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謀 五 你更重要
兩士兵掀帳,帶謝春深步入主帳,謝春深臨進時遠眺,見帳外的雪丘在夜裡反光,幾隻烏鴉正在雲中旋飛啼叫。
他盯緊了那些山坡,背後被人推了一把:“不要磨蹭,快點進去!”
謝春深進去之後不久,騎兵,步兵等各兵陣都在武官的命令下分挪,重新擺陣。
俯看,營軍已從“回”字陣,轉成了更為靈活也更具攻擊性的“工”字陣。
哨所不斷,緊盯遠處,但夤夜灰影重重,還是難免疏漏。
山蔍下有幾處獵人的茅屋,還有曬乾的二十餘處乾草垛,是這裡的獵人冬日用來作烤肉的燃料的,此時草堆正漸漸挪動。
哨兵一聽見草垛裡發出悉悉索索的動靜,警戒起來將火把揚去,也隻依稀看見堆料上邊角的雜草在風裡搖拽。
揚起火把的哨兵額頭上堆了雪花,一皺眉,幾片雪花就夾在眉心的溝壑中:“我聽著心慌,要不要去看一看?”
他身旁人個子高些,踮腳上前:“你還真是草木皆兵?不妥,那些草堆少說離這裡有半裡地,咱們過去就是擅離職守……”
之後,自己也豎起耳朵聽了聽,走了回來。
“就是草料而已,跟白天一樣,一有風就響,已經吹了一天一夜了,今天雪大,所以動靜也大了。”
那人將火把捎低,但仍心存疑慮,時不時便舉目望一眼,可不知是他緊張過度產生了錯覺,他總覺得,那草垛越離越近。
似乎自己能夠走動一般,又時不時有烏鴉悲鳴,氛圍實在吊詭。
想到今夜上頭下的令,還是不放心:“不行,我必須要去看上一眼,”說著將劍裝背好,火把插在背上,冒雪疾步去牽了一匹馬騎上。
那旁邊人歎聲:“一人不成伍,我跟你一起。”
百米開外還有三人,監的是山麓另一方向,見狀也奔過來,遞給他們一根骨笛,“速去速回。”
*
謝春深走後,木漪去了趟自己的帳中,箱子全翻完了,也不見一件緊身能跑動的衣物,全都華而不實。
她起初跟著他來,隻想在後方做個富貴閒人,並未考慮過有一天,還要跟著軍隊亡命奔逃。
武婢提道,“女郎不嫌棄,我那裡有多——”
“下人的衣裳不保暖。”
武婢一下不說話了。
木漪又跑去謝春深的帳中偷他的衣服穿。
她知道他奢於享受,衣袍也全都是縫了皮毛的綢料,又防風又輕便,先翻了一件他官服的墨色窄袖裡衣套在身上,用腰帶束緊腰身,臨走前總撇見從他的盔甲,上手剝了無袖軟甲,套在身上,登時感覺肩膀和呼吸都有些重,但心裡更踏實了。
出來時見武婢有些驚訝,她無所謂,順手將青絲編成一根長辮:
“你給我一雙靴子即可。”
一更二更都未曾有事,隻聽得帳外不斷調兵,到三更天,她都熬的有些困了,坐在榻上熏起一枝冷鬆香,強打精神。
卻神思飄渺,望著那香,眼皮下沉,漸漸昏昏然……
一聲尖銳的哨笛響起,將她睡蟲驚散,她一個打挺站了起來,武婢已經先一步為她掀開了簾。
“女郎聽到了?”
“你也聽到了?”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頷首。
二人死死瞧著帳外,但短促的一聲過後,再無後續,附近同樣聽見的守軍猶疑過後,還是決定去了大半的人。
武婢神情緊張:“會不會誤傳?”
木漪眸中寒冰凜冽,手揪住了簾子眺望守軍遠去的方向:
“除了誤傳,也可能是已經滅口。”
山麓處的守軍有八百多人,聞笛先遣八十先鋒,八十人趕去哨所處時,見已有自己人和敵兵交鋒。
草垛亂陳其間,血腥氣撲鼻,領軍校尉一眼便看出他們借著草垛悄悄前進而後對哨處進行偷襲。
立刻下令拔火舉槍,擊殺敵軍,這夥人馬不算多,也就百人左右,打不過便向後奔逃,領軍怕他們泄露軍情,情急之下命人追殺。
帳子裡,陳蔍陳萍等人也聽得這聲骨笛,尖銳斷亡,姓宋的中領軍回來告訴他們,“這股敵軍人不多,隻有二百餘人,借著草垛過來,半路潰逃的,阮校尉已經帶人追去了。”
“叫他們回來。”
一句話插進來,中領軍看清聲音來源驚訝,瘋子怎麼突然恢複理智了,不打算理他。
陳蔍卻說,“按他的話快去!”
