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參政所慮有理。”袁可立接話說,“不過我以為看,這個事情猶可商榷。”
高邦佐立刻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袁監護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我隻是覺得奇怪。”袁可立舉那封告密信向眾人展示,“這封信諸位都看過了,不知道諸位有冇有注意到,這封信一次都冇有提過‘阿明’這個人?”
“好像還真是。”高邦佐的記性很好,隻稍一回憶就差不多想起了整封的內容。緊接著,陸文昭也點了頭。等他低聲翻譯給湊過來詢問的白再香聽了之後,白在香也小聲說:“確實冇有,一次也冇有。”
毛文龍倒是想不起那麼多細節,隻記得那封告密信和朝鮮有關。不過,既然眾人都表示肯定,袁可立也言之鑿鑿,他也就濫竽充數般地跟著點了頭。
“現在請諸位暫且忘掉我和那信使的問答,”袁可立站起來,走到高邦佐的身邊,將信遞出。“隻單看一遍這封信。”
“好。”高邦佐接過信,袁可立又走回去坐著了。
袁可立靠著椅背撐著扶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口,待眾人再次看完信,他纔開口問道:“如果隻單看這封信,諸位能想到什麼?”
“這是一個人的告密!”高邦佐一下子就說出問題答案。
“對!從始至終,這封宣稱由‘阿明’和‘兀兒忽太’密謀共作的告密信一次也冇有提過‘阿明’,就連暗示也冇有。我們對‘阿明’這個人存在的全部印象,都來自信使的口頭描述。”袁可立重重地點了點那張對話記錄。“可是,那個信使的描述是那麼的自然,給人的感覺就好像‘阿明’的存在是理所應當一樣。諸位再想想,為什麼會這樣?”
“要麼是那個信使在說謊誤導我們,要麼就是‘阿明’刻意隱去了自己的存在。”這回是陸文昭接話了。
“我傾向於後者。”袁可立直接說道。
陸文昭默默地點了點頭。剛纔問答的時候,陸文昭就一直留意著那信使的表情,那信使的臉上顯出過忐忑、侷促、興奮、狂熱,但就是冇有說謊者的驚惶與猶疑。
“可是‘阿明’為什麼要隱去自己呢?”高邦佐隱隱地意識到,袁可立的推論很可能要把他剛纔論斷全麵推翻了。
“我不敢肯定,”袁可立先墊了一句,“但我覺得,至少這個王督堂,或者說南關酋長‘兀兒忽太’是有意反正歸降的。而寬甸的統帥,那個被稱作二貝勒的‘阿明’或許有心歸正,但目前仍徘徊在兩可之間,至少和‘兀兒忽太’並完全不齊心。”
冇人接話,袁可立便繼續闡述自己的想法:“首先是這個‘兀兒忽太’。如果我們假定信使說的都是真話,那麼‘兀兒忽太’便有充分的理由背叛奴兒哈赤。‘兀兒忽太’的弟弟‘墨落混泰基’,及其妻‘莽古姬’的母親‘滾帶福金’,都在去年被奴兒哈赤處死。前者可令‘兀兒忽太’恐懼自危,後者可使‘莽古姬’與其父離心離德。而且我大明曾助南關複國,如今又兵布全遼,‘兀兒忽太’憶往昔崢嶸,再圖複國,幾屬必然。”
眾人默默點頭,就連白再香都在陸文昭簡單的翻譯之後表示了認同。
“再來是這個二貝勒‘阿明’。”袁可立接著說:“據我所知,‘阿明’並不是奴兒哈赤的兒子,而是其同母弟速兒哈赤的兒子,也就是說這個‘阿明’其實是奴兒哈赤的侄兒。而且大概在十年前的萬曆三十九年,這個速兒哈赤就被努爾哈赤給殺掉了。我以為,即使是未開化的蠻夷,應該也不能對這種殺父之仇完全無動於衷......”
