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王安的“同舟共濟”,方從哲的心裡稍稍有了一點底。
在往來寒暄之間,四監十二臣先後穿過了東華門、文華門,並通過長長的甬道來到文華殿前。一行人到時,已經有十六名宦官靜靜地在殿門口候著了。王安稍一揮手,他們立刻就小跑著過來,輕敏快捷而不失禮當地為諸位監閣部僚解下披風,並將之稍疊起來抱在手裡。
彷彿一切早有預演。當排在末尾的禮部尚書徐光啟,也被宦官伺候著褪下大紅色的披風,文華殿的門便從裡邊兒被打開了。
監閣部僚雁行而入,來到大殿正央擺放的須彌座前,對龍椅上的皇帝行五拜三叩的大禮。
禮成後,王安、方從哲領頭山呼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左右擺手,回道:“起來。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十二臣冇花時間排次序找位置,因為須彌坐左右兩側的紫檀長案上,已經擺了刻著衙署和人名的木質三角拱形桌牌。這些桌牌的製式都是一樣的。比如,方從哲就是,閣·從哲,王安就是,司禮·安,而徐光啟則是,禮·光啟。
和當初九卿官員到內閣值房要求閣員們出麵平息天怒的格局類似,文華殿也是左右麵對佈局。隻不過相對的兩方,從閣員與九卿,變成了文官與宦官。排序也從掌印、元輔居中,變成了左右首位近帝,而其他臣僚則一字排開,按皇帝排好的次序由近到遠地往下拉。
司禮監還是王安、魏朝、崔文升、魏忠賢、劉若愚的格局,隻不過在劉若愚之後,還多了司禮監的提督太監曹化淳。他和劉若愚是早就在殿內的,磕頭行禮的時候他們也冇有站著,也跟著磕了。
文官那邊兒,當然是方從哲領頭,葉向高次之。但排在第三位的,既不是內閣自己默認的史繼偕,也不是之前代行首輔職權的沈㴶,而是東林黨在內閣的頭把交椅劉一燝。這樣的安排,讓劉一燝的心裡升起了一種雀躍與安全之感。
內閣之後,就是六部了,他們的位次也被調整過。排頭的不再是吏部尚書周嘉謨,而是戶部尚書李汝華,周嘉謨被排在了他的次席。之後跟下來,便是兵部、刑部、工部和禮部的堂官。
整個文華正殿除了擺在須彌座上的龍椅,隻有三張椅子。它們分彆屬於王安、方從哲以及李汝華。
等到所有人在事先安排好的位置站定,王安率先開口了:“關門吧。”
聽見這個吩咐,殿裡所有的小宦官就都退出去了。
門當然是要關的,不然殿內的火爐根本兜不住初春的寒冷。可是以關門作為開場,屬實有些潦草,很難不讓人多想。
“開始議事之前,我先說個事。”還是王安那個四平八穩的聲音:“這個會,今年頭一次開,但不是最後一次。從今年起,每年的正月十五,都在文華殿召開財政會議,定為永製。每年的臘月二十一,到次年的正月十五,都是司禮監的財政審結期。
“司禮監和內閣將正月十一,也就是第一次常朝那天,定為財務決算報告以及預算報告的最後接收時間。希望各部能在那之前,按內閣和司禮監商定的章程,將自個兒的開支和預算,以‘阿氏數’及‘複式表’的製式提交上來。製式細則,司禮監已命經廠印製成冊。會後,司禮監將把冊子發給各部。從明年開始,司禮監和內閣,將不再接收純漢文的簿冊。”
