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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謀 十四 為敵作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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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否考慮,與我成婚”這句話一出,木漪的耳朵裡便起了高低錯落的嗡聲。

這何止是麻煩纏身?

簡直是白日撞了鬼!

“你給我清醒一些吧,石子敬。”

木漪斂袖來了這麼一句,也直接喊了他的小字,雖然麵色平靜淡然,但頭上身上響動搖晃的佩飾卻還是暴露了那麼一點,她此時並不算平靜的內心。

她自言:“我此生是不會成婚的。”

“為什麼要這麼決絕?”石璞笑笑,風揚起他的發梢,像一張蜘蛛編織的網,將她獵於其中。

“千年磐石可被風穿化,山川日月能被雲海吞噬,沒有什麼是恒古不變的,包括你現在的想法,何不聽我說完之後,再作決斷?”

“聽你的語氣......”木漪好整以暇起來,“你究竟是在談婚事,還是談生意?”

“婚事是男女天作之合,亦是合一樁生意。我不過選取了你更能接受的一種開始。”

他緩緩將目光上移,與她晶亮的眼眸直視,“木芝,我從紫菁莊園開始,便心悅你已久,我能給你真情,但若你更喜歡的是利益,那我也可以先給你後者。”

表明心意的話脫口而出,石璞上前握住她的肩膀,想藉此拉近彼此的距離,卻被她下意識退避,掌心隻觸碰過一片秋黃的羅衣。

石璞有些失望地望了一眼自己的手。

耳內嗡聲漸弱,木漪在他近乎自我沉迷的神情中冷卻,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石子敬,你是我的朋友,亦是我最為默契的友商。我們可以一起謀財圖利,除此之外,恕我不便再與你有其他的關係。”

木漪還記得一些劉玉霖的囑托,雖然情急,也客客氣氣,沒有掰了臉麵。

她並未被輕易打動,石璞自然也意料其中,“你不嫁我,也會嫁彆人。”

木漪是真的有些不理解他了,“我嫁人與否你就這麼關心?”

石璞將剩下的話脫出:

“一個獨身的女人在洛陽若擁有巨財,就會被四麵八方潛藏的饕餮垂涎,光這幾個月,明裡、暗中找你麻煩,給你使絆,橫插一腳,攪亂你做生意的人,已經不止一個兩個,而是成群。”

“我養有許多部曲。”

“但你沒有實際兵權。”石璞立即點破這其中的不同,“若豪強要抱團欺你,買通官府給你下套,瓜分你財產,你背後沒有一個像樣的氏族和門閥庇佑,你根本就抗爭不過,你努力了這麼多年的成就,都隻能拱手讓人,自認倒黴。”

木漪其實有一瞬想說:

我並非一人獨鬥,我還有謝春深,他聰明絕頂,我亦神機妙算,我們不會身陷囹圄。

但隻是在心中過了一遍這句話,麵上一時不作反駁。

石璞繼續道:“我並非歧低姓,但若你加入我百年石家,你便是有了最穩固的一個庇佑,冠我石之姓,此後儘可放開手腳去做去判,何人不讓你三分?若真有人敢冒犯你,我也會替你料理。”

他見她沉思,便上前去,這回總算掰過了她的肩頭。

她沒有推開,他的語氣更鄭重小心了些:

“你需要一個強族庇佑,我能給你庇佑,我需要一個妻子,你亦可施展拳腳成我內助。木石聯合,草木明瑟。此後,前路皆是坦途。”

她突然有些想笑,打掉他在肩膀上的手,踱步至院角,彎腰折下一株野菊在手裡把玩:

“你們男人,怎麼說來說去都是這些?”將野花放在鼻尖輕嗅,“總說要給我什麼,能給我什麼,想要將我打動,實則是因我能力出眾,優秀過人,你們覬覦我,卻又成為不了我而已。”

石璞聞聲,先是一愣,而後朗聲笑了出來。

笑完垂眸說:“你這般,讓人如何不去歡喜你?”在他眼中,她時而跳脫似兔,精明似狼,時而又狠毒如蛇,過去拉地上無聊的她起來,“我若不姓石,確實也配不上你。不過你現在嫁我,是穩賺不賠的選擇,請你斟酌一下,考慮一下我吧。”

木漪下意識將他與謝春深作了對比。

都是利益聯合,相比之下,石璞這個人要簡單的多,至少沒有什麼能夠隱瞞她的,他的發家之跡她亦親曆,在財能上,她與他可謂不分伯仲,最關鍵的,在她這裡他纔是低位,不會有上位者的威逼,亦不會有那種無法擺脫,令人窒息的脅迫。