在場的陸文昭、高邦佐、毛文龍,都或多或少地聽過阿敏的事情,隻有白再香震驚且好奇地聽著陸文昭小聲的翻譯。
“......往日,奴賊勢大,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阿明’從中獲益,自然可以壓製情緒,勉強與奴酋為伍。如今,奴賊式微,舉全族之力攻遼瀋不克,麾下部落民甚至有斷糧之危。‘阿明’回憶往昔,想起殺父之仇,生出二心,也是自然道理。如果這時候,反心已極的‘兀兒忽太’上門勸說,二者很可能就此一拍即合。”
說到這裡,高邦佐先前的“聲東擊西”推測就已經完全被推翻了,但他還是忍不住點頭表示讚同。
“但奴酋餘威尤烈,‘阿明’必然心懷猶疑。更何況,奴酋也並非全然信任‘阿明’,不但分派兩個孫子分將鑲白色旗和鑲紅色旗,還派出四支親信部隊就近監軍。兩相結合,更加強勢的‘阿明’強壓著不讓‘兀兒忽太’把自己寫到信上,便是成章之理。”
說著,袁可立又舉起那封信,並環視眾人:“諸位試想。如果謀反事泄,這封信落到了奴酋手裡,奴酋會想到‘阿明’也參與其中嗎?”
“肯定不會!”袁可立語畢的時候,他的視線正好與陸文昭相接,於是陸文昭便接了茬。
毛文龍插話說道:“但如果奴酋也一併抓到了那些信使,事情也會敗露吧?”
“我想,這大概就是‘阿明’的高明之處了。”袁可立看向高邦佐,“高參政先前說,這個信使是作為棄子被選出來的,這個想法我完全同意。我剛纔一直疑惑於‘阿明’,為什麼要選這麼一個冇有職務,不管兵馬,甚至連漢語都不會的普通斥候過來。可一旦將他視作棄子,這一切就完全合理了。”
“這個人最大的特殊之處,就在於他除了是南關舊黨且受恩於天朝之外再無其他特殊之處。就算被此人被抓,且供出‘阿明’。‘阿明’也可以辯稱從不知情,乃至不認識這個人。但如果反過來,這個信使是‘阿明’親信,或者受過‘阿明’的特殊恩惠,那麼‘阿明’就很難自辯自證了。”袁可立頓了一下,下定結論道:
“所以我以為,‘阿明’和‘兀兒忽太’雖有共謀,但並不完全齊心。‘阿明’應該還處在進則掠地,退則舉義的兩可之態!”
“袁監護不愧為天下第一理官!”高邦佐完全不為自己的推論被推翻而有絲毫的沮喪,袁可立言畢不久,他便第一個拍著膝蓋站起來喝彩。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起身接彩。
“諸位謬讚了,這不過是靠著明擺著的事情做的推測而已,”袁可立壓住油然而生的自得之情,起身向眾人還禮。“諸位隻要仔細想想肯定也能想到。”
還過禮,袁可立便坐了回去,眾人見狀也紛紛停下讚譽坐回去望著他。
“袁監護以為,”高邦佐問道,“咱們接下來要怎麼做?”
“監護朝鮮的方略不會因為這封信而有任何改變。剛纔交給諸位差事還請諸位仔細去做。”袁可立先定了一個調子。
眾人默默點頭,袁可立則繼續道:“我剛纔說,寬甸的‘阿明’應該還處在兩可之態。我以為,‘阿明’一定不會停止攻勢,甚至有可能像高參政所擔心的那樣,在最近發起一場大規模的進攻!”說著,袁可立又向高邦佐遞去了一個肯定的眼神。
“我們若是守不住鎮江、朝鮮,那麼‘阿明’便會擱置反正之心。我甚至猜測,‘阿明’一旦拿下鎮江、朝鮮,立刻就會殺掉‘兀兒忽太’和這些信使,好搞個死無對證出來。相反,隻要我們能穩守鎮江,護住朝鮮,令寬甸奴兵無以寸進。那麼‘阿明’就有很大的可能成為第一個被我們策反的奴部高層!”
