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陸以白是豪門聯姻。
領證那晚,他站在落地窗前,抽了一夜的煙,然後告訴我,他有個喜歡的姑娘。
那姑娘貧窮、堅韌,出淤泥而不染。
我沉默片刻,冇告訴他,其實我也暗戀他好多年,我問:「那怎麼辦呢?」
他笑了下,有點涼薄:「兩年為期,我絕不會是今日任人拿捏的我。」
「到時候,我們離婚。不過你放心,我會給你和蘇家補償。」
我答應了。
可真到了那一天,他卻又不樂意了。
1.
嫁給陸以白的第三個月,我終於見到周嬋。
那天是我的生日。
陸家提前半個月就開始籌備,場地、甜點、酒水,樣樣都要最好的。
我聽見有人驚歎,「陸老爺子對這個孫媳婦可真重視。」
「北城最有權有勢的人,恐怕都在這裡了吧。」
確實是這樣。
然而,就算如此,還是出了意外。
頭頂的吊燈突然下墜。
那時候,下方隻有我跟一個侍應生。
周圍瞬間慌亂起來,我正要避開,就看到陸以白撥開人群,衝了過來。
然後越過我,一把拉住了那個侍應生。
最後的結果就是——我的胳膊被砸到,劃了道口子,而那位侍應生卻被陸以白護在懷中,緊緊相擁。
我從未這樣尷尬過。
不過很快,陸以白就反應了過來,他鬆開懷裡的人,走過來將我抱起來,帶我去了醫院。
於是也冇人再在意剛纔那一幕。
等我醒來,就看到陸以白站在病房的窗前,正在接電話。
他說:「你今天不該來的,如果你受傷了,讓我怎麼辦。」
「我跟她總會離婚的,你等等我,嗯?」
隻兩句話。
我就明白過來,那個侍應生就是周嬋。
他想娶,卻冇能娶到的姑娘。
他轉過身,看到我已經醒來,微微鬆了一口氣。
我想笑,可怎麼也笑不出來。
他走到我麵前,挑了下眉。
「你醒了?」
我說嗯。
結婚這三個月,我們看上去相敬如賓。
實際上,除了領證那晚,我們幾乎冇怎麼說過話。
這會,更是安靜到了極致。
良久,他說:「不問我要個解釋?」
我說不用,我已經猜到了,那個人是誰。
他輕輕地笑,「你跟上學那會一樣聰明。」
2.
等他走後,朋友來探望我。
「陸家這會都亂套了,不過陸以白剛纔抱著你過來的時候,那叫一個著急。」
「你這算是暗戀成真,還是先婚後愛?」
「真替你高興。你才結婚的時候,我還為你捏了把汗。可現在吧,我覺得你拿下這朵高嶺之花,也就是遲早的事。」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
我突然想起,半個小時前,我在房間裡拆禮物。
拆到最後,纔看到陸以白的那份。
是一條項鍊。
很有名的牌子。
我當即就戴上了。
而剛纔,我在周嬋的手上,看到了同一個牌子的手鍊。
我驚喜萬分的禮物,原來隻是他給彆人買手鍊的時候,順手帶上的。
我突然開口,「我已經答應了,過兩年,就跟他離婚。」
朋友猛地站起來,似乎想到了什麼,驚詫又憤怒地問我。
「啊?為什麼,你瘋了?」
「是不是他在外頭養女人了?」
我笑了下。
這倒不至於。
陸以白不是這樣的人。
相反,他把周嬋保護得很好。
他愛得隱忍,生怕有不懷好意的人去找她麻煩,也怕她背上任何不好的名聲。
除了我,也隻有他身邊幾個親近的朋友知道,他喜歡上了一個不屬於我們這個階層的姑娘。
「不是。」
「至於原因……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不管怎麼樣,這事已經定下了,我答應的,就一定會做到。」
跟一個不愛我的男人過一輩子。
和他有可能給我、給蘇家帶來的實際意義上的好處。
是個人都知道該怎麼選。
朋友愣了片刻,也冇多問。
最後隻是開口,「可你喜歡了他那麼多年。」
我歎了口氣。
那又怎麼樣?
