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有些餓了,於是就著微涼的茶水,吃下一塊兒綠豆糕。
“你要嗎?”王安又拿一塊綠豆糕遞給曹化淳。
“謝乾爹。”曹化淳也餓了。他接過糕點,隻兩三口就嚥了下去。
“東廠那邊有訊息了嗎?”王安舉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無論是天津餉部那邊,還是武清侯爺那邊,都還冇有訊息。”曹化淳不必多問,就知道王安指的是什麼事情。
“嘖。”王安眉頭微皺。“派人去東廠催......算了,這才兩天,再等等。”
曹化淳左顧右盼,待確定堂上都是口風緊、信得過的人之後,才主動問道:“武清侯爺的事情很嚴重嗎?”
“有冇有事情不知道,嚴不嚴重也不知道。得查清楚了才曉得。這可能隻是一次單純的聚會,也可能不那麼單純。”王安幽幽地說道:“而且不單純的可能性很大。”
“兒子......咳!”曹化淳剛纔吃得有些急了,一些細碎的食物殘渣卡在他的喉嚨裡,哽得他喉嚨發癢,他捂著嘴輕咳一聲,“兒子不明白。”
王安把自己的茶盞遞給曹化淳。“綠豆放多了,磨得也不夠精細,搞得渣滓有點兒多,哽喉嚨是正常的,喝點兒水潤潤吧。”
“嗯。”曹化淳接過茶盞。
他一邊喝,王安就一邊說:“聚會很正常,受邀的人稱病不去也很正常。但受邀的人不僅稱病,而且上疏請病就不正常了。而且瞧著那三位爵爺樣子,彷彿就是為了告訴宮裡武清侯那裡有貓膩似的。”王安頓了一下。“所以,要麼是武清侯有貓膩,要麼就是英國公、定國公、永寧伯他們有貓膩。”
“最近也冇有三位爵爺密切往來的提報啊?”曹化淳招來一個當值的宦官,將茶盞遞給他。“換一盞。”
“是。”
“心有靈犀嘛。”王安不想再繼續隻能靠猜測的討論了,他轉而問道:“還有彆的事兒嗎?”
“還有最後一件事。”曹化淳合上冊子,將之擺到王安的案前。“派去遼東勞軍的崔仲青使團已經回到通州了。明天就能進京。”
“崔仲青......”王安眉頭一挑。“崔文升的兒子?”
“是。”曹化淳說道:“崔仲青是崔東廠的老二。”
王安微微頷首道:“安排一場接風宴,然後讓西廠照章稽覈就是。”
為了防止外派的宦官欽差恣意越權,或者打著宮裡的旗號聚斂私財,朱常洛製定了一套非常嚴格的監察流程。
欽差隊伍出行的時候將配備一個西廠的監察官,這個監察官將監督使團內其他成員,也就是執行官們的言行,並形成報告。
為了防止監察官和執行官同流合汙。回京交差之後,執行官們將受到西廠對外稽查司的稽覈,而監察官將受到西廠對內稽查司的稽覈。
而且,整個稽覈過程都將受到司禮監的關注,在稽覈過程中形成的報告還要遞交廉材房進行材料稽覈。
除非整個欽差使團沆瀣一氣,且買通內外兩個稽查司所有參與稽覈,並且以“摘奸發伏”為跳躍升遷指標的官員,並最終令稽查局的局正乃至廉材房的少監與他們同流合汙,否則就冇有越權、聚斂的可能。在這個監察結構之下,皇帝隻需要保證稽查局局正足夠乾淨、足夠忠誠就能夠杜絕大部分的貪腐行為。
更彆說,在內廷的監察係統之外,欽差們經過的地方還有各種各樣的文武外官。欽差們的越權、聚斂行為不可能繞過他們,甚至本身就是針對他們。
“是。”曹化淳應道。
“有事情要你做。”聽完所有彙報,王安開始佈置任務。
“您老吩咐就是。”曹化淳立刻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王安說道:“萬歲爺有旨,要在遼東的廣寧、海州和蓋州等三個地方設立日月銀行的地方支行。你儘快把提款和轉運的事情安排辦好。”
“遼東?”曹化淳愣了一下,接著問道:“是要設山東分行了嗎?總部設在哪裡,濟南還是遼陽?”
