像落滿山茶的山陰。

謝春深低眸望著那處,也動了一下,將手持中揣在腹前,眼中半明半暗,“你聽見了?”

“……什麼。”

“這可不是前戲。”

木漪反應了一下,刹那間八千世界裡萬馬過境,抬起眼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他卻鎮定如常,仍是麵無表情。

對望幾瞬,眼裡彼此的麵容都隨火光泛起漣漪時,一聲轟隆的塌響伴著成陽攀頂的高吟響起。

二人同一時間將頭各轉一邊。

木漪胸口又開始聚集著一口酸堵難受的氣,背過身快步遠離,之後轉身,抿唇鄭重告訴他:

“我不是你能隨便調情的女人,如果你想做王四郎正在做的事,蓮花樓十七裡外有家水月閣,裡麵的女郎——”

其實她說這話時,被這當下的尷尬逼得頗為頭昏腦脹,甚至有些後悔為了保險起見,今日也來了這宅子跟他一起守著。

所以語速極快,彷彿是惱羞成怒了,可臉上又沒有要吵架的意思,或許她隻是在不解,謝春深剛剛為何能說出那種話。

“你在辱我。”

謝春深將她的話打停,臉色沉了幾分。

隔壁的門在此時被溫遂安推開了,能聽見公主的驚叫和王四郎的驅趕。

“何為調情?我不懂。”謝春深走近一步,又問,“你方纔聽見了什麼,有這種反應。”

她凝眉,後退一步,不知為何也心直口快地懟了出來,“隻是在聽木頭響而已。”

“隻是木頭,”謝春深輕笑一聲,“那並非木頭,我也並非木頭。”

她覺得這樣的對話有些奇怪,一陣難以言說的刺熱刮過了全身,便在隔壁的爭吵和對峙中,也問出了一個她不解的問題。

“一樁上品聯姻能助你在朝政立足,你已過而立,為何不成婚?”

不止不成婚。

他甚至沒有和哪個門閥貴女走的近過,一直是一個人用儘手段,衝破這深水厚天。

“那你呢?你又為什麼不成婚。”

木漪直接道,“我不信任男人,我與這世上的男子隻能以利益相交,”又看了一眼眼前人,立即補充,“包括你。”

“很好!”他這二字跟得極快,赤墨色的眼眸壓了壓,被濃密的睫毛蓋住,又抬起眼來唇角一扯:“枕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眠?”

木漪聽懂了,“你算計過甚,怕無意落你妻子話柄。”

他沒有否認,又說,“我誌不在此。”

明明是乾冷的秋季,許是室內憋的太久,脊上和手心都悶出了些許汗。

她聽著外頭激烈的爭吵,覺得火候已經到位。

“駙馬撞破公主姦情,惱羞成怒之下,與公主徹底撕破臉皮,目的已達,”浮浮地瞥了一眼他,“你現在就可以走了。”

說著推開了暗房的另一邊門,直通文陽裡,他謝府的那條巷道。

燭火受這一推,險些被風掐滅。他抬袖護住,將燭執在手上,就要入暗道,人一彎腰又退回來,轉身問,“你是不是以為,我想要公主和駙馬絕婚。”

可木漪聽後鬆口一笑,露出貝齒,搖了搖頭。

“我沒那麼蠢,成陽公主也不會做這種明麵上的蠢事。

她本就是陛下拿來維係溫家,送給溫家的禮物,因自己失德而觸怒溫家,這會惹怒陛下。

你說她對陛下早已懷有怨恨,又對溫遂安如此不屑一顧,那她下一步,就隻會殺溫遂安滅口。”

這樣既能繼續與她的王四郎你儂我儂,又能將元靖在她身上強扭的這條線徹斷,給元靖和溫家添個堵。

“公主也蓄有部曲,她恣睢放蕩,縱歡享樂,趁機殺掉一個自己不愛的丈夫罷了,何樂而不為?”

謝春深仰頭悶笑了出來,臉上有絨絨的光在肆意流動,幾分明媚。

他沒有什麼高山流水,但卻有一個知音:“那好,我走了。”

“不送。”

謝春深遠去,木漪貓腰出了門,此蓮花樓的管事與那名仕女都在廊下悄悄等候。

她先看了一眼仕女,抬手將她領口用力一扯,胸口半露,在她手上狠狠扭了一把肉,那仕女頃刻間憋出真淚來。

“你就這樣跑進去,在他們麵前哭訴一場。”又囑咐管家,“等公主打罵她與駙馬,你進去將場麵控住,眼睛不要亂看,隻製止不勸告,更不要多問。”

二人領命。

*

幾句話的功夫,謝春深一個人已經走到了暗道儘頭。

一推開,通的是間停冰室,再開閂推門,纔到文陽裡巷中。

到謝府的腳程,隻有半盞茶功夫。謝春深如常往巷內去,卻嗅出一絲絲不尋常的氣息。

文陽裡被四年前那把火燒過之後,整個大修過一回,因此地上的陶磚都是新鋪。

這裡住戶非富即貴,平日地麵都被巷內的管事派人掃灑得一塵不染。

風擦過,燭火搖曳,他伸手護燭火,眼眸一低,腳步緩了下來。

凜風中又走幾步,手上故意一鬆,那燭火掉落在地,他蹲身撿拾,這回看清了地上殘留的泥印。

泥印前重後輕,放眼整個洛陽,還沒有哪個家世深厚的人會輕卑到刻意用前腳掌走路。

除了什麼人呢?

