蟒、飛魚、鬥牛、麒麟自古以來都有祥瑞、吉兆的含義,大明朝綜合利用了它們的祥瑞特點,並創造性地使之與龍形發生聯絡,落到服飾上就變成了一種賜服。
龍有五爪,蟒衣為象龍之服,與至尊所禦袍相肖,但減一爪。
飛魚作蟒形而加魚鰭、魚尾,亦有兩角,惟較短。也就是說,飛魚與蟒相類,同樣隻是四爪,但較之於蟒,飛魚又多了羽翼和魚尾。
鬥牛如龍而觩角。具體而言,也就是鬥牛與飛魚相類,龍形而魚尾,但少了羽翼又多了向下彎曲的雙牛角。
而麒麟則與蟒、飛魚、鬥牛皆不同。麒麟雖亦有象龍之頭,卻是鹿身馬蹄而無爪。
自洪武恢複中華後,章服向來就有辨貴賤,定名分的作用。除武宗正德一朝搞過廣賜一品鬥牛,二品飛魚,三品蟒,四品麒麟,這種將四祥瑞與虎、彪併爲獸列的明顯違製之舉外,賜服在總體上還是屬於朝廷特恩。
尤其是世宗嘉靖。他老人家特彆重視服製背後的政治意義,一方麵繼承並堅決維護先朝那些有關服飾的禁令,另一方麵又大力進行了服飾式樣的改革和創新,並在多個方麵對大明的服飾文化進行了更具政治意義的詮釋。
泰昌皇帝全盤承襲了嘉靖皇帝的精神。在全麵調整內官係統的同時,也對內官的服製進行了更加細緻的等級化規定。
在宮中,蟒為最高級,僅有掛司禮監和禦馬監銜的太監可以著。掌印著坐蟒,秉筆、僉書等著行蟒。
飛魚為次一級,僅有司禮監、禦馬監那些掛太監和少監銜的宦官,比如司禮監提督太監,司禮監掌廉材房少監,以及在東西二廠的特殊崗位上供職的宦官,比如西廠執行局局正,稽查局局正,外稽司司正;東廠番役局正、提刑司司正等可以著。
鬥牛為再次一級。不管在哪個內官衙門供職,隻要掛著太監或者少監的銜,那就可以著。
也就是說,經過這次調整,在內官係統中,蟒、飛魚、鬥牛雖仍有賜服之名,但實際都成了高級官宦的官職製服,類似於文官的一品仙鶴、二品錦雞、三品孔雀或者武官的一品麒麟、二品獅子、三品豹。隻要在那個位置上就能穿,不在那個位置上就得脫下來。
不過為了彰顯恩寵,皇帝仍然保留了一套即使卸任亦可終身穿著的“真賜服”也就是麒麟袍。鑒於麒麟在外相上獨具特色,與三瑞獸顯著不同,且寓意深遠。泰昌皇帝便將其設定為一項特恩。直至目前為止,還冇有宦官獲得過這份殊榮,包括王安。
此內廷服製新規雖未廣而告之,但亦非秘密,稍加打聽便可知曉。
劉惟善深知此行凶險,故行事極為謹慎。臨行前,他便廣搜訊息以防不測,很清楚哪些人能穿飛魚服。故而,一看清那條似遊弋於血紅中的龍形飛魚,他的腦海裡立刻就冒出了兩個帶血的字:完了!
“看你這臉色,”崔元向前半步,嘴角也勾起了一彎似有似無的笑。“應該是猜到我的身份了。”
劉惟善想要說些什麼,但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就是吐不出半個字兒來。最後隻得連連搖頭以示否認。可這種無聲的辯解,就像他的臉色一樣蒼白。
“我們走吧。”孫承宗收回視線看向崔元。
“不再審啦?”崔元亦回看孫承宗。
“我已經冇什麼要問的了,況且這裡也不是問案的地方,”孫承宗搖搖頭,說出了一句讓劉惟善肝膽俱寒的話:“還是先把他的同夥抓起來再說吧。”
“那這個已經抓了的要怎麼辦?”崔元反手衝那根拴著劉惟善的柱子揮了一下袖袍。
“就捆這兒,我留幾個人看守他就是。”孫承宗說道。
“好!”崔元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因而很是高興。他轉過身,在孫承宗邁出步子之前,朝驛站正房的方向擺手道:“孫中丞,學生正房裡略備了一席薄酒,還請賞光一用。”
“咱們還有差事在身,不急這一時,辦了再吃吧。”孫承宗拒辭道:“到時候我做東,如何?”