遼東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地方,從洪武年間府縣都罷黜,隻留衛所以來,這個地方就一直冇有佈政使司和按察使司,隻有都指揮使司。算是一個純軍事化管理的地方。
但軍官,尤其是把著鐵飯碗的世襲軍官,可以說極度**的存在。幾代傳下來,地方上的民生、兵備迅速凋零。所以自洪熙朝開始,各地便廣泛任用文官來整理軍機文書,整飭地方軍務。後來又逐漸發展出了常設的兵備道、分守道、分巡道等官。
這些道臣要麼掛在提刑按察使司之下,要麼掛承宣佈政使司之下,官銜一般是按察副使或者佈政參政。但遼東地方冇有佈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所以道臣們就隻能掛山東的銜。畢竟遼東山東是一體,遼東不穩山東亂。像張銓的正式官銜就是山東按察副使,兵備金複海蓋四州,兼管馬政屯田。
但山東的佈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可管不到遼東的道臣們,他們隻在名義上屬於山東的行政和監察機構,實際上與山東冇有太大瓜葛。遼東地方的道臣們不必向山東的行政和監察機構彙報工作,其人員升遷與罷黜主要由遼東而非山東決定。這些道臣的直屬上司,是掛都察院銜的遼東巡撫。
朱常洛在規劃銀行分行的時候,曾考慮過把遼東單獨劃出來設置一個分行,但遼東的人口和經濟體量還是太小了,等明金戰爭結束,大量客兵撤出,朝廷不再抽血補給遼東,這個地方的經濟活力就將極大回落。所以考慮再三,朱常洛還是決定按照兩京一十三省的不嚴謹稱呼,將遼東地方的支行劃到山東分行之下。
“山東分行仍不設立,遼東的三個支行暫且掛靠在京師分行下。銀行衙門那邊的安排,魏朝自會傳令部署,你及時派人和他們對接就是。”皇帝一句話,下麵的人就得加班。總行衙門那邊要做人事安排與工作計劃,以及開設支行的成本預算,司禮監這邊要造冊登記、稽覈人事安排與成本預算。
“是。”曹化淳點點頭,又說道:“容兒子再多嘴問一句,不是說先在北直隸鋪設支行,等京師分行建設完畢,獲得足夠的試點經驗之後再向外擴散嗎,怎麼一下子就跳到遼東去了?”
王安想了想,學著皇帝的用詞,說道:“在海、蓋二州設立支行是為了回收白銀現貨,並靠銀票軍餉和銀票稅收加速推進貨幣的信用化。而在廣寧設立支行,可能是為了和韃靼人‘做生意’吧。”
“和韃靼人‘做生意’?”曹化淳問道:“是歲賞的事情嗎?”
“嗯。萬歲爺不僅決定繼續維持原有的歲賞。還決定用五十兩銀子一個價錢,向韃靼人收購奴賊的金錢鼠尾頭。”王安的表情有些微妙。
雖然早在事前,王安便猜到了皇帝會繼續維持歲賞賜,並用對方未曾出兵助剿這條,來保持談判上的優勢。但王安不知道,皇帝是從哪裡得知草原的政治形勢的。
如果說,察哈爾部和內喀爾喀部之間的微妙關係,還能基於草原長期存在的分裂乃至敵對狀態,靠邏輯推演得出。那麼林丹巴圖爾和努爾哈赤之間的交往,乃至林丹巴圖爾的使節被努爾哈赤所殺這種細節就是王安從冇見過,也從冇聽說過的了。
當皇帝準確地說出察哈爾部派去奴部的使節康喀爾拜虎被努爾哈赤殺了的時候,王安的驚訝絲毫不亞於阿穆岱鴻台吉。皇帝看過的遼東舊疏他都看過,好些奏疏還是他親口唸給皇帝聽的。但這些奏疏中冇有任何一道提到過這些事情。
所以王安隻能猜測,這些他從未接觸過的資訊,可能是來自熊廷弼或者楊漣的密摺。畢竟這些密摺,都由史輔明手下的宦官直接送到乾清宮的右梢間,再由史輔明呈遞給皇帝。在皇帝掏出鑰匙打開之前,除了密摺的書寫者,冇有任何人知道密摺的內容。
“收購人頭?”曹化淳的聲音將王安從胡思亂想中拉了出來。“也就是要給韃靼人發首功賞?”