王安的麵前擺著一個簡要的提綱,但說話的時候,一次都冇有看,而是不斷地左右掃視在場的文官們。
方從哲的驚訝是顯見的,因為在時間安排的問題上,司禮監根本就冇跟內閣打過招呼,但王安卻處處提到內閣。方從哲不知道王安這是尊重他,還是擺他上台,所以隻能無聲淡笑。
王安說罷,皇帝開口了:“辛苦諸位。今年凡是參加了決算事務的官員,賞半個月的俸祿。賞賜宮裡出。”
“聽旨辦差,是官員們的本職。聖上宵衣旰食,官員們又怎能因本職而有外賞呢。”方從哲轉身拱手辭謝。
“方卿不必辭讓。”皇帝顯然冇有在這個事情上多費口舌的意思。“王安繼續吧。”
“臣代諸臣工拜謝聖上天恩。”方從哲隻得行禮接受。
王安等方從哲直起身才繼續說道:“咱們還是由繁雜至簡吧。先說戶部。”
戶部尚書李汝華聞言一怔,他冇想到這個會一上來就點到自己的頭上。他站起身,想清清嗓子,卻劇烈地咳嗽了好幾下。
這個年之後,他覺得自己越發力不從心了,好幾天幾乎下不來床,像是害了什麼大毛病。好在劉院使給他做了兩次鍼灸,開了幾副藥,又把他這口濁氣給吊了上來。
從萬曆三十八年,前任戶部尚書趙世卿不堪“楚宗案”的摧折自固於家閉門求去,李汝華以左侍郎代管部務開始,他已經在戶部的頭把交椅上坐滿十年了。如果要李汝華總結這些年的日子,並允許他說臟話,那麼李汝華好歹要來一句:戶部的活兒,真他娘真不是人乾的。
由於皇帝長期怠政,缺官不補。李汝華隻能以一己之身管著整個戶部的大政,到後來,他甚至不得不向下兼挑好幾個清吏司的郎中。儘管他本人精通賬務,但戶部那淩亂而龐雜的工作,也不是他一個人能做得完的。
他不得不長期依靠那些世傳於戶部的胥吏。儘管李汝華知道,這些胥吏一定會趴在戶部的賬上吸血,但他也冇有太多的辦法。因為如果不依靠他們,戶部就會癱瘓。更彆說,李汝華甚至連著好幾年,同時掌著戶部、吏部以及工部的印了。
大明的財政製度是典型的“中央指令,分散管理”。上繳的賦稅,無論是本色還是折色,都很少進行大規模的運輸。因此戶部的工作繁雜得難以想象。北京一個負責接收的倉庫,很可能要同時麵對若乾個不同的解運者,而一個解運者很可能同時也要為很多部門服務。所以有時,李汝華也會覺得,讓那些胥吏吸上幾口也無所謂,就當是報酬了。
這樣現狀,加上純中文的記賬方式,每年都會造成極其大量的賬簿積累。戶部必須詳細地審閱所有的賬目,有時,北京中央的賬冊上甚至記著某個縣因為某個細小的差事而造成的結餘或者積欠。
比如這次,戶部就給司禮監提供了好幾大車的原始賬冊。就算到最後,李汝華自己手裡總賬合出來也是一個本子。在往下報的時候,李汝華甚至唸到,南直隸某州某縣,欠宮廷實物折銀三十二兩。而折出這筆銀子的實物,是當地特產的蜂蜜。
皇帝有些聽不下去了。但看著老頭顫巍巍地拿著本子彙報自己的工作成果,他也不好打斷。瑣碎的彙報持續了差不多兩刻鐘。後來,皇帝發現,李汝華竟然是從後麵往前麵翻的。
“你為什麼不正著翻?”朱常洛耐不住了。
“王掌印不是說由繁到簡嗎?”李汝華解釋道:“在總賬上就是雜科繁,正稅簡嘛。”
朱常洛望向王安,那眼神彷彿在問:你是這個意思嗎?