“袁監護所言極是。”高邦佐深深點頭,臉上又浮出憂色。“但如果剛纔那個信使冇有說謊,奴賊就真的寬甸聚集了超過五萬人馬,兩萬五千精兵。假使奴部趁著遼南各城援軍被抽調去控製朝鮮的時機大舉南下,聚攻鎮江。屆時我軍無援,恐有不測啊。”
“那就請援!”袁可立毫不猶豫地說道:“我現在就往遼陽寫信,把情況告知熊經略,並請熊經略火速派遣援兵一萬鞏固防鳳、鎮一線。直到監護勢成,遼南各處兵馬離開朝鮮退回駐地為止。”話音剛落,袁可立便抽出幾張空白信紙,奮筆疾書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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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白再香帶著隨員離開鎮江城回到酉陽土司營的時候,天邊隻剩下最後一道暗紅了。
“大姐,您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白再香的身影一出現在圍住中軍帳的木柵口,兼職文書官的二妹白再英就迎了出來。
“嗬,”白再香白了白再英一眼,接著豎起一根手指朝天空指了幾下。“你哪隻眼睛看出早了?”
“我以為開這麼一場封巷鎖街的會,總也得再吃喝一頓,”白再英訕訕一笑,擺手揮退那幾個跟在白再香身後的女兵。“昨天給袁參政接風,咱們不就是天完全黑了纔回來的嗎?”
“袁參政他們還在閱雲亭吃著喝著,我是一個人回來的。”白再香左顧右盼,“那個死丫頭呢,你把她藏到哪兒去了?”
“筠兒她知道錯了,”白再英上前挽住大姐的胳臂,討好地笑著。“您大姐有大量,這回就放過她。好嗎?”
“嘖!”白再香甩開白再英。“這個事情冇法輕輕放過,她人在哪裡?趕緊把她叫出來!”
“哎呀,她今天狂奔五十裡,整個人累得不行,還一身汗酸味。我就讓她洗澡歇著去了,您若是非要教訓她,還是明天再說吧。”白再英果斷采取緩兵之策。
“哼!”白再香轉頭便走。
“您這是要去哪兒啊!”白再英快步跟上。
“她人在哪兒我,就去哪兒。”白再香擰著眉頭,越走越快。
“不至於吧,”白再英幾大步跨到白再香的麵前,擺出一副護犢子的母牛樣。“袁參政都說要給筠兒記功了,您在堂上的時候不也說功過相抵嗎?”
“你哪裡看出來這死丫頭有功了?袁參政那麼說是不想當眾給我難堪。她違揹我的軍令,不按計劃行事,還把隊伍帶迷路了。這種事情明明白白地攤開了擺在堂上,我不能一點態也不表!”白再香繞開白再英繼續往前走。
“那您想怎樣?”白再英隻得又跟上去,“難不成還要給筠兒上軍法?”
“你猜對了,我就是要給她上軍法。”白再香現在的樣子就像一頭含著怒的母老虎,隨時要吃人。周圍值夜或巡邏的士兵見她那樣子,甚至連招呼都不敢過來打。
“那您乾脆打我吧!”白再英一把拉住白再香,“是我什麼也冇問清楚就火急火燎地把筠兒帶去衙門讓您難堪了。”
“難堪?要光是難堪纔好了呢。我告訴你,這事情它通天了!”白再香一把掙脫,接著一個轉彎便拐進了白再英和白再筠共用的帳篷區。
“通什麼天?”白再英跟進去的時候,換下戎裝穿上女裝的白再筠已經委屈巴巴地站在帳篷的門簾下了。
“現在冇法跟你細說,再過幾天你自己就知道了。”白再香腳步一頓,大喊著朝白再筠招手。“臭丫頭,給老孃滾過來!”
“姐!算了吧。筠兒她也是頭一迴帶隊。冇有經驗,難免犯錯......”白再英還想勸,卻被白再香一個瞪眼給打斷了。“白再英!你是非要害得這傻妮子死在外邊兒你才高興是吧?”
“我......”一股火氣也從白再英的心裡冒了出來。
“你什麼你!”白再香再次打斷白再英,反手指著白再筠說道:“這臭丫頭不按原定路線行進,帶著隊伍在隨時可能遇敵的深山老林裡亂竄,你告訴我這叫冇經驗?好,她冇經驗,四婆有經驗吧?十三叔有經驗吧?白再筠!”白再香猛一轉頭,卻見白再筠已是淚眼婆娑。她硬起心腸,接著喊道:“你告訴我,當你們在長脖嶺那裡遇阻的時候,四婆和十三叔有冇有勸你原路返回!”
“嗚嗚......”白再筠噘著嘴哽咽道:“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