“這……唉……”
謝春深沒讓他走,“裘真在武治上素有賢名,他幫陛下北上江山,陛下忌憚梁王,派他南下壓製,不管此人因為什麼原因倒戈,其智謀不會低下。
引君入甕,還是甕中捉鱉?
叫他們趕緊回來,是一個保命之舉,另外,查查草垛裡,已經受傷的人馬。”
中領軍不服:“乾什麼,你要我懷疑自己人?”
謝春深突然一笑,之後臉上寒若冰霜,變臉之快,讓中領軍不自覺嚥了口唾液。
“你就不怕,這些受傷的人裡混進來一兩個梁王兵,然後一把火燒了軍營?會不會,這纔是他們打了又撤的真正目的。”
中領軍這才恍然大悟,臉色一沉甩袍向外跑。
謝春深又轉向陳蔍說:
“裘夷喜歡將人逼上絕路,我們圍住郡外並沒有用,兵已經挪出來了。
他們在哪裡,不知道。
若與這些先遣兵裡應外合,最有可能先毀壞的就是我們的軍備。
糧草,食物,陳軍軍中沒有帶女人,也就不能烹女人食之,沒了食物和糧藥,隻能先撤退了,不是嗎?”
陳萍有些憤怒:“不管你是對是錯,既然你知道,為何一早不說!”
“諸葛亮尚且臨城談琴,狐假虎威,我又不知,裘夷是否已經叛變,怎麼判?你們真當我是神仙麼。”
“你!”
陳萍拍案而起,陳蔍攔住陳萍,“你怎麼跟個粗人一樣,回去。”又說,“那我們要儘快轉移糧草,還有那些能熬過冬的藥。”
“還有。”
謝春深說,“後方,帳子裡的那些女人。”
陳蔍頷首,命人抽兵快點去辦,可兵臨城下,終究是晚了一步。
軍令在軍營裡由口傳口,有一定的時間延誤,追出去的領軍沒來得及接到命令,已經中了裘夷佈下的陷阱,在山麓峽穀中被擊殺,大片翻山埋伏的人馬踏了屍體,正往這邊過來!
哨處的武校將受傷的人馬馱帶了回來,但他也覺哪裡不對。
轉眼一看。
那些人雖穿著陳軍的軍服,但掛劍鞘的方向……
“停一下。”
眾人疑惑停下,武校走至馱他的馬下,再次確認他掛鞘的方向。以往也有敵軍冒充之先例,陳軍便想出一個辦法,每逢半年調換一次軍武佩戴方式,或帽,或腰帶,或護膝。
這一次,是刀鞘由腰間第二勾至第三勾……站立時,刀鞘會略向下沉。
而此人身上的刀鞘平躺時向上,顯然是掛在第二勾上的,“退後,全部鬆手退後!”
他方開口,那還將死的士兵便從掌心抬起一把短匕,插入他的脖頸,被他以腕抵擋,插在脖下的肩上。
領軍發出慘叫,“他們是冒充的!”
一時之間都慌了神,來不及拔刀已有不少人被這些“傷兵”奮起抹了脖。
領軍捂肩要吹骨笛,口剛含哨,身上卻已經被從後穿膛,他雙目大睜,死不瞑目半跪倒下。
雪掩人聲,風卻將氣味四散,木漪聞到那一絲絲若隱若現的血腥味,又往腰間多摻了一把匕首。
“我們跑。”
武婢問:“跑去哪裡?”
“去主帳!”
她說完就跑,武婢跟上,誰知身前突然出現一夥人馬,看樣子是守軍裝束,為首的將她們逼停了下來,“大將軍讓我們接你們過去。”
木漪鬆了一口氣,微微頷首,但血腥氣更濃,就來自他們身上。
她的身體下意識後帶著她後退了一步。
此人眼神陰寒,又說:“糧草和藥都在後山,也都已經運走了嗎?”
木漪小聲回答:“好像,沒有。”
那人眼裡精光一閃,“陳將軍說了,糧草和藥也一並運,我們沒有來過,你給我們帶個路。”
木漪和武婢的身體卻明顯僵硬了一下。
她隻管藥,不管糧,所謂軍機不可泄露,運送糧草這種大事,怎麼可能來問她一個女人?