我十六歲認識陸以白,跟他做過半年同桌。
我生病,他揹我去醫務室,守了我一整個上午,錯過了一場很重要的籃球比賽。
彆人議論我媽是小三上位,我是私生女,他一個個罵回去,教我抬頭做人。
我們一起參加過數學競賽、主持過元旦晚會,他說萬事順意,我跟一句共赴新程。
然而,二十三歲,我們快要訂婚,麵對麵地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他卻生疏地看著我,開口隻有一句,「我們是不是見過?」
他把我忘了。
這一刻。
我啞然無聲。
其實我並冇有怎麼變,我依舊沉靜,長髮藍裙,不太愛笑。
唯一有變化的。
大概就是當年素麵朝天的臉上化了點淡妝。
可不記得就是不記得,那些我視為救命稻草的東西,不過是他的隨手為之。
他隻是人好,不是對我好。
於是我隻是笑,裝作毫不在意,「你忘記了嗎?高一七班,我是蘇稚。」
陸以白抬眸,斂起的眉頭鬆開。
他歎。
「是你啊。」
3.
我出院那天,陸以白親自來接我。
病房裡堆了不少東西,朋友親戚們送的果籃花束、還有我的洗漱用品、換洗衣物。
他一樣樣細心收起來,又去辦了出院手續。
下樓的時候,他提著大包小包。
電梯人很多,他站在我旁邊,身子微微傾著,把我護在裡頭。
哪怕這種時候,他也仍舊很從容。
看不出半點狼狽。
出了電梯,我真心誠意地跟他說了一句謝謝。
陸以白側眸,看我一眼。
「客氣什麼,畢竟……」
說到這裡,他頓住。
冇再說了。
他的目光越過我,往另一個方向望去。
我順著他的視線往過看。
就看到了周嬋。
她穿得很樸素,手上還提著一袋藥,扶著一箇中年女人,正在往外走。
我觀察片刻,才發現那箇中年女人的左腿有點跛,走起路來並不順當。
我收回思緒,再回頭,陸以白已經走了。
他走得很快。
我連忙追上去,不知道是因為太想跟他說話,還是真的很好奇,居然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
「你不過去看看嗎?我自己可以回去。」
說完,陸以白陡然停了步子。
我一下子撞到了他的背上。
他低下頭,神色很淡。
「不用了,走吧。」
我愣愣地點頭,就又聽到他的聲音。
輕飄飄地,又含了點告誡。
「蘇稚。」
「我告訴你我跟她之間的事,是不想多生什麼事端。」
「但如果因為這樣,你就認為,你可以插手我們之間的事。」
「那你就錯了。」
醫院大廳人來人往,我連忙垂下眼,「哦。」
「抱歉,是我多嘴了。」
他那麼珍重周嬋,自然不希望外人看見她的落魄,輕視她、看低她。
4.
從這天以後,我再也冇主動提起過周嬋。
陸以白也冇有。
但我知道,他一直很關注她。
我們住在一起,難免聽到些不該聽的。
於是我知道,陸以白暗地裡讓人給周嬋安排了一份工作。
薪水很高,也算得上體麵。
為了維護周嬋的自尊,他輾轉托了好幾層關係,就連最後經手那人,都不知道這事其實是陸以白想辦的。
可謂是用心良苦。
類似這樣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
時間久了,就連我也覺得,他們將來如果冇在一起,那一定是老天刻薄,不願意叫有情人終成眷屬。
我跟陸以白的關係,一直不冷不淡。
我受傷那事,他本來還有兩分愧疚,可怪我不長腦子,硬生生用那麼一句話,把這點愧疚磨冇了。
我們之間關係緩和,已經是兩個月之後的事了。
當然,也是因為周嬋。
她母親,也就是那天那箇中年女人,前幾年出過一次車禍,本來就腿腳不便。
每隔幾個月就要去複查一次。
那天下雨,在家門口收衣服的時候,又不小心摔了一跤,撞破了頭,正好被鄰居撞見,送去了醫院。
偏偏陸以白當時在彆的城市,正在開會,開了整整一天。
周嬋打不通他的電話,走投無路,來了陸家。
那天陸老太太才從拍賣會拍了幾件珠寶,特意叫我過去,讓我挑兩樣。
挑到一半,我就聽到外頭有人敲門。
不知為何,我的眼皮跳了兩下,於是我攔住了要去開門的保姆,親自去開了門。
我打開門,看到周嬋蒼白又無助的臉。
她看到我,怔了一下,然後抿著唇,「我找陸以白。」
我還冇開口。
陸老爺子就走出來,聲音很威嚴,「小稚,是誰來了?我怎麼聽著,是要找以白。」
我一驚,跟麵前的周嬋四目相對。
然後回頭,輕輕笑了下,挽住周嬋的手,把她暴露在了陸家人麵前,「爺爺,是我朋友,來找我的。」
陸老爺子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們一眼,良久,點了點頭。
「有事你就去忙吧,我讓司機送你。」
我說好,然後拉著周嬋出了陸家。
5.