“你說得對,我的確需要一個大姓庇佑。”木漪輕蔑地將那朵野花扔了,腳碾過它,上前去,臉與他的臉靠得很近,近至石璞能感受到她呼吸中溫潤的濕氣,還有臉上胭脂所散發出的花露香氣,耳根頓燒,要去抱住她。

她笑容一凝,熱烈的眉目恍一眨眼,打破那冰麵,濺起寒氣逼人的漣漪。

“但我並不喜歡孩子。”

她笑歎一聲,搖搖頭,以手推開他,轉身便喚宋寄進來。

“我們商量過了,覺得這幾個都不太合適。”

宋寄五味雜陳:“敢問女郎是哪裡不滿意?”

“太大了,還是小宅子好,雇傭那麼多奴仆,太費錢了。”又看向石璞,他正愣著,但耳邊和臉上的紅熱已經隨風被滅,木漪無謂一笑,“婚後能安置兩人即可,孩子跑跳的地方,他不需要。”

這與石璞自己前後矛盾的說辭,宋寄也聽的有些愣怔。

木漪都說他是謝春深的眼線,他也惶不多讓,晚間便將此當成一件急事,往謝府裡去跟謝春深稟報。

“——石璞忽然向木女郎求親。”既是劍客,自然有在背後窺聽以掌真的習性,因此他將在牆外聽見的二人對話,都一一跟謝春深轉述,及至最後,他這根情思上的榆木,卻不懂木漪話裡的意思,“屬下不知,是石璞不需要大宅,還是女郎不想要大宅......女郎這是同意了求親,還是拒絕了求親呢?”

他提完,謝春深有一會兒沒說話。

此前他正對窗外月牙,在案上點一燭理南下公事,書房內,在博古架的旁邊已經掛起一幅銀甲盔衣,燭光一搖,上麵的鱗片便在牆上反出光斑,似落入室內的星辰。

卻讓宋寄感受不到一絲溫光。

因為謝春深的臉色平淡,但周遭的氣息很冷,垂眸翻過一卷古簡,那是舊朝兵法。

“她不是說了——小宅子好。”

“所以?”

謝春深忍住了咬牙切齒,但忍不住陰陽怪氣,冷冷一笑:“若石璞買了小宅,那就是允她不衍子嗣,他們之間的交易,即可達成。”他很想問一句,“你看清石璞的表情沒有”,卻礙於一貫的沉冷,忸怩著沒問。

反倒是宋寄自己想起來,補充:“原來她是這個意思。那他應該是同意了......”還未說出餘言,腦門上已兩道寒光射來,冰涼銳利,竹簡上的竹片被指甲摳撥出刺耳的劃聲。

宋寄身上發毛,連忙噤聲。

謝春深又將手勁刻意鬆開,竹簡丟在席上。

“你繼續把話說完。”

宋寄低聲道是,“......他臨走前請我留意一些佈局便於打掃的小宅,有靠銅陀街和文陽裡的,便帶他去看,還.....還另外交付了一筆定銀。”

彎月鉤沉,透過蝗竹,在謝春深的臉上被削成一段一段月光,陰冷靡戾的氣息更甚,唇被他咬的泛出藍青,他忍著心緒將古竹簡撿了回來,攥在手裡,將手藏入袖中:“我知道了,多謝你。”

宋寄想,他應該多少會做些什麼。

如果木漪與石家成親,成了一個有夫之婦,主心早晚也要跟著落去石家,再與他這麼私下胡來,恐怕就不太合適了。想著歎了口氣,行禮出去。

門一關。

啪嗒一聲,藏在袖中的竹片被用力掰斷,即便如此也不能讓他消氣。

窗下小燭被風搖拽,晃得他眼疼,他怒而轉身將竹簡投砸燭燈,燈油流出,外罩的琉璃碎了滿地,在月下波光粼粼,謝春深穿足走至窗下,看見那碎片上倒影出的,是一個完全失控的自己。

無論私心作祟還是嫉妒上了頭,謝春深氣得臉紅胸悶,眼一閉,抬手掀翻了堆滿竹簡的案牘。

室內終於陷入了黑暗。

他這股頑劣不平的情緒總算有了些許安全的藏匿之地。

她怎麼能?!

他都拒絕了尚公主,她又憑什麼?!