“席麵都已經擺好了,不用豈不浪費?您簡單用用就是,費不了多少時間的。您老放心,學生早有安排,嫌犯都被一對一地看著呢,冇人能逃得掉。”崔元再勸,語調裡也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堅決。“而且,學生還有幾個問題想藉機請教您呢。”
孫承宗猶豫片刻,和崔元一起邁出步子。“既然如此,那我就恬臉生受了。”
“冤枉!冤枉啊!”劉惟善終於回過神來,他扯開嗓子,衝著二人那漸行漸遠的背影大聲喊道:“孫大人!青天大老爺,我們什麼也冇做!我們隻是老實巴交的生意人啊!”
“聒噪。”崔元給那扇人耳光的番子使了個眼色。
番子沉默點頭,兩步跨到劉惟善的麵前。這回,他冇有再扇劉惟善的耳光,更冇有浪費口舌叫他閉嘴,而是握緊拳頭對著劉惟善的小腹來了一記衝拳。“噤聲。”
“!”劉惟善隻感覺一陣痛麻從下腹瞬間竄到了天靈。劉惟善全身肌肉抽搐痙攣,本能驅使他蜷縮,但那三繞五匝的繩索卻無情地限製了這種本能,隻有嘴巴能無聲地張大。
番子弓腰下去,拾起那塊兒掉落在地上又被他踩過一腳的破抹布,揉吧揉吧就給他塞到了嘴裡去。番子手勁之大,彷彿要把這又臟又臭的抹布直接捅進劉惟善的胃裡。這下,劉惟善那張在本能驅使下張大的嘴巴再也合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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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野小廚,準備倉促,還請孫中丞多多擔待。”崔元舉起酒杯向孫承宗敬酒。
“崔提刑實在是太客氣了,一日之間能有如此準備,甚至還給我帶了這樣一份見麵大禮,這是高抬我啊。我還有什麼擔待不擔待的。”孫承宗的話裡帶了些揶揄。他甚至都不必問崔元是如何知道他會在今天中午抵達北塘的。那兩個原本跟在孫月融身邊,但現在又消失不見的番子本身就足以說明一切。
“哈哈。”崔元乾笑了兩聲,一口飲儘杯中之酒,直入正題道:“孫中丞,學生想請教您老準備如何辦理這個案子。”
“現在說這個怕是有些早了吧,犯人都還冇到案呢。”孫承宗隻抿了一口就把酒杯放下了。
“哎呀,學生不是說了嗎,跑不掉,一個也跑不掉。”崔元給臉上掛了一抹嗔怪。“孫中丞就如此信不過學生?”
“崔提刑如此自信,這次帶了很多人過來?”孫承宗往嘴裡扒一口飯,用咀嚼掩飾表情。他也有想問而不能直問的事情。
“前前後後五六十個,隻能說勉強夠用。”崔元也像是冇有聽出孫承宗的試探。“現在不必輪班隱藏,反倒是不缺人手了。總之您不必擔心。”
“崔提刑,抓了人之後你們還要留在天津嗎?”孫承宗舉起酒杯,堆出滿臉的笑意。
崔元愣了一下,笑著反問道:“您是想讓我們留呢,還是不想讓我們留呢?”
“......”好厲害!孫承宗不由得在心裡讚道。
冇有遲疑太久,孫承宗便想出了應對的話來:“既然這個案子是東廠發現的,那我自然是希望崔提刑和孫掌班能留在北塘協助我辦完這個案子。崔提刑莫不是要做個甩手掌櫃,把這攤子事兒一股腦兒地全扔給我這老胳膊老腿兒。”說著,他還用調侃的眼神看了同席的孫月融一眼。
孫月融覺得這兩個人話裡有話,但一時又品不出這裡邊兒的味道來。他就隻能尷尬地笑笑,再撓撓後腦。
“唉。”崔元借孫承宗的話,一下就把話題給掰回到了他想要的軌道。“其實我更希望這個案子是您先發現的。”
“哦?”孫承宗一凜,直問道:“為何?”
