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馬加鞭,一路揚塵。隻一刻鐘不到,佐擊將軍周文炳就帶著李曙和隨護的家丁,從神樞九營左部駐地回到了長湍府衙。
“參見將軍!”周文炳還冇下馬,負責執勤的家丁就迎了上來。
“那個信使在哪兒?”周文炳輕躍下馬,隨手扔下馬韁。
“正在門房等著您呢。”一個執勤家丁說。
“他的晚飯吃完了嗎?”周文炳邊走邊說。
“吃完了。”家丁們為周文炳開門。
“讓他來簽押房說話。”周文炳邁過門檻,頭也不回地朝著二堂的方向去了。“再叫人備茶。”
“是!”
簽押房裡點著燈,這讓周文炳有些意外。推門進去,主座下首的兩個位置上都還坐著人。
“胡先生、江先生,”周文炳跟兩個書辦各對了一眼。“你們還冇走啊?”
“臨走的時候,又有新的清冊供單送來,所以我們也就留下了。”坐在主座下首左邊的胡書辦一邊解釋,一邊輕拍摞放在紙籃子裡的單據。
“真是辛苦二位先生了。”李曙點點頭,笑著問道:“吃了嗎?晚飯。”
“已經吃了。勞您掛念。”胡書辦指了指手邊的餐盤和碗筷。
“周佐擊怎麼來簽押房了?”坐在主座下首右邊的江書辦問道,“您這是要找什麼嗎?”
“沈提督派人過來。”周文炳說道,“我總不至於在門房見人。”
“沈提督到漢陽了?”胡書辦和江書辦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兩個人都在對方的眼裡看見了光亮。
“這得問了才知道了。”周文炳來到正案後頭坐著,隨手給跟來的李曙指了一個客座。“李府使請坐吧。”
李曙很想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又不好意思問。如果這隻是一次普通的閒聊,他還刨根究底地問,就顯得太多嘴,太不識趣了。
一番糾結之後,李曙選擇拱手道謝,再老老實實地坐到周文炳指給他的位置上。“多謝。”李曙忍不住想,漢語得學啊,得儘快學啊!
“不必客氣。”周文炳擺擺手,轉頭朝門口的方向望了一眼,見信使還冇來,就順嘴問起了冊子的事情:“哪裡的清冊供單?”
“就是臨津江上遊,靠近麻田郡的那幾個村子。”胡書辦說道。
“也就是三個李家村,兩個金家村,兩個樸家村,一個尹家村和一個崔家村,”江書辦補充說。“一共九個村子。”
“這些村子有多少人戶,多少丁口啊?”周文炳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案台上放茶盞的地方。但這會兒,那個地方還是空著的。
“趕緊去催一下。”周文炳縮回手,衝著剛坐下的兒子周凱勳喊道。
“這是不來了嗎?”周凱勳指了指門的方向。沈有容派來的信使已經在那裡站著了。
“來什麼來。”周文炳瞪了周凱勳一眼。“茶,我要喝茶!”
“嘁......”周凱勳一撇嘴,小聲蛐蛐道:“自己不說清楚。”
“你在那裡念什麼經呢?”周文炳瞪大眼睛,豎起眉頭。
“我說。我這就去催!您老人家就在這兒安生地等著吧。”周文炳輕輕地翻了個白眼,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你來。先坐,”周文炳朝那信使招了招手,又指了個位置給他。“稍等一會兒。”
“是。”信使知道這些個老爺在談正事,所以連禮也冇行,直接就去坐著了。
“犬子愚拙,二位先生接著說吧。”周文炳左顧右盼,接上先前話。
江書辦翻開麵前的冊子,直入主題:“我這邊負責的是那三個李家村,那兩個金家村,周佐擊是要聽細則,還是就聽個大概。”
“時候也不早了,二位簡單說說這五個村子的總戶數和總丁口就行。”周文炳說。
“三個李家村和兩個金家村加起來......”江書辦一邊翻頁一邊打算盤,很快就得出了結果。“一共有四百二十七戶,六百一十四丁。口無算。”
丁和口是兩個概念。一般來說,丁是指承擔賦役的成年男性,是朝廷征稅派役的基本單位,而口則是指實際家庭成員總數。本次普查,隻要求查詢各村的戶數和丁數,周文炳問出“丁口”,純屬連著念習慣了。
“也就是說,”周文炳簡單地做了個心算。“平均下來,兩戶人家還攤不到三丁?”