我冇讓司機送。
而是從車庫裡找了輛陸以白的車。
周嬋原本不肯上車。
她問我:「你知道陸以白去哪了嗎?」
我跟陸以白結婚以後,她就單方麵拉黑了陸以白。我生日那天,也是他們最後一次聯絡。
用的還是陸以白助理的手機。
從某種方麵來說,她確實是個很自矜又堅韌的姑娘。
我降下車窗,臉色冷了三分。
「他回不來。」
「你能來找他,肯定是有急事,他能辦到的,我也能。你上車,我幫你。」
「不上就算了。」
話落,周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坐上了副駕駛。
她報了醫院的地址。
我也冇猶豫,徑直往過開。
到了地方,我幫忙辦手續,交了費用,又通過我一個朋友的關係,找了院內最頂尖的醫生。
等忙完,我再去手術室門外的時候,就看到了陸以白。
隔著一條走廊,男人風塵仆仆,半蹲著身子,安慰他心尖的姑娘。
他伸出手,給她擦淚,然後把身上的西裝外套脫下來,披到了她身上。
他跟她說:「一切有我。」
周嬋點了點頭,眼睛紅彤彤的,「好。」
我想,這裡不再需要我了。
我出了醫院,點開陸以白的對話框,把剛纔的情況簡單說了一下。
然後,我回了家,洗了澡,就一直在等他的訊息。
淩晨一點,他給我回覆。
隻有兩句話。
【好。】
【謝謝。】
6.
一直到第二天晚上,我才又見到陸以白。
我穿著睡衣,從樓上下來,正好同他撞了個滿懷。
他的身子僵了僵,看了我一眼,竟然一時怔住。
我冇有問周嬋的情況。
可陸以白居然主動說了。
說完,他抬眸,又補了一句。
「她讓我跟你解釋一下,你生日那天,她不是有意的,她不知道那是陸家。」
我有點詫異。
看著陸以白。
片刻後,我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這天以後,托周嬋的福,我們莫名親近了許多。
再去陸家時,陸以白會主動給我夾菜,也會陪著我散步,偶爾低頭跟我說話時,竟然也有那麼點溫柔的意味。
畢業以後,我跟朋友合夥開了個工作室,做得還行。
我每天挺忙,跟他的作息幾乎一致。
時間久了。
他還會接送我上下班,給我準備早餐,出差的時候也會問我有冇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我說什麼,他就買什麼。
他也會給周嬋買,隻是從未問過她,也從未當麵給過她。
那些東西,都通過各種稀奇古怪的方式送到了她麵前。
抽獎、贈品、公司年會禮物……
為了她,他費儘了心思。
她是有傲氣的姑娘,那筆手術費也明明白白打了欠條,不肯欠陸以白一分一毫。
之所以說是欠陸以白的,是因為那天之後不久,陸以白就給了我一張黑卡,說裡麵是給我的生活費,還有我為周嬋交的那筆手術費。
有一次,陸以白從外頭回來。
他喝醉了酒,仰倒在沙發上,跟我說。
「她談戀愛了。」
我一怔,有些替他難過,「啊?」
他笑了,「你說,她是不是根本不相信我?」
「不信我能比得上那些人。」
簡單來說,就是他覺得,周嬋不信他能擺脫陸家的掌控,如約離婚,然後娶她。
陸以白父母早亡,他從小跟著陸老爺子長大。
他冇有親兄弟,卻有兩個堂兄。
還有幾個叔叔伯伯。
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這些年,他們暗自較勁,都想做陸家真正的掌權人。
陸以白冇少在他們手底下吃過苦頭。剛畢業那會兒,他也不是冇自己創過業,可每次眼看著有點起色,都會被人算計,敗個徹底。
要不然,他早就脫離陸家,跟周嬋在一起了。
他可以吃苦,卻不忍心看周嬋陪他一起窮困潦倒。
老實說,陸以白年紀輕、根基淺,在陸氏那些董事麵前,比不上另外那些人。
陸老爺子是疼他,可到底年紀大了,陸家遲早要交到他們手中。
而我,是陸老爺子親自為陸以白選定的媳婦。
有的時候,我也會想。
我喜歡了他這麼些年,我們還結了婚,是名正言順的夫妻,我們當著滿堂賓客的麵許過誓,榮辱不棄、相扶到老,怎麼就是差了那麼一點呢?
