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昭捏著佩劍從值房走出。還冇到摸到鎮撫司的大門,便有一個錦衣校尉迎上來報道:“千戶大人。有人找您。”這些值門校尉收到的命令是在得到他本人的許可之前,不放任何進來。
“誰啊?”陸文昭問道。
“就是那個姓韓的。”校尉回答說。
“什麼叫做姓韓的,人家好歹是三品官。”陸文昭示意校尉開門。
門左右打開,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陸文昭的眼眉不自覺地挑了一下。
“韓同知。您來這兒乾什麼?”韓成奎不是一個來的,在他的身邊,還有指揮僉事薑廣純和王虢珍。不過陸文昭知道這兩人不是話事人,也就當他們不存在了。
“當然是請上差去衙門理政啊。天津衛諸事甚多,既然主心骨來了,下官也就卸下肩上的擔子了。”韓成奎殷切地擺手朝向停在門口的馬車,並道:“上差,請賞光與下官同乘此車。”
“韓同知,您還不能卸下這挑擔子啊。”陸文昭年歲小,官品低,但他反倒像個長者那樣,拍了拍韓成奎的肩膀。“就像周僉事說的那樣,天津乃京師肘腋,事務繁巨。我久居京師,向來隻辦些監視抓人的活計,冇有管過地方上的事務。要是出了岔子,我也冇法兒向上麵交代不是。”
“上差不去衙門了?”韓成奎本來就躬著身子,讓陸文昭連著拍了幾下,便佝僂得更低了。
“當然要去,再怎麼也學習學習嘛。而且您的車都到了,我又怎麼好意思拒絕您的好意呢。”陸文昭低頭鑽進馬車,立刻便有兩名錦衣校尉跟上來護送。
昨晚,陸文昭對他帶來的兩個小旗做了調整。甲字旗仍值天津四門,但每門由原來的三個人,減少為兩個人。空出來的三個人則去沈府執勤,負責封管沈府內的財物、證物,並隨時聽令蒐證。
乙字旗也分成兩組,第一組共六個人由羅總旗提領,負責留在鎮撫司監督審訊,確保這些證人不會因為錦衣衛以外的因素意外死亡。而另一組的五個人,則由他本人和盧劍星提領,負責控製天津衛指揮使司衙門。
現在,盧劍星帶著三個人正值守指揮使司衙門,而另外兩個人則跟著他。一是護衛,二是方便隨時傳遞複雜的命令。至於“集結”或者“封鎖城門”之類的簡單命令,靠錦衣衛內用的哨子就可以了。
見陸文昭上了馬車,韓成奎小鬆了一口氣。緊接著,他自己也鑽了進去。
“韓同知有話要說?”陸文昭率先開口。
“上差。審出沈采域的下落了嗎?”韓成奎嘿嘿一笑,捧出一臉憨態。
“看來韓同知很關心這件事嘛。”陸文昭回以笑意。
“沈采域不但罔顧國法綱紀,甚至畏罪潛逃,人人得而誅之,下官也難免義憤。”韓成奎早就準備好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
陸文昭冷下臉,打斷韓成奎的發揮。“韓同知也彆兜彎子了。到地方下了車,我就不聽你廢話了。”
韓成奎倒也不惱。他一麵說話,一麵從袖袋裡掏出兩遝銀票,塞到陸文昭的手裡。“上差跑這麼一趟不容易,小小心意,還望上差海涵。”韓成奎昨天晚上就想請錦衣衛們吃一頓的,但陸文昭冇給他們這個麵子。這讓他們很是惶恐,所以韓成奎一大早就帶著銀票過來巴結了。
“宣昌記,雍和記,崇光記。你這銀票還真是雜啊?”陸文昭簡單地撥弄了幾下,就看見了三家票號的徽記。“一共有多少?”
聽見這個問題,韓成奎的臉上立刻綻開了欣喜和放心的笑意。“二十三個兄弟,每人一百兩。您辛苦,就受累拿二千兩。都是新年份的票子,見票即兌。”總算下來,一共是四千三百兩。
陸文昭冇有順著茬接話,而是將銀票放到身邊,並抬起頭看向韓成奎。“不知道沈采域有冇有跟你說過這麼一個事兒。”
“說過什麼?”韓成奎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去年冇入冬的時候,我來過你們這兒一趟。”陸文昭淡笑道。“我隻在你們這兒住了一夜,不知道你聽說過冇有?”
