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明軍來說,金軍強攻瀋陽,一日之間連著填平五條溝壕,並造成近兩千傷亡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當年,第一次抗倭援朝,受總兵官李如鬆提督的明軍一連收複平壤、開城、漢陽三城,總共也才陣亡一千二百四十一名官兵。儘管現在的瀋陽守城兵,與當時遠征朝鮮軍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但也足見努爾哈赤麾下金軍是何等的精悍強大。
可是,這種令守城明軍心感恐懼血肉攻防本身並不是努爾哈赤想看見的。
為了展開這次史無前例的國運之戰。努爾哈赤幾乎抽調了金國的所有青壯,將勞動力榨取到了極致,二百三十一個牛錄的十二萬各式男丁被他抽了十萬出來。這十萬人當中,有近四萬是所謂的披甲人,也就長期在籍的戰兵,而另外的六萬則是平日勞動侍從,戰時亦可充軍的餘丁。
儘管特彆激烈的攻城戰隻有七天中的第一天和最近這兩天。但十天的攻防拉扯之下,金軍這邊的死傷也已經超過一萬人。在這一萬人中,有接近三千人是寶貴的披甲人,死一個少一個。而餘丁的死傷雖然冇有那麼值得惋惜,但也是寶貴的勞動力。如果折損過多又得不到及時補充,戰後的生產恢複也會受到影響。
一想到此,努爾哈赤就怒火中燒。他抽下腰間的革帶,在嶽托身上又抽又踹。努爾哈赤一邊踹一邊罵,用的詞一個比一個臟。
在命令代善與嶽托分家之前,努爾哈赤或許還能把嶽托當成自己的孫子來看待,但代善、嶽托分家之後,時年二十二歲的嶽托就是徹頭徹尾的成年人了。努爾哈赤雖老尤勁,責打起來毫不手軟,彷彿這一萬多人全是嶽托架著往瀋陽城下送的。
“彆打了!我錯了,我錯了!”嶽托早就無師自通了“小杖受,大杖走”的經典道理。眼見辯解無效,落在身上的毆打也越來越重,嶽托索性一個閃身躲到父親的身邊,試圖將祖父的火氣引導到父親的身上。“祖父!祖父!我鑲紅旗傷亡慘重,全是因為阿瑪的正紅旗在後麵縮著不出力!正紅旗要是肯全力援護,我們怎麼會打得這樣慘!”
“嗬!”代善怎麼肯讓這逆子拖累自己,一個閃轉騰挪就躲到了半邊。“大汗給我下達的命令是策應佯攻。嶽托!可不要以為往你老子我的身上亂潑臟水就能免掉罪責!”
代善甚至巴不得努爾哈赤就這麼把嶽托這個又蠢又貪的逆子給打死。到時候,他或許也就可以重新拿回鑲紅旗了。兒子這種東西,就算少了一個,他也還有五個。冇必要太過珍惜。更何況,這還是一個磨牙鑿齒,要在自己的嘴裡搶食的逆子。
“正紅旗的人哪裡是在佯攻,”嶽托追著代善躲避努爾哈赤的責打。“根本就是冇攻!”
“你個呆癡兒!你知不知道什麼是策應?”代善又是一個閃轉,就差自己抬腿踢踹嶽托了。“我的任務就是不讓南北方向的明軍影響到東麵的強攻!你摸著自己的狗灶良心說說,鑲紅旗受到了來自南北方向的反攻了嗎?”
“當然!”嶽托在地上打了兩個滾,差點把擺放在汗帳裡的炬火給撞倒。“不然怎麼會打得這麼艱難!”
“是不是要正紅旗也死個兩三千人你才覺得我攻了?大汗,我願意接受當麵對峙,把下麵的人都叫來,看看我有冇有下過讓他們袖手旁觀的命令!”代善順勢就對努爾哈赤說道:“你這小崽子根本就是一個莽夫。除了莽撞強攻,什麼都不會。照你這種打法,鑲紅旗遲早讓你給全送掉!”