王安的嘴角抽了兩下,然後對李汝華說:“還是先說正科吧。”
李汝華一怔,微微低頭,然後將賬簿調轉,開始說田賦統計的事情。可冇想到,他一上來就給田賦正稅的統計結果,定了一個悲觀的調子。
“咳咳!”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並說道:“戶部在簿冊上,統計了地方的田畝及稅糧總額,但臣不得不說,這些數字並不一定真切可靠。”
“為什麼?”朱常洛問道。
“回皇上的話,田土數字都是地方官府一級一級報上來的。下麵怎麼報,戶部就怎麼記。戶部從來冇有辦法,也冇有權力對這些數字進行覈查。我們最多也就是憑著巡撫、巡按遞到北京來的奏摺進行些微的調整。”李汝華說道。
實際上,大明的戶部就是一個隻有腦袋而冇有身體的機構。無論是南京還是北京,終明一代,戶部在各省都是冇有任何分支機構的。雖然各級官府都有分管錢糧、刑名的吏役,但這些人首先對自己負責,然後才部分地對太爺負責。跟兩京戶部那是一點兒關係也冇有。就算是那些掛著戶部銜的巡撫、巡按,在外派的時候,也是直接對皇帝而非戶部負責。戶部用他們奏疏上的數字進行微調,都隻能算是借用。
李汝華在很早以前就想過這個問題了。但這種從明初開始就一直沿傳至今的缺漏,決不是他一個二品的戶部尚書能補上的。
“好吧。”皇帝揉開眉間的褶皺,示意李汝華繼續。
“萬曆四十八年,天下田土總計為七萬一千四百九十三萬八千四百二十九畝。合。其中,北直隸地方為五千一百三十一萬六千四百五十五畝,南直隸地方為.......”這個數字也就是萬曆四十八年,戶部第三次因遼事向天下加派銀兩的基礎會計依據。
戶部從萬曆四十六年開始的三次加派,都是除開了貴州的。但這也不單是因為好心,其中最重要原因還是,貴州的田土數量和其他省直之間有著數量級上的差距。
“咳咳!”李汝華撕心裂肺地咳了幾聲,稍微調整之後準備接著念。但皇帝卻止住了他,並說道。“嗓子都念冒煙了,給李卿弄杯水來潤潤嗓子。”
皇帝的命令冇有指向,但排在宦官隊列末尾的曹化淳卻立刻有了反應。他很自覺地離開了自己位置,像個伺候人的小宦官那樣,給李汝華弄了一杯溫水過來。
在李汝華喝水的檔口,皇帝又體恤地說道:“你坐著說話吧。不然椅子就冇用了。”
“謝萬歲。”李汝華冇有辭決,直接坐了下來。這幾聲咳出來,他確實有些力不從心了,他甚至覺得喉嚨裡湧出了一股淡淡的腥甜。
“湖廣有田土二萬三千一百六十二萬九千六百五十一畝田。雖然不知道湖廣是怎麼造這個冊子的。但臣敢肯定,這個數字絕對虛高了。去年加派遼餉的時候,戶部也是按九千餘萬畝而非二萬三千餘萬畝課派的。”即使減為九千萬餘畝,湖廣的稅田也是冠絕天下了。
“戶部憑什麼這麼肯定呢?”這兩個數字之間的差額司禮監是注意到了的。王安本打算在李汝華彙報完畢之後再行提問。不過既然李汝華敢用“肯定”這個詞,他也就直接開口打斷了。
可這時候,站在李汝華身側的吏部尚書周嘉謨卻突然開口道:“這個事情,我清楚一點兒來由。能插話說兩句嗎?”
“可以。周卿說吧。”皇帝點點頭。“也讓李卿好好兒喘兩口氣。”
周嘉謨快八十了,但精神卻異常的矍鑠。“如果往前查賬就會發現,湖廣數字的驟躍是發生在萬曆六年。那一年,張文忠公正式主持了對全天下田畝的清丈。”
“萬曆六年頒佈的詔令要求全國各府、各州、各縣,在三年內完成對天下的田畝的清丈,並以此為考評和官員升遷的依據。六年末,登記在冊的田畝數,就從原來的四萬萬餘畝飆升至七萬萬餘畝。其中漲幅最大的就是湖廣,是原來的兩倍半還多。”
王安將周嘉謨的回答簡單記下,然後抬起頭說道:“周吏部,您隻是陳述了一個現象,並冇回答司禮監剛纔提出的問題。”說罷,王安轉頭看向李汝華,並道:
“司禮監順著周吏部的意思問戶部。司禮監可不可以理解成,戶部在向湖廣加派遼餉的時候,是以萬曆六年之前的田畝數為基礎,而非以萬曆六年之後的田畝數為基礎。或者說,戶部在計算遼餉加派的時候,自動無視了張文忠公在萬曆六年至九年的成果,又倒退回了隆萬改革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