那一夜,整個書房的器物和陳設都在他一聲不吭的爆發裡,被掀翻,被摔破,地麵上滿地狼藉,牆上都慘不忍睹。

*

南下征梁一事,不止木漪,朝廷也在緊鑼密鼓地作準備。

繼王四郎被杖斃之後,整個王家在洛陽就一直被內統軍圈禁,家中奴仆也儘數換了內侍省的宦官,表麵上確實是防守得水泄不通,但所謂影子眾多,元靖要拿下梁王的謀劃,不一定就飛不出洛陽。

雖然,南方送來的訊息是梁王府引兵、敘行、早起晚歇都一切正常,看不出有預備反抗或起兵之兆,似乎是真不知自己即將身首異處,但仍不能排除其有演戲障目的可能,因此謝春深此行,也存著未知凶險。

開拔前日,元靖帝為謝春深一行人設下壯行酒宴,席中陳擅作為兵武之首,難免被元靖叫來露麵,才走一步,身上便掉出一隻竹蜻蜓來,上麵還塗了十分鮮豔的紅綠花漆。

陳擅行完禮,訕訕收回袖中,元靖帝見此侃笑:“藏什麼,又去陪你家那個孩子胡鬨了。”

為了陳澈的身後名,燕珺一入族譜,再瞞不過外人,他便乾脆對外宣稱燕珺是自己的兒子,就這麼當了爹,正兒八經地養起了孩子,至於其母究竟是何人,陳擅不允許他們追究,他們也就當此子是陳擅與某個女姬一夜風流後,意外所有。

元靖帝由這個孩子想到陳擅的年紀,又想將身邊及笄的公主下嫁給他,藉此穩固軍權。

陳擅一個頭兩個大。

他心中有州薑是其一,不想牽涉朝政是其二,其三......

元靖帝打斷他的思索,“你啊你,陳家大郎走了這些年,你也混了這些日子,戎馬倥傯,不知所畏!稀裡糊塗地連孩子都有了,還不給朕收收心!朕嫁給你善陽公主,善陽溫柔賢惠,又懂得國家禮教,屈尊製卑,從良認賢,將你的兒子視如親出地教養,豈不宜哉?”

陳擅以小兒頑劣婉拒,元靖帝不悅,卻也不能當庭發作,便說此事之後再談。

席後,陳擅銜一根甜菜根,坐在殿後臨河的石梯上吹風,身後響起一陣腳步聲,陳擅轉頭,像是見了鬼一樣:“你是來找我的?”

一身官服的謝春深並不否認,開口便問:“你不想娶善陽公主?”

“當然不想。”

“我有個辦法,你可願一試。”

陳擅警惕之心驟起,從牙根裡拔出甜菜,隨手拋入河麵:“夤夜入人家,非奸即盜。”

這是在說,謝春深主動幫忙,沒安好心。

謝春深神情淡淡地挑眉:“不願意就算了。”

他轉身要走,一隻胳膊已經率先攔在他胸前:“且慢.......你先,說給我聽聽。”

謝春深也輕輕一笑。

“隻需一步,”他口中簡單,但眉目若畫的精緻裡,暗含層層算計,“讓善陽公主喜歡上彆人。”

“胡言,”陳擅瞠目低斥,“你要小公主走成陽的老路?”

“怎會?”謝春深眺望遠方,紫菁山莊方向,“給公主尋一個,皇帝求之不得又好掌控的富貴駙馬,不就可以了?比如,石家。”

陳擅愣了一下,醉意隨著情緒湧上來,腦子卻在混沌中突然清醒幾分,他並不傻,恍然後含怒:“我說今日是為何,陛下頻頻捉難於我,難不成就是你給陛下獻計要將善陽公主嫁我?!”

他還是沒有否認。

陳擅一氣之下,拳頭就要朝著他的臉上揮過去,被來送醒酒湯的畢覆阻止,這才沒能真正動手,之後他從謝春深的嘴裡問出了石璞這個人,還有十二月的綠琴集。

這個集會陳擅知道,他原本也是要去的。

現在,謝春深讓他邀約公主同去,元靖帝以為他要與善陽培養感情,自然會同意公主出宮。

陳擅已然語塞,不客氣地搡他兩把:“你折騰這麼大一圈,設了個閉環又自圓其環,將石璞與公主套在環內,你想乾什麼?你要造反啊?!”

“將軍慎言!”謝春深嗬聲,眼神幽涼,“石家郎君想成婚,在各處招親,他才大掙一筆,是新晉貴胄,又有心入仕,與善陽公主正合,我不過替他作個,他想要的上品婚媒而已。”

陳擅退後幾步,堪堪靠在欄杆上。

一扭頭一動神,反應過來:“恐怕不是他在各處招親吧?這個人,是不是惦記你藏起來的那塊寶貝靈芝了?”見他黑了臉,腮邊隱隱凹陷,知道自己說中了,笑歎,“還挺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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