代善的話像是一支利箭,無意而精準地刺到了努爾哈赤的心。也消掉了嶽托正在遭受的皮肉之苦。
“唉!”努爾哈赤長歎一口氣,扔下手裡的革帶,重重地跌坐到地上。
“汗阿瑪!”代善立刻停止了逃竄,用雙膝跪挪到努爾哈赤的麵前,擺出一副孝子的模樣,輕輕地撫慰努爾哈赤的後背。“您可千萬莫要為這小子的失利而傷了龍體啊!接下來該怎麼做,瀋陽怎麼打,您吩咐就是。”
“還打什麼,”努爾哈赤頹喪地佝僂著,彷彿一棵枯朽的老樹。“召集旗主將領,商議退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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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半個時辰後。努爾哈赤的第八子,四貝勒,正白旗旗主黃台吉和努爾哈赤的長孫,逆子褚英的長子,鑲白旗旗主杜度,各自帶著一眾身份高貴、說得上話的甲喇額真來到了汗帳。
此時,努爾哈赤已經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的氣息已經調勻,臉上也冇了怒容,整個人似乎又恢複到了那種鷹視狼顧、睥睨天下的梟雄狀態。
不過,眼睛尖心思靈的旗主將領們還是在下跪叩首之前,捕捉到了努爾哈赤的淩亂。老汗王怕是又發火了。
“叩見大汗!”眾將下跪叩首。
“都起來坐著吧。”努爾哈赤故意維持的渾厚嗓音,被一口卡在喉嚨裡又咳不出來的淤痰給阻得失了威嚴。
“謝大汗!”眾將起身,按序在各自的位次上盤腿落座。
“最近幾天,我頻繁收到後方送來的急報,”努爾哈赤開口說話,卻並不直接提及目下戰況。“說是奸猾的明軍在我們浴血廝殺的時候,派出大量遊兵頻繁襲擾我後方空虛的部落村寨,殺傷了許多手無寸鐵的婦孺。所謂後方不穩,前方難安。所以我決定,暫時撤兵回退,好生清剿清剿那些卑劣、卑鄙的明軍遊兵。待後方安穩鞏固,絕無縫隙可乘之時,再議伐明覆仇。諸位以為如何?”
聽見這話,剛捱了一頓毒打的嶽托直接愣住了。他完全冇想到努爾哈赤退兵的理由竟然會是後方遭襲。嶽托偷偷地睨了代善一眼,發現父親仍是那先前那副淡然的樣子。
在軍事素養和政治嗅覺方麵,嶽托和他爹代善完全不在一個層麵上。努爾哈赤提出撤兵的下一刻,代善就猜到他的汗阿瑪很可能會找一個台階給自己下,而不會以直接以軍事失利為由撤兵。
對於撤兵本身,代善是支援的。瀋陽的抵抗意誌出奇的強烈,和撫、清、開、鐵完全不同,如果就這麼硬啃瀋陽,就算最後把瀋陽打下來,那也是一場得不償失的如敗慘勝。但問題在於,努爾哈赤給自己找的台階並不完美,不見得能說服下麵的將領。
果然,大帳沉寂不久,努爾哈赤同母妹的兒子,努爾哈赤次女的丈夫,額駙,鑲黃旗下牛錄額真,前不久領兵進入懿路所,掠得人畜數百的郭絡羅·達爾漢出位叩首諫言道,“大汗!明軍遊兵在後方造成的破壞不過是癬疥之疾,瘙癢之患。奴才以為,派遣一支偏師清剿便是,何須退兵呢?”
在達爾漢看來,女人冇了可以再找,兒子冇了可以再生,為了這點兒損失就撤兵,顯然有些小題大做了。
“達爾漢額駙所言極是,奴才願帶兵搜山清剿明軍遊兵!”
“奴才願往!”達爾漢發言後,很快又有幾個得了好處的將領出來表示讚同。他們無一例外,全是將家安在薩爾滸城或者界凡寨的權貴。
代善覺得,這時候應該出來幫汗阿瑪說幾句話了。但他也找不到完美的台階。
如果不那麼高屋建瓴地看,現在的情況是金軍雖然受阻,但戰事並未齲壞。瀋陽以南的遼陽援軍在受到阻擊之後就停在了原地,不再繼續前進解瀋陽之圍。而駐守在奉集、虎皮的明軍甚至不敢領兵出城,讓兩藍旗就堵住了。對於大部分金軍來說,這些軟腳蝦就這麼一直縮在城裡,毫無戰意。所以很多人,包括一些目擊過明軍被小範圍擊潰的傷員都認為,隻要再加把勁,就能拿下瀋陽,乃至借勢一路平推,將明軍逐出遼東。
告訴大家需要止損的前提,是承認損失,承認攻略失敗。但努爾哈赤顯然不想承認損失,而代善也不想幫努爾哈赤承認。
努爾哈赤對代善的懷疑已經很重了。代善覺得,如果此時違背努爾哈赤的意願,貿然承認損失,就算心是好的,最後也撤了兵。也可能被努爾哈赤懷疑成試圖打擊大汗權威的奪權行為。
就在代善搜腸刮肚地想話說的時候,坐在他對麵的老八黃台吉竟然開口了:“達爾漢!你的心腸竟然如此狠硬嗎?”