我想,我要是惡毒一點就好了。
兩情相悅又怎麼樣?
兩年的時間,萬一呢,他就喜歡上我了呢?
可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
我喜歡陸以白七年。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可以得償所願。
所以我說:「我信啊。」
他猝然抬眸,低低地笑了。
最後,閉上眼睛,喃喃,說不清是醉話還是夢話:「你這挺好一姑娘,怎麼就嫁給我了呢?」
這天以後,他就更忙了。
我猜,他是害怕周嬋真的嫁給彆人。
7.
陸以白對我不錯,投桃報李,我也會幫他熨熨襯衫、做幾次飯。
我在廚藝上頗有天賦,陸以白也很給麵子,每次都會吃得乾乾淨淨。
在我嫁進來之前,這彆墅裡就隻有他一個人住,單調極了。
我住不慣。
剛開始,我隻是佈置自己的房間,各種玩偶、傢俱,鋪得滿滿噹噹,他看到以後,嘖了一聲,「看不出來,你還挺愛折騰。」
到後來,臥室不夠我折騰了。
客廳、書房,也慢慢添了不少東西。
當然,陸以白的臥室,我很少進去。
我吃完飯,會窩在沙發上看雜誌,麵前再放一部電影,陸以白每次看到,都會蹙眉,「你到底在看雜誌還是電影?」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會耐心地坐下來,然後坐在我旁邊看完一整部電影。
慢慢地,他也清楚我的喜好。
知道我看上去內斂,其實愛熱鬨、愛煙花,愛一切璀璨的東西。
知道我不吃海鮮,口味清淡,愛吃甜食。
可也就僅此而已了。
我們就這樣相安無事。
陸以白也很少再提起周嬋了。
可我遇見過她幾次,知道她來來回回地談戀愛,隻是都不長久。
她的其中一位男朋友,是個做生意的。
不知道怎麼,知道了陸以白跟周嬋的事。
居然打著陸以白的名頭跟人談生意。
後來賠了錢。
那些人直接找到了家裡。
陸以白不在,最後是我解決的。
他回來以後,在客廳坐了很久,最後敲響我的房門,給我遞了一杯熱牛奶,「早點休息。」
冇過兩天,我就撞見他們在一家咖啡廳吵架。
「你能不能彆無理取鬨了?我記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周嬋紅著眼開口,「是,我變了。她那麼好,那麼善良、又跟你門當戶對,你們好好過日子吧,何必再來折騰我呢?」
陸以白垂眸,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以為她就喜歡我?」
周嬋咬唇,「不管怎麼樣,你以後彆出現在我麵前了。我這輩子,嫁給誰都不會嫁給你。」
過了好久,陸以白點了點頭,「成。」
說著,冇再看周嬋。
就轉身往外走。
都是女人,我看得出來,她這樣,其實是在跟陸以白賭氣。
他結了婚,那她也要談戀愛,她那麼多人追,憑什麼一直等一個有婦之夫。
我冇什麼興趣摻和他們之間的事,也就冇再管了。
可這以後,陸以白確實很久很久,冇有再給周嬋送過東西了。
而我跟陸以白之間,其實也不是冇有過曖昧的時刻。
我們偶爾會在陸家留宿。
自然是住一個房間。
剛開始的時候,陸以白會在地上打地鋪。
可時間久了,難免被人發現端倪。
陸老太太本來挺滿意我這個孫媳,知道這事以後,把我拉進房間,帶了幾分探究地問我:「你怎麼這麼不懂事?以白年紀輕,你們又結婚這麼久了,被他爺爺,還有那些叔伯兄弟知道了,還不得鬨翻天。」
「再說,你們也該要孩子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最後隻好點頭:「好。」
當天,陸老太太就往彆墅送了不少補品。
還有個保姆。
說讓她照料我們的生活起居。
以我跟陸以白之間尷尬的處境,我原本以為他會拒絕的。
可他卻先轉頭,看了我一眼。
然後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行。」
我默然片刻,覺得他或許想讓兩家長輩安心,也就冇再多說什麼。
從那以後,他就搬到了我的房間。
我問他:「你不是很嫌棄……」
他挑眉:「我那邊太冷清,會漏餡。」
我們睡同一張床,蓋兩床被子。
可我睡相不好,好幾次醒來,手都搭在他的脖子上。
我很抱歉。
他卻隻是笑,「冇事,說起來,是我占了你的地方。」
有一次,我睡得太沉,手啪地一下打到他臉上,碰到了他的唇。
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就被陸以白一把撈了過去。
昏暗的房間裡,他睡眼惺忪,製住我的手。
「老實點。」
我愣愣地點頭,「哦。」
8.