背後一陣涼意回應了他心中答案,謝春深渾身緊繃,翻身擲出手中燈身。

瓷片與飛來的箭矢相碰,碎裂空中,箭矢亦被打歪了方向,轉眼射在他身後楸樹上。

他翻身借楸樹躲避,抬手從樹上折下箭矢,在月光下疾速一瞥那箭造工藝。

眸中詫異,心中猛然一沉,下意識摸腰劍,手下卻空蕩蕩。

三年前作下約定,與她獨處不可攜兵武,以免他動怒殺人——他將腰劍解在蓮花樓了。

一劍自樹外劈來,謝春深就勢捉住那人手腕,在關節處用力一擰,那劍自對方手中鬆下被他接住,反手一刺。

可還有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他自被陳擅傷了胳膊後,練武常有侷限,一人對多,恐是不敵……

清幽高深的蓮花樓內,方結束一場雞飛狗跳。

木漪想得不錯。

那溫遂安闖進去後,怒斥成陽淫亂,犯下七出之條,被先過來的王四郎一拳打腫了臉。

之後王四郎反辱罵溫遂安相貌醜陋,呆板無趣,根本配不上公主。要他主動去陛下麵前,革去駙馬都尉一位。

溫遂安被氣得臉紅腦漲,手腳痙攣,他本還占著自己這一邊的理,不肯讓步,也不服輸,誰料那美貌的女仕衣衫不整地跑了進來。

成陽見此有了底氣,當即跳起來抽了溫遂安一巴掌,她張狂慣了,從不覺得自己有錯過,因此打了溫遂安泄氣之外,也不會放過這個女人。

管家及時出現上去拉扯,溫遂安丟臉至極,再無一錐之地能夠自容,羞憤氣極而走。

成陽是一朝公主,與男子在酒樓苟合,傳出去終歸是個醜聞。

便告訴管家他們二人隻是一起喝酒,被駙馬看見了誤會而已,讓管家不要亂說,也匆匆收拾好離去。

先後送走這三尊大佛,管家還要去木漪那裡複命。

她坐在一間清談室內喝著果酒,官家過去時,她正握起案子上那把中長的劍,紅唇冷瀲。

管家退了一步。

木漪扭頭,“隻是把玩。”

管家鬆了口氣,站在外並不進去:“都辦好了,女郎。”

她喚他進去,提了一荷包的金銀丟給他,沉甸甸的很有份量:

“你帶著我找來的那個女人,離開洛陽,今夜宵禁前就走,我會安排人,送你們出城。”

管家已經在蓮花樓乾了一年之久,“這……”

“不走?不走公主不送你上路,公主的情郎改日也會送你上路,那時候就不是離開洛陽,是直接去黃泉了。

你在蓮花樓一年餘,也在暗房窺見過王家和梁王下屬互通有無。

你想一想,這王四郎真的隻是一個想要和公主在一起鬼混的貴公子嗎?”

管家扶著門沿跪坐下來,擦了擦額上勸架時所留的灰塵,再一看袖,還有不少汗水。

他長歎口氣。

木漪心中突然有些急,她等不了管家的下文,一扔下金酒盞,將那把劍橫握掌中便抬腿而去,丟下一句,“想通了就起來,馬車在扁鵲門等你。”

謝春深行事沒有底線,這三年朝內朝外立仇太多,想取他命的人,可謂數不勝數。

這把劍,她應該要還給他,讓他路上以防萬一。

暗道是她花錢鑿的,她再熟悉不過,算著他的腳程,一路小跑,氣喘籲籲到了冰室。

劍真重啊。

他平時就這樣無時無刻都帶在身上。

木漪有些對他的體力服氣了,上手要拉開那暗室門閂,就敏銳聽見兵器劃肉的聲音。

這種聲音,她太熟悉。

外麵一定發生了打鬥……現在並未宵禁,巡查的司隸呢?!

一時那手停在門閂上,沒有再動,一道黑影突然靠近並朝著她的這扇門撞了過來,痛呼聲一瞬而過,又被她捕捉。

她在門後睜大了眼睛。

是他。

手裡的劍忽然很冷很重,她向後退,下意識要避回暗道藏身。

隻一瞬猶豫,便迅速朝著暗道內跑了回去,不忘將暗門關上。

靠門喘息的謝春深又擋住來者致命一刀,眼裡已經迸進血珠,染紅了整隻眼睛。

他知道門後的那個人已經來了,但沒有開門,也知道,她轉身離去得毫不猶豫。

烏雲倒徙,遮蓋了他頭頂上的那輪月,又陷入了一片黑暗。謝春深唇咬出了血,一低吼,翻刀向外,將眼前人抹了脖。

腰間的血滲漏出腰蘭,滴在地上,濺起血花。

他捂住刀口撐劍跪倒,下一瞬,黑暗的天上突生一抹亮線,他抬頭上望,見天上綻放出巨大的煙花。

這種信花,蕭家那夜他亦然見過。

藍冷幽玄,染了他抬頭時的臉。

這次,她的煙花為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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