“我不明白四貝勒的意思。”達爾漢愣住了。
“據我所知,明軍活動甚繁,有幾個小的部落甚至被明軍整寨屠殺!明軍暴行累累慘痛,你竟然說這是癬疥之疾,瘙癢之患!”黃台吉的看法和代善幾乎一致,但他不去糾結代善的糾結,直接緊跟努爾哈赤路線。誰跳出來反對,就反對誰。
“四貝勒,後方損失不過數百,不及瀋陽城下一日之殤。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大不了打下瀋陽之後,多分些戰利品給那些人補齊損失就是。”達爾漢的看法和嶽托類似,瀋陽未下是因為攻得還不過急,隻要增加兵力持續攻城,就能像攻克開鐵那樣,擊潰明軍士氣,拿下瀋陽。
“荒謬!親親之慟,如何物補?你不過是因為自己冇有受損所以才說得這麼輕鬆。”說著,黃台吉還朝著努爾哈赤拜了一拜。“汗阿瑪天心聖仁,體民情甘苦,切懷幼弱!我以為,此時正當全麵撤兵,鞏固後方。”
圍繞在黃台吉身邊的將領們還冇太搞清楚狀況。不過,心理上的茫然並不會影響到他們對黃台吉的附和。在軍事以外,政治上的考量也很重要。如今,大貝勒代善從手握兩紅旗變成單抓正紅旗,儘管控製鑲紅旗的嶽托是代善的長子,可分家本身就是對代善權勢的實際削弱,而且嶽托和代善不和,幾乎已經成了眾所周知的事情。
隻要再進一步,代善就可能被廢儲,而黃台吉也就可以爭一爭儲君的位置。隻要黃台吉能在努爾哈赤百年之後坐上汗位,那麼他們這些人就能憑藉擁立之功,保全自家富貴了。
所以,黃台吉話音剛落,這些將領就齊齊地隨著他跪伏下去,高聲頌聖道:“大汗仁德聖明!奴纔不勝銘感欽佩!”
達爾漢不服氣地說道:“明軍所行的無非是‘圍魏救趙’的法子。現在撤退就是中了他們的奸計,死了的人也就白死了!”
“嗬,達爾漢,你還讀了漢書,知道‘圍魏救趙’啊?”黃台吉皺著眉頭,故意擺出嘲諷挑釁的姿態。“你告訴大家,是不是為了伐‘趙’就可以不解‘魏’的圍了?你敢不敢立軍令狀,說自己領兵回去就一定能肅清後方?若是清剿不完,又有部族受損,該當何處?”
達爾漢冇有讀過漢書,也不認識漢字,他隻是聽過會女真語的漢人奴隸給他講過這個故事。不過,達爾漢很清晰地聽出了侮辱的意思,氣得漲紅了臉。他一激動,直接就應了黃台吉的茬:“我怎麼不敢立軍令狀!無非是要了我的腦袋而已!”
達爾漢直接把話說死了,一時間,黃台吉也找不出話來反駁了。
大帳陷入沉寂,眾人隻能偷瞄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也不表態,他略一皺眉,竟望向代善問道:“大貝勒,你怎麼看?還要不要退兵啊?”
代善一下懵了,努爾哈赤這話就像是在說,退兵的建議是他提出的一樣。
要不要應?代善的腦子飛速運轉:如果不應,那就是在忤逆父汗的意誌,會讓父汗更加猜忌。但如果應了,這些人就會把瀋陽城下的“白白損失”算到自己的頭上。前者,徹底告彆儲君之圍;後者,則會失去一眾少壯的支援。
這真是兩頭矛盾,兩頭受氣!代善不想回答。
可此時,努爾哈赤已經將眾人的視線和注意全部轉移到了代善的身上,代善不得不做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