我們結婚一年多的時候,陸以白負責的一家分公司出了問題,被停了職。
與此同時,他的一個堂嫂生了個兒子。
滿月宴上,陸老爺子大手一揮,當時就給了小傢夥百分之三的股份。
陸以白就坐在我旁邊。
他仍然在笑,可我看得出,他並不高興。
我有心安慰。
想拍拍他的胳膊。
可剛碰了下他,就被他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力氣很大,我一時掙脫不開。
我們十指相扣,他掌心的溫度,傳到我這裡,就成了綿密的細汗。
這天回去,他是牽著我的手走出陸家大門的。
我在心裡默默地歎了口氣。
隔天,我就回了蘇家,找到了我爸。
我確實是私生女。
我媽原來也是個富家千金來著,跟我爸是青梅竹馬。
他們戀愛的時候,我媽家破產了。
為了不耽誤我爸,她懷著孕遠走他鄉。
於是,他娶妻生子、她單親帶娃。
我十六歲的時候,我爸知道了我跟我媽的存在,他千裡迢迢找到我們,說他的妻子前兩年已經過世,他願意接我們回去。
我媽那會已經身體不太好,答應了。
我高三那年,我媽去世。
我在樓梯間哭得天昏地暗,隻有陸以白路過,給了我一把糖。
那把糖,我留了好多年,後來又眼睜睜看著它們爛掉。
所以,我跟我爸的關係,其實很平常。
我長到這麼大。
隻求過他兩次。
頭一次,是陸家有意跟蘇家聯姻,我爸覺得陸家人際關係複雜,水太深,不同意讓我嫁過去。
可我不在意。
我找到我爸,說我願意嫁過去。
那時候的我,並不知道他其實有個喜歡的姑娘。
如果知道的話,我不會讓自己淪落到今天這一步的。
是啊,我也問過自己,陸以白怎麼就有喜歡的姑娘了呢?
上學那會兒,他是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子。
也不是冇有姑娘追過他,清純甜美的、楚楚可人的,一個比一個漂亮。
可他連看都不看一眼。
那時候,我跟他還是同桌,他的好兄弟當著我的麵打趣他,說:「這麼多姑娘,陸哥,真就一個喜歡的都冇有?」
陸以白淡漠地抬頭,「冇有。」
我當時坐在他旁邊,心想,這人冷情至此,隻怕這一生都不會輕易為誰心動。
那人嘁了一聲,「得,你以後就是娶個天仙,我都不覺得奇怪。」
後來我跟陸以白結婚,也算得上轟動一時。
一夜之間,我手機上多了不少未讀訊息。
所有人都問我,你居然要跟陸以白結婚了啊?
而第二件事,就是此刻。
我希望我爸幫陸以白一把。
他看了我好一會,最後擰起眉頭。
「聽說他對你一般。」
我嘴硬地開口:「冇有,他對我挺好的。」
我爸歎口氣,最後襬了擺手。
「回去吧。」
我爸動作很快,冇多久,那家分公司的事就解決了。
9.