她垂眸,見他握住腰柄的手上,有一點黑色印記,應該是血。
便先穩住氣息,怯懦道:“我大概知道一點方向,我帶你們去吧。”
木漪說罷轉身時,間歇與武婢對視一眼,給了她一個隨機應變的眼色,帶著這些人走了幾步,往右邊拐去,指著遠遠幾個木堆:
“我幫他們做飯的時候看見了,柴火後麵堆著馬草,說是給馬吃的,還有備下的幾個月糧食。”
為首的看了看,因身上衣服有些短小,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肩頸,開始與下屬交談。
那人突然一轉頭,將木漪看了個激靈,“你,還有她,你們也跟著一起去,不要弄錯了。”
木漪道:“可是我怕黑。”
“我們有火把。”
她勉為其難點點頭,全然怯懦的模樣,之後跟著他們往裡走去。
柴火儘頭,有不少支起的水橫,挖坑用來取水用的,密密麻麻,不小心就會陷進去一腳。
那些人走至柴後泥軟不能踩,自然摔了進去,口中罵咧,“你帶我們來的什麼地方!”
可抬眼哪裡還有人?
那人從雪泥坑裡拔出自己腿,隻感覺半隻腿都沒知覺了:“媽的,她使詐,給我追回來!”
木漪卻已帶著武婢從柴後繞了出去,往主帳的方向跑,奈何後遣的梁王軍隊也已經從山麓處殺了進來,與真正來接應糧草和木漪的陳軍打了起來。
很快,那些混了進來的人眼見找不到糧草在何處,乾脆四處點火,有帳就燃,有餘草就燒。
木漪見來去兩路都被圍住,四處皆是硝火,不禁一陣陣暈眩。
拜命運所賜,她又一次經曆洛陽宮被攻那夜。
“我這一次,一定也能逃出生天。”拔出刀,讓武婢跟上她,躲避這些兵馬,在角落裡貓腰穿梭。
經過一處高處帳房隱蔽時,她意識到,這是存著貴藥的地方。
這處也漸漸燃起了火。
裡麵有一箱老靈芝,她開始猶豫,武婢問她:
“女郎怎麼不走了?”
“那袋靈芝是宮裡出來的,是禦賜的東西,由我暫代保管。
如果這些東西都燒儘了,事後是我的責任,朝廷隻會問責我。”
“女郎……”
木漪起身,隻有她知道地方,這一次,她不能再找個替死鬼了,“你在這裡不要動,我立刻去拿出來。”
這時候火勢已經有些大了,帳子的頂棚蠢蠢欲坍。
一進去,火舌撩燒麵部,她用袖捂住臉,在煙霧窒人的帳內摸索,很快碰到靈芝,將它背在身上要跑出去。
急至帳前,帳簾帶著半個帳頂的木架砸下,將出路堵住。
木漪被嗆得呼吸停滯,臉色漲飽,想起來帳子是軟的,手伸出去,在昏煙中,搖搖晃晃摸索其他的出路。
找不到。
真的找不到。
突然,有一聲似在喊她。
而後又是一聲。
“木千齡!木千齡!”
她趕忙扯著嗓子回應,“我在這裡!”
兩人不約而同朝著彼此聲音的方向靠近,在她無措不知方向時,一隻手伸來,猛然抓住了她的手,將她摟腰懸空拖了出去。
纔出來,帳已經被火苗整個吞噬,化為廢墟。
火起,陳蔍陳萍都意識到什麼都晚了一步,還是被他們打進來了,便立即兵分兩路,頭係白巾作分辨,親自領兵與敵交纏。
他們周圍,兩軍打的不可開交,卻因布陣的調整,漸漸占了上風。
謝春深額上亦然係了一條細白巾,眼前人是熟悉的,卻也是陌生的。
因為她看見了他急得通紅的眼,那裡頭怒火比火苗更甚,捏住她肩膀,力道幾乎將她捏碎:
“為什麼要進去送死?!”
木漪欲哭不能:“因為草藥!燒沒了,我要擔責。”
他看見她身上亂穿著自己的衣服,心下一軟,將語氣輕柔了一些:
“那不重要。”
“我已經損失許多錢!”
謝春深無奈:“那不重要!”
她是一個人跑進去,他也是一個人跑過來找她的。
說罷,事不宜遲,拉著她就走。
木漪在後麵猶豫了一會兒,隨他扯著,也沒有再像平時一般掙紮,良久,她低聲問他:
“什麼最重要呢。”
他也愣了一下。
在後麵,她還能聽見他明顯不平的呼吸。
直到他緩了緩,語氣帶著涼意,涼絲絲地說:“你更重要。”
雪的方向隨風變去,她的呼吸,便也變了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