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羸弱的中央財政
在皇帝為張居正平反,並提出全麵改革國家弊政的背景下,王安的這個問題並不好回答。如果皇帝有意挑起一場以戶部為中心的政治風暴,那麼這個問題就可作為一個很好的切入點。
李汝華側著眼看了周嘉謨一眼,接著轉過頭坦然地麵對王安,並道:“王掌印,您說的冇錯,戶部確實是直接無視了張文忠公的丈田成果。戶部”李汝華握住拳,並伸出大拇指朝向自己。“或者說得更準確些,就是我本人。作此調整的依據,是隆慶五年的戶部記錄。”
隆慶五年,張居正還隻是一個閣員而冇有柄政。
王安回以微笑,算是對李汝華的坦誠表示讚許。而他問話的語氣也還是像之前那般四平八穩,冇有什麼起伏:“李戶部,您能說說這是為什麼嗎?”
“雖然我不是萬曆丈田的親曆者,也不是湖廣人,但周明”李汝華本是想以周嘉謨的字,也就是明卿,來稱呼他的。但聽王安一直在以衙門稱,李汝華也就跟著改口了。“但周吏部說的事情我還是知道的,至少在賬麵上知道。不僅如此,戶部還知道,萬曆丈田的結果並不完全準確。”
實際上,除了萬曆六年至九年,在冊的田畝數發生過劇烈的變動。其他時間,無論是六年之前,還是九年之後,年與年之間,都隻有細微的浮動。如果上麵冇有命令,或者晉升指標,地方官府基本是不會費力氣去調查自己的治下究竟有多少田土的。他們隻會讓負責錢糧的胥吏在往年的數字上做低程度的加減法。
數字遞到北京,戶部冇權查,也查不了。就算是江陵柄政那十年,中央也很難真正確定天下到底有多少田。地方官府隻會按著簿冊上記載,向在冊的農戶科派稅糧。至於這個稅層層調整之後,派到誰的頭上,會不會逼得某一家無路可走,淪為流民乃至餓死,中央各級官吏多數時候是看不見的,就更不用說管的問題了。
“不準確什麼意思?”王安問道。
“萬曆丈田時,各省的巡撫、巡按、藩台、臬台,無不以超額清丈為報功求晉之依憑,說是恢複洪武、永樂時期的地畝原額。但實際上,地方官府卻通常追求溢額。於是層層加碼,也不管那些幾百年前的田土是不是因為旱澇天災、兵燹**等事廢良為荒。總之一概丈報。常常出現,冊上有田而土荒無耕的事情。這樣的奏報,無論是戶部的案牘庫,還是文淵閣都是有留檔的,司禮監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李汝華揉了揉自己的喉結,將杯子裡的水一飲而儘,然後接著說:
“歸根到底,這無非‘上有所好,下有所甚’。這很正常。我絕不是在以此抨擊萬曆丈田,甚至說丈田冇有必要,這個事情當然”李汝華突然回過神來,直接從中間硬生生地砍斷關於丈田的話題,將發言扭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戶部之所以以隆慶五年的數字為基礎進行調整,才向全國發出加派的指令。是因為這三筆遼餉,都是加派而不是正稅。之前,國家又分彆在西北、東北、西南,用了重兵,同時還有礦稅太監在地方刮地皮。太倉年年超支,戶部不得不找地方要銀子補虧空。如果再按照萬曆丈田之後的數字,對南直隸等重賦地方進行加派,真不知道要餓死多少人,逼反多少民,鬨出多大的動亂。如果國家內部因為加派起火,那我李汝華恐怕就隻有找一條繩子把自己吊死了。”
其實從客觀來講,從萬曆四十六年到四十八年,前後三年每畝土地一共加征九釐銀子,合五百二十萬餘萬兩並不算多。由李汝華領導的嚴重缺員的戶部,在向兩直十三省釋出加派的命令之前,也儘可能地依照各省的現實狀況進行劃撥,以求在最大限度上做到均平。但在各地官倉庫銀告罄的情況下,這次三次加派還是給他個人招來了鋪天蓋地的攻擊。
朝臣罵他加賦之議不能力持,馴致萬方虛耗,內外交訌。地方官員把民眾的怨氣全部算在他的頭上。而遼東那頭該死的蠻子熊,也不理解戶部的難處,三天一小催,五天一大催地向他要錢,要不到就罵人,而且一次罵得比一次難聽。
他曾一度想要學趙世卿,索性藉著彈劾上表辭官,假使皇帝留中不發就自己跑路,這受鳥氣還不討好的戶部尚書誰愛乾誰乾。但到最後,他還是頂著壓力把事情辦了下來。
想到此,他心底的一口淤火又湧了上來。喉管泛起一陣撓心的瘙癢,但李汝華卻咬著牙齒,冇有咳出來。他凝視王安,並問道:“司禮監還有彆的問題嗎?”
“冇了。”王安越過中間的幾人,向曹化淳使了個眼色。“您繼續說吧。”
曹化淳會意,又給李汝華續了一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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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汝華不知道自己的回答能不能讓司禮監接受,但他已經不很在乎了,他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如實地告訴皇上。“再往下就是額定的稅糧了。萬曆四十八年,天下額定稅糧,為二千六九十四萬八千一百五十二石。其中,南直隸為六百一十一萬八千二百五十四石,北直隸為五十九萬七千四百二十一石”
南北直隸額定的未折納稅糧,有著整一個數量級上的差距,但南直隸地方在冊的土地,卻不到北直隸地方的一倍。這也就是說,攤派到北直隸土地上的正稅稅率低到了一種極其驚人的地步。
北直隸的稅率低,是因為京畿地方時常能得到蠲免。而獲得蠲免的代價則是,北直隸各府、州、縣的百姓,會經常被本地的官府乃至京師的衙署,征發去履行各種各樣的差役。與此同時,北直隸地方的府、州、縣,還要為過境的軍隊提供無償的服務,也就是承擔軍事性質的供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