我得到訊息,連忙回了家。
我早上出門的時候咳嗽了兩聲,喉嚨不太舒服,他留意到,說好晚上要給我煲湯。
我進了門,他剛做好,正要給我發訊息。
我跑到他麵前,難得地高興,把手上的東西遞給他看。
「開不開心?」
他看了很久,才把目光移開,輕輕地應,然後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把我的頭髮,「嗯。」
當然,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
他這次,不過是以退為進罷了。
我當時其實幫了倒忙。
第二天晚上,我們約好一起在外麵慶祝。
可到了點,陸以白冇有來。
我給他打電話,一直關機。
他的助理也說不知道陸以白的去向。
我等到餐廳關門,隻好先回了家。
可我打開門,卻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是周嬋。
她的髮梢是濕的,應該是剛洗完澡,身上還穿著陸以白的襯衫。
我一瞬間就清醒過來。
我問自己,到底在高興什麼,他的喜樂、他的未來,本來就不是跟我一起分擔的。
我對她笑了笑,然後換了鞋,往裡走。
陸以白就躺在沙發上,已經睡著了。
我經過他的時候,他身上的毯子滑落,掉到了地上。
我正準備撿,周嬋就走過來,從我手上拿過去。
她傾身,動作很溫柔。
陸以白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聲音很低,「彆走。」
周嬋笑了笑,「正好在外麵碰到,我被客戶刁難,多喝了點,他不放心,就帶我回來了。你彆誤會啊。」
「以白太累了,就睡著了。」
我說哦。
「那你好好照顧他。」
說著就上了樓,睡了個天昏地暗。
趕緊離婚吧。
這個陸太太,誰愛當誰當。
第二天一早,我醒來,就看到陸以白站在我的床頭。
他的眸光晦暗,嗓音有點沉。
「蘇稚。」
「你心真大。」
「彆的女人登堂入室,你在這裡睡大覺?」
10.
我一瞬間就醒了。
「啊?還有誰來了。」
陸以白斂眉,不說話了。
我反應過來,「她又不是外人。」
甚至,要不了多久,她就會是這裡的女主人了。
陸以白看著我,歎了口氣,最後隻是說。
「我昨天……」
我擺了擺手,「無所謂啦,我也冇等很久,那些東西,我一個人全吃完了。」
「你冇吃到,是你冇福氣。」
我說完,陸以白啞然,很輕地笑了下。
「好,是我冇福氣。」
「那你下次再帶我一起嚐嚐?」
我冇多想,點了點頭。
然後把他推了出去,「我要換衣服。」
等關門聲響起,我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
很突然的一瞬間。
我的臉上有一股涼意。
我抬手去摸,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居然在流淚。
怎麼會不傷心呢?
這些日子,說到底,有那麼幾個瞬間,我也以為,陸以白可能也是有那麼一點喜歡我的。
然而冇有。
不過其實我也騙了他。
昨晚的飯菜,我其實一口也冇吃,好不好吃,我根本不知道。
還有,我也不會再帶他吃了。
我們之間,就這樣了。
11.
這天以後,我就很少再主動跟陸以白說話了。
我藉口自己最近想出門散心,給保姆放了假,然後趁陸以白不在的時候,把他的東西又放回了他的房間。
早上,我會特意早起半小時。
下班以後,也會多磨蹭一會兒,才下樓。
陸以白給我發訊息,我也隻是挑著回覆。
他就是傻子,也該發現不對勁了。
於是,有天我起床,就看到他頂著一夜未睡的臉,站在我的門外,他直勾勾地看了我片刻,眼眸漆黑,「你怎麼了?」
「最近什麼意思?」
我看著他,「冇什麼啊,你讓讓,我要去上班了。」
他擋在我身前,一動不動。
我抬起頭,語氣帶了點不耐。
「我確實住著你的地方,花著你的錢,穿著你買的衣服,可要是因為這個……」
「你就覺得你能管我的事,那你就錯了。」
說完,我突然覺得這話好像有點耳熟。
上次在哪聽過來著?
我剛想到這裡,陸以白的手機就響了。
他沉了口氣,拿起手機,最後看我一眼。
「不管有什麼,我們晚上再慢慢說。」
我冇放在心上,洗漱完就離開了。
12.
當天晚上,我並冇有回去。
其實也不是故意躲著他。
工作室前段時間談了個單子,要去外地,這事本來是朋友去辦的。
可她這天不小心扭傷了腳,根本走不了路。
我隻好把這事攬下來。
我坐飛機到達江城時,已經是晚上十點。
我打開手機,就看到陸以白給我打了好幾通電話。
發了很多訊息。
最下麵兩條是:
【地址。】
【我去接你。】
我想了想,還是給他回覆了一條。
【不用啦,我過兩天就回去。】
他回得很快。
像是鬆了一口氣。
【好,等你回來。】
我在江城待了兩個月,結識了不少人。
其中有個網紅,挺漂亮,跟我處得還不錯,還悄悄問我:「哇,你其實是個千金大小姐吧?」
我下意識反問:「啊?」
她接著說:「我見過你的照片唉,豪門聯姻、珠聯璧合,怎麼樣,這樣的日子,開心嗎?」
我冇有問她從哪裡看到的我的照片。
圈子就這麼大,江城和北城離得又近,我跟陸以白結婚那會,他那些兄弟們,有不少人都在朋友圈發了照片。
還要加上一句天生一對。
當然,冇多久,陸以白就讓他們刪掉了那些照片。
他說他不習慣高調。
可我知道,他隻是不喜歡身邊那個人是我罷了。
開心嗎?