“對!”王安點頭道:“你可以這麼理解。”
“那他們不會靠一些假人頭來濫竽充數嗎?”在曹化淳看來,這幫韃靼人就是一群隻會燒殺搶掠而且毫無信用的野蠻人。
“不知道,檢驗人頭是文官們的事情。”王安聳聳肩。“你就甭操那個心了。”
“乾爹說的是。”曹化淳點點頭,最後問:“要運多少銀子給那三個支行做準備金?”隻有見到蓋著司禮監本部大印的批文,銀行和內承運庫才能開庫放款。一般這種批文,都是曹化淳親筆擬寫再交王安蓋印。
“一百萬兩。”王安說道。
“一百萬!這麼多?”曹化淳驚了,到目前為止,整個銀行係統提走的銀兩和領到的銀票加起來也冇有一百萬。
“嗯。”王安的語氣依舊平淡。“三十萬兩現銀,每個支行各給十萬兩作為儲備銀。剩下的七十萬兩給銀票。廣寧、海州各二十萬、蓋州三十萬。”在朱常洛的計劃裡,這些銀票將漸漸地把遼東地方過於富餘的現銀給置換出來。
“是。”曹化淳應道。“兒子這就去安排。”
王安看了一眼天色,又掏出懷錶看了看。“還是先吃晚飯吧,時候也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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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津中衛,漕運碼頭。
天津巡撫孫承宗、內官監雜造局右局副金忠、工部營繕司郎中米萬鐘、戶部管糧主事鹿善繼、巡撫標營遊擊茅元儀、以鎮撫司鎮撫使代掌本衛印務神正平,和一眾中衛軍官正站在碼頭的最高處,靜靜地遙望著鱗次櫛比的大小船隻。在他們身前的一隅,還有列隊排立的巡撫標營第一部第一司的五百官兵。他們都是來迎接返程欽差的。
早在昨天下午,天津當局就收到了來自滄州的小船快報,得知南下抓人的錦衣衛已經過境,即將抵達天津。所以一大早,孫承宗就帶著人候在了這兒。
這次接待的規格相當高,從巡撫本人到宦官再到千戶所的千戶,孫承宗相當於是把整箇中衛能找到的中高級官員全部拉來了。
對此,大家也都冇什麼意見。賣錦衣衛一個好,也算是給自己結善緣。更何況,他們當中的好些人,還指著這些錦衣衛放他們一馬呢。
“中丞,您看!”茅元儀指著視線儘頭的一艘官船,喊道:“那艘船,掛著錦衣衛的旗幟。”
“哪艘船啊?”儘管孫承宗還冇到老眼昏花的地步,但他到底也是快六十歲的人了,視力明顯冇有茅元儀這個三十不到的小夥子好。而且茅元儀指著的方向可不止一條船,
“就是那艘船啊。”茅元儀幾乎要踮著腳了。
“嗯,看見了。”實際上,孫承宗還是冇有看到。他扯了扯自己的官袍,又正了正頭頂官帽。“走吧,咱們下去。”
“好。”茅元儀點點頭,其他官員也都跟了上去。
又一刻多鐘之後,掛著錦衣衛旗幟的官船駛到了碼頭邊上。錦衣衛東司房緝事副千戶陸文昭和手下的數名武官已然穿戴整齊,正把著刀柄傲然地立在船頭。
在縴夫的拉扯下,官船穩穩噹噹地停靠在了碼頭上。跳板放下,錦衣衛們立刻排成一列順次下了船。
孫承宗親自帶人來迎,這讓陸文昭非常高興。他也毫不托大,快步走到孫承宗及一眾官員麵前,抱拳拱手作揖。“下官陸文昭見過孫中丞。見過鹿主事、茅讚畫、神鎮撫。”陸文昭的記性很好,隻要見過一眼,他就能記住對方的臉。但陸文昭發現,在這些熟悉的麵孔之外,還有兩個從冇見過的人,看穿著,其中一個是青袍、白鷳的五品文官,而另一個竟然穿著宦官的袍服,並戴著典型的三山帽。
陸文昭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二位,便隻拜道:“見過這位公公,見過這位部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