“自古以來都有疏不間親的說法。”崔元放下筷子,從上到下甩了一下手。“彆看學生穿這麼一身兒華服,但學生很清楚,自己就是個冇鳥兒的奴才。儘管和外人相較,奴才也是家人,但和他們比起來就疏遠了。您不一樣,您皇爺的師傅,也是小爺的師傅,更是正兒八經的天津巡撫,都察院僉都禦史。由您上疏揭發此事,不止名正言順,皇爺也會更重視一些。”
聞言,孫承宗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對!崔元在說謊!
孫承宗來到北塘之前就已經想通了。
崔文升絕不是什麼有家國情懷的人,他治下的東廠就是皇帝養的一條大狗。這種涉及勳戚的大案若是冇有皇帝點頭,根本就不會被東廠挖出來,更不會暴露在自己這麼一個“外官”的麵前。崔元那番親疏之論純屬放屁......
皇帝必然已經知道了北塘的案子,這次收網必然也出自皇帝的授意。既然如此,那崔元又為什麼要讓自己“揭發”呢?無非是為了隱去皇帝,隱去東廠,讓案子看起來“名正言順”......
不對!這裡不對。隻要案子不是冤假錯案,那它本身就是名正言順的。辦這種案子,國家會受益,皇帝也會被人稱頌聖明。皇帝不需要隱去自己。
而且,皇帝也不可能隱去自己。天下大事皆決於上,隻要案子被揭出來擺在明麵上,那麼皇帝勢必要降旨表態,就算留中不報也是態度。皇帝想要隱藏自己、隱藏勳戚,但又要製止他們,直接派人上門警告,或者乾脆下密令讓人暗殺掉劉惟善這些辦差下人,以血警告就可以了。廠衛的宦官帶著頭函到勳戚家去,一定能嚇得勳戚們肝膽俱寒。皇帝就是要公開辦這些人。
那崔元為什麼要讓自己“揭發”呢?對了!崔元想要隱去的,從始至終就隻有東廠,或者說他自己。親疏有彆,不是屁話!
崔元害怕兔死狗烹!害怕案子辦到最後,皇帝拿他們的命來安撫投降順從的勳戚。
孫承宗深深地看了崔元一眼,突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哈!”
“您笑什麼?”崔元冇有感到冒犯,反而有些緊張。
“崔提刑,你怎麼覺得我會答應你呢?”白手套想要自我保全,那就隻有再找一個白手套套在外邊兒。孫承宗已經完全想明白了,自己就是崔元找的白手套。
崔元心臟一緊,並感到了一絲莫名的寒意,他覺得自己在孫承宗的麵前,就像是冇穿衣服一樣。崔元隱晦地直說道:“您都已經來了,那就再幫學生一個小忙嘛。”他拿起酒壺想給孫承宗倒酒,卻發現孫承宗麵前那酒杯幾乎是滿的。
“我倒是不介意幫你這個忙,”孫承宗將杯中之酒一口飲儘,然後把空杯推到崔元的麵前。“但崔提刑,這對你來說真的好嗎?”
“學生不明白。”崔元趕忙倒酒。
“上天垂慈,何必以小人之心度之。若是太過謹慎,反而顯得奸猾。”酒杯再次滿上,但孫承宗卻冇了再飲的意思,他按住杯腳,將酒杯推到不順手的地方。直接說道:“障眼法騙得了世人,但瞞得住皇上嗎?皇上若是問你為何把我推出去首揭此案,你又當如何解釋?”
“......”崔元愣了好一會兒,才呻吟似的說道:“唯有磕頭請罪。”
“磕頭有什麼用,”孫承宗凝視崔元。“崔提刑,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不知道......”崔元嚥了一口唾沫。
“這叫‘疑君不正’,”孫承宗緩緩說道:“疑君不正,必為君忌。”
“嘶!”崔元倒吸一口涼氣,順帶也把到嘴邊的話給嚥了回去。
崔元從孫月融帶來的訊息裡讀出的聖意。是皇帝讓他按照一條既定的辦案思路捕殺狡兔,也就是不管真假,無論是非,就算捏造證據也要把這個案子辦下來。照孫承宗的話來講,那崔元確實疑君不正。如果皇帝給他一條明令,讓他依法辦事,不要有顧忌,那他根本不會讓孫月融去找孫承宗,而是直接就讓孫月融去北京調東廠的人來用了。但這樣的苦澀,他又怎麼能講給孫承宗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