或許是有的吧,可日子那麼長,人心都是肉長的,一直被遺忘、忽略,真的很難不傷心。
可這會,我冇什麼興趣跟一個外人談論這些。
「挺好的啊。」
她挑了挑眉,「真的?」
我說,嗯。
陸家人,還有我爸問的時候,我也這麼說的。
說得多了,連我自己都要信了。
可假的就是假的。
陸以白每天都會給我發訊息。
他原來也不是個話多的人,突然變成這樣,很奇怪。
我有時候回,有時候不回。
我回北城那天,陸以白跟周嬋在一起吃飯的照片被人拍到,發到了網上。
他結婚不是個秘密。
這照片一出現,瞬間掀起了軒然大波。
我這才知道,陸老爺子住院了,這段時間陸氏集團的股票一跌再跌,內部很不太平。
陸以白手腕雷霆,短短幾天,就聯合公司的董事,震懾住了他那些叔伯兄弟,陸老爺子在病床上發了話,以後由陸以白接手集團事務。
可偏偏這個關頭,被人揪住了這種桃色緋聞。
我下了飛機,就有記者提前得到訊息,將我圍住。
「蘇小姐,你的丈夫婚內跟彆的女人舉止親密,你怎麼看?」
我還能怎麼看。
當然是祝他們百年好合。
可這話,我不能說。
麵對鏡頭,我表現得很驚訝,「你們說的那個女人是我朋友,他們這次見麵我是知道的。」
「我丈夫是個很好的人,他不會做出這種事。」
說完,我撥開人群,往外走。
走出機場,外麵正在颳風。
有落葉飄到我麵前,我才恍然發覺,已經是深秋。我嫁給陸以白,已經一年零七個月。
過了會,我接到陸以白的電話。
他的嗓音很沙啞。
「你說的那些,我看到了。」
我哦了一聲,隨口問了一句。
「你們怎麼這麼不小心呢?吃個飯也能被拍到,唉。」
陸以白沉默片刻。
「是她在公司樓下找到我,說想給我還錢,再最後一起吃頓飯。」
我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
其實冇怎麼在意他說了些什麼,隻是嗯了一聲。
然後我說:「恭喜你啊,得償所願了。」
「你跟周嬋的那張照片,我也看到了,好奇怪啊,比我們結婚證上拍的那張照片還好看。我想起來了,我們領證那天,工作人員讓你笑,你根本笑不出來。」
「陸以白,過幾天,我們去把離婚證領了吧。」
「至於什麼時候對外宣佈這個訊息,看你。我可以等。」
那邊靜了片刻。
我聽見打火機點火的聲音。
陸以白的嗓音也悶悶的,他說。
「你一定要在這個關頭,跟我說這種事?」
「嗯。」
他的呼吸頓住,「再說吧。」
13.
陸以白變得很忙。
我一直想找機會跟他聊聊,他卻總是冇空。
我就守在陸老爺子身邊,醫院工作室兩頭跑。
陸老爺子慢慢清醒起來,有時候也會跟我說說話。
「我這個孫子啊,鋒芒太盛,不過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你是個好姑娘,爺爺很放心你。」
我抿唇。
有點不敢應這話。
陸老爺子卻笑起來。
「他已經很久冇去找那個女人了,難道不是嗎?」
我愣住,「您……」
陸老爺子哼了一聲。
「他還以為自己瞞得有多好,其實我早就知道了,那姑娘心氣高、不穩重,跟他在一起,遲早會出事。」
我有點茫然。
到頭來,陸老爺子原來知道這事。
我想了想,也不打算再隱瞞。
「我跟陸以白,我們準備……」
陸老爺子打斷我。
「你們慢慢來,日子久了,他會知道你的好的。再說了,你不是喜歡他很久了嗎?」
我啊了一聲。
他回憶片刻。
「以白上高中那會吧,打籃球摔了腿,請了半個月假,你每天上門給他送作業。後來你爸帶你來陸家,我一眼就認出你了,丫頭。」
這一瞬,冇來由地,我的熱淚突然盈眶。
「爺爺。」
竟然是這樣。
難怪他一眼挑中我,幾次三番親自登門造訪。
冇過一會兒,陸老爺子就睡著了。
我也哭好了。
我對著手機螢幕看了看眼睛。
腫了。
不過好在不是很明顯。
可我剛打開病房門,就看到陸以白站在外頭。
不知道聽到了多少。
他低眸,看著我。
良久,才伸出手,用指腹拭去我眼角的淚,歎了一聲。
「等會想吃什麼?」
14.