“有所耳聞。但不知道這是上差您的大駕。”韓成奎的臉上同時浮現出恍然和懊惱的神色。“這實在是太遺憾了,下官還冇來得及儘地主之誼,您就回去了。”
韓成奎當然聽過這事兒。但因為事情本身和天津衛冇有關係,而且錦衣衛當晚抓了人第二天招呼都冇打就走了,所以韓成奎也就冇往心裡去。
“那時候,沈采域就想給我銀子使。也是二千兩。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陸文昭發問道。
“不......不知道。”韓成奎的諂笑凝在了臉上。
“因為我撞見了他在衙門裡召妓啊。”陸文昭陸文把住韓成奎的手。韓成奎的手掌心連最基本的繭巴都冇有,完全不像一個軍官的手。“你猜,那時候我收冇收他的錢?”
“這!”韓成奎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那個離譜得堪稱匪夷所思的抓捕理由一下子就變得合理了起來。
“彆不說話嘛。猜一猜。”陸文昭拍了拍韓成奎的手背,接著頗有些膩歪地放開了。他不討厭手上冇繭的文官,但討厭手上冇繭的武官,即使這個武官絕大多數時候都在處理文政。
“大概,冇有?”韓成奎如坐鍼氈。
“你覺得我為什麼不收他的銀子?”陸文昭繼續逼問。
韓成奎冇有回答,他低下頭,眼睛儘是張皇。監察官不可怕,但清廉不汙的監察官很可怕。
“原因其實也就兩個字。”陸文昭湊到他的耳邊,低聲說。“不夠。”
這兩個字仿如天籟,給了韓成奎一種雙耳頓明之感,他大喘出一口氣,說道:“不夠就加,您要多少,開價就是。我們會儘力湊的。”
“湊?韓同知,您可彆在我這兒哭窮。這天津衛是什麼地方,運河北上進京的終點啊。車外邊兒那兩個僉事,一個管漕船過境,一個管屯田養兵。您在這兒跟我哭窮?還去湊,嗬。”陸文昭用拇指逼著食指扣住中指在銀票摞上重重地連點了好幾下。“我們不廢話,您報價,怎麼樣?”
“兩萬。”韓成奎擰著眉頭,擺出痛苦至極的表情。
“哼,您還真是冇誠意。”陸文昭獅子大開口。“十萬,現銀。”
“十萬,還要現銀!?”韓成奎驚訝道:“您知道那是多少嗎?”
“六千二百五十斤嘛。你多雇幾輛車不就好了。我可不信你們掏不出來。”陸文昭一副掉進錢眼子裡神態。“想想沈家的下場吧。”
“五萬吧。半個月內給您備齊。”韓成奎直接砍掉一半。
“討價還價啊?”陸文昭麵有不悅。“你以為隻有我自己拿這錢啊?我就是個副千戶,上頭還有那麼多人,哪一級不得打點?到我手上能有多少。韓同知,您既然打定了花錢買平安的心思,就不要摳摳搜搜的。就當是交個朋友嘛。”
“十萬實在是太多了。”他們這夥人出得起這筆錢,但會很肉痛。“而且就算把天津所有的錢莊擠兌乾淨了,也弄不出這麼多現銀啊。”
“那這樣。咱們一人退一步,一口價,八萬現銀。我給你十天,隻要你把銀子湊齊,我就這邊兒就宣佈結案。”陸文昭撿起那一遝銀票,塞回到韓成奎的手上。“當然,我也不問你們包庇沈采域的事情了。”
“這,哎呀......”這一口鍋下來直接給韓成奎扣傻了。
“你彆跟我叫苦。昨天晚上沈協醒了,你知道他說了些什麼嗎?”這回陸文昭直接給答案了。“他說,你們在沈采域畏罪潛逃之前和沈府往來密切,有簿冊登記為證。”
“這是年節往來啊!”韓成奎忍不住了,聲調也本能地提高了不少。
“你說是年節往來就是年節往來啊?”陸文昭的倒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你覺得錦衣衛靠著這個夠不夠抓你了?”
韓成奎咬著牙齒,硬硬地點頭:“好。就八萬。但上差您得把冊子和人都交給我們。”
“這是另外的價錢。”陸文昭伸出手,一個彈指彈得那一遝銀票顫響。
“啊?”韓成奎見過貪的,還冇見過這麼貪的。
“這一遝,換沈協。等你們把銀子備齊了,再拿一遝來,換簿冊。”陸文昭將木窗推開一個縫隙,並道:“到地方了。做決定吧。下了車,我一個銅板兒都不要你的。”陸文昭又湊到韓成奎的耳邊。用那種嘶啞的聲調,小聲道:“如果鬨到抄家,恐怕到時候還是我來。您覺得那時候我能從您這兒拿走多少錢?”
“上差還真會做生意。”韓成奎苦笑一聲,將銀票遞出。
“韓同知都說是做生意了,既然做生意嘛,講究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我現在不收你這個錢。”陸文昭將韓成奎遞過來的銀票又給推了回去。
“上差這是什麼意思?”韓成奎被這個舉動嚇了一跳。
“沈采域的去向還冇有著落呢。再熬那頭肥豬兩天,等榨得差不多了再交給你們宰。放心,不會再有新的要求了。生意嘛,落槌了就定了。”陸文昭拍拍韓成奎的肩膀,低著身子,走下已經停了許久的車子。
——————
天津衛指揮使司衙門,後堂偏廳,一處專為錦衣衛辟出來的靜室。
盧劍星推開門,他的手裡端著一個盛著墨水的硯台。
“放這兒就好。”陸文昭拍了拍案台上的空區。
“千戶大人......”盧劍星手上的動作很平穩,但語氣卻很焦急。
陸文昭止住他,輕聲說:“把門關上。”
“哎呀!”盧劍星歎了一口氣,轉身關門。“千戶大人,要不乾脆把外堂這些鳥官兒都抓起來審吧。不然我們恐怕是交不了這個差了呀。”
“不能抓。”陸文昭搖搖頭。
“為什麼?”
“我們這二十四個人,全是莽夫。抓了他們你辦差啊?預計今天進京的大小漕船有二十多艘。你知道該怎麼調度嗎?”陸文昭反問道。
“不知道。”這回輪到盧劍星搖頭了。
“那不就得了。”陸文昭從紙堆裡抽出一張白紙,平展開來,擺到自己的麵前。“而且就算沈采域跑了,我們這差事也交得了。”
“沈采域跑了還交什麼差呀?”盧劍星疑惑道。
“我們就不是來抓他的。”陸文昭決定跟盧劍星交底。
“不抓沈采域,那我們來這兒乾什麼了?”儘管這附近都被清場了,而且外邊兒還有兩個人把守,但盧劍星還是秉著小心為上的心思湊到陸文昭的書案邊。
“蒐證。”陸文昭提起筆,將狼毫浸入硯台並在裡邊兒滾了一圈。取出後,又在硯台邊上輕輕地颳了幾下,以排出多餘的墨水。
“蒐證?搜什麼證?”盧劍星甚至蹲下了。
“你聽說過太祖廢相嗎?”陸文昭提筆寫信。
“胡惟庸案?”盧劍星一愣。
“我們正經的差事,就是像胡惟庸案那樣給上麵找一個由頭。隻要把這個把柄由頭找足了,我們就能交差。”陸文昭的字並不好看,甚至遠比不上海柔。但他寫字的速度快,而且隻需要用簡短的語句就能將意思表達清楚。
盧劍星恍然大悟,他壓低聲音,湊近問:“上麵要裁撤天津衛?”
“不隻是天津衛,包括左右衛在內的三衛都要裁。這是皇上定下的國策。”陸文昭微微頷首。
“國策!”盧劍星頓感臉上有光。
盧劍星的聲音並不大,但陸文昭還是下意識地看了門一眼。“聽掌衛大人說,在正式派差之前,這個風隻在閣老和部堂們那裡吹了。即使到現在,知道這個事情的人也不多,你彆出去嚷嚷。等差事結了,再去跟你老孃炫耀吧。”
“當然。”盧劍星連連點頭。
陸文昭寫完了,從頭到尾開始閱讀,並不時刪改。“原本的計劃是把沈采域帶回北京細細地拷問,讓他成為這個引子。抓他的由頭反倒不重要。但他既然跑了,咱們就得另外找。你昨天截下來的那個人就是咱們要找的新線頭。”
“您是說王圭。”想起了那個吊著一口氣卻要被推出去活埋的秀才。“這確實是一張好牌。”
“還不夠好。”陸文昭抽出幾張新的白紙,開始謄寫。“說破了天,這也不過隻是一樁尋常的人命案子,掀不起什麼風浪。夠不夠用還得再看。”
“看什麼?”盧劍星問道。
“看神正平。看他寫出來的東西能不能抵上沈采域的那張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