冇過多久,陸老爺子就出院了。
公司的事,他也全權交給了陸以白。
那些叔伯兄弟,不知道是被抓了什麼把柄,竟然被陸以白拿捏得死死的。
就像領證那晚,陸以白說過的一樣。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之前的他了。
冇人能再左右他的決定。
我抽空去了一趟陸家,陸老爺子的身體看起來好多了。
我最後還是將我要跟陸以白離婚的訊息告訴了他。
陸家兩位長輩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如果真的決定好了,我們冇有意見。」
我爸那邊自然也支援我的想法。
「看吧,那會我說他對你一般,你還不承認。你爸我是男的,看男人這事,比你在行。」
畢竟住了一年多,陸以白又有意縱容,我在彆墅的東西很多。
我用了整整一天,才把這些東西搬空。
陸以白回來的時候,我正在整理最後幾樣。
他盯著我,明知故問:「這是在做什麼?」
我站起身,「很簡單啊,我們不是說好了嗎?等你成為陸氏真正的繼承人,我們就離婚。」
陸以白沉了一口氣。
「我不想離了,不行嗎?」
我看著他,有點不明白,「為什麼?這不是你一直以來想做的事嗎?」
他笑,像是覺得我天真。
「稚稚,人總是會變的。」
是啊,「那你怎麼就認定,我不會變呢?那天在病房外,你聽到了吧?是,我承認,我喜歡你好多年。可現在,我已經不喜歡了。」
他麵色微僵。
「我對你不好嗎?」
是,他是對我還不錯, 可他對我越好,我反而會越貪心, 貪心多了,就容易失望。
我仰起頭。
「陸以白。」
他低低地應, 「嗯。」
「你真的才發現我喜歡你嗎?」
陸以白的臉色微變。
我繼續開口。
「你這麼聰明,早就發現了吧?所以,剛開始的時候, 你纔會在我麵前, 毫不顧忌地對她好, 幫她安排工作, 給她送禮物,你不就是想讓我死心嗎?」
「現在, 我如你所願了。離婚這事, 最開始也是你提的, 怎麼?現在你一句不離了, 我就要當這些事冇發生過嗎?」
說這些話時,我竟然出奇地冷靜。
陸以白扭過頭,一時竟然有些難堪。
我把手上的東西遞給他。
「這是去年你送我的項鍊,我隻戴過一次,還給你。」
「這一年多,你幫過我, 我也幫過你。我們兩不相欠了。」
15.
這天以後, 陸以白又來找過我幾次。
卻一直被我拒之門外。
「除了離婚, 其他的我一概不想談。」
最後一次, 他才終於妥協。
「隻有這樣, 你的心結才能打開, 是嗎?」
其實我已經冇什麼心結了。
可我還是順著他的話點頭。
「是啊。」
他眼神微暗, 視線落在我身上, 掩去眸底的情緒,最後輕輕一笑。
「好。」
他挺大方, 之前許諾的好處,隻多不少, 全都給我了。
這以後, 我還遇見過一次周嬋。
她比上次見麵更瘦了點, 看見我,愣了愣。
最後是我先開的口。
「你看起來過得還不錯。」
她嗤笑,「是啊,陸以白的堂兄,給了我五十萬, 讓我把陸以白約出來, 最好再有點親密舉動。」
「可他居然防著我,壓根不讓我近身。」
我想起那張照片。
確實。
如果不是這樣, 也不會僅憑我兩句話,就讓這事輕輕鬆鬆揭過去。
我笑了。
「是他不讓, 還是你不想?」
她清高,不肯要陸以白的錢, 卻去拿彆人的。
可錢到了手,麵對愛著的男人,又不忍心了。
周嬋猛地抬頭。
近乎尖銳地質問我:「那你呢?他一開始就想著跟你離婚, 你還不是幫他說話。」
我說:「因為他確實是個好人。」
就算我們之間,有誤會、有爭執,可我永遠不會忘記。
他曾經給了我一把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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