“冇錯。”江書辦說道:“不過您也知道,這些清冊供單都是各村自己報上來的,有冇有瞞報隱報還得再派人驗覈。”
周文炳點頭道:“先記入草稿吧,之後的事情還是等袁監護進了漢陽再說。”
控製城防,查封倉庫,調查地方的賬目,並對轄區各村各屯的戶數丁數做一個簡單的統計,是大軍開拔之前就已經決定好了的事情。
江書辦剛纔翻的冊子就是草稿,但他還是應了一聲:“是。”
“胡先生那邊呢?”周文炳轉過頭望向胡書辦。
“我這邊兩個樸家村,一個尹家村還有一個崔家村。四個村子加起來一共是四百三十二戶,六百二十七丁。”在江書辦彙報的時候,胡書辦就已經把自己這邊的算盤打好了。
“你這邊四個村子的人戶丁口,比他那邊的五個村子的人戶丁口還多?”周文炳問。
“確實要多一些。但這主要是因為那個崔家村和那個尹家村。”胡書辦低頭看向冊子,解釋道:“這兩個村子相對較大,尤其是那個崔家村,足有一百六十二戶,比那兩個樸家村加起來還要多十三戶。我想,這些同姓的村子可能是一個大族分下來的,而這個崔家村還冇有分,所以人戶比較多。”
“也有可能是同一族的不同村落混著算的。”江書辦插話說道。“一百六十二戶,就算是放在南直隸也是大家巨族了。”
周文炳突然想到了什麼,望著江書辦問道:“長湍府的那個什麼座首是不是就姓崔啊?”
“冇錯。那個人好叫......叫什麼來著......”江書辦腦子一卡,突然想不起來了。
“崔鼎錫。”胡書辦提醒說。“那個人叫崔鼎錫。”
“對對對!就是崔鼎錫。”江書辦輕輕地拍了拍腦袋。“瞧我這腦子,上午還見過他呢。”
“胡先生,你記一下。”周文炳對胡書辦下令。“明天把這個崔鼎錫叫過來。我有話問他。”
“好。”胡書辦拿過一個備忘錄,在上麵記下這個吩咐。
“您要是現在就想覈實一下,還是派我們自己的人去查吧。”江書辦建議道:“他們宗族的利益掛在這兒,不能指望他說實話。”
“嗬嗬。”周文炳幽幽地笑了一下。“說實話有說實話的好,不說實話也有不說實話的好。二位先生,還有彆的事情嗎?”
胡書辦對視一眼,同時搖了頭。
“你過來吧。”周文炳一邊朝那信使招手,一邊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茶盞。但毫無疑問,他還是什麼也摸不到。
“是。”那信使起身來到周文炳的案前。正要見禮,卻聽見一句小聲的抱怨:“嘖!怎麼還不來。”
“周佐擊您說什麼?”信使問。“在下冇聽清。”
“我冇什麼。”周文炳笑著擺擺手。
就在這時,周凱勳正好帶著幾個送茶的家丁來到了簽押房。
“再慢點兒吧你,老子都快渴死了!”周文炳笑容頓斂,望著周凱勳就是一聲嗬斥。
“就是再渴,您也得等會兒。剛煮的茶,正燙著呢。”周凱勳端著茶托盤來到周文柄的案前。其他的家丁則在擺下茶托盤的同時收走胡、江二位書辦的晚餐盤。
衙門裡冇有衙役,除了夥房裡的事情,所有差事均由周凱勳的家丁操辦,這幫丘八辦事糙得很,幾乎是吩咐一句才辦一件事,完全冇有主動服務的意識可言。
“你不會弄涼了給我端來啊。”周文炳一撇嘴。
“要是弄涼了再端來,我都不敢想您那張臉得有多臭。”周凱勳砰的一聲放下茶托盤。“還是在放您這兒慢慢兒涼吧。”
“嘿!你小子皮癢了是吧?”周文炳怒瞪周凱勳。“跟誰說話呢!”
“您還是說正事兒吧,這麼多人看著呢。”周凱勳左顧右盼,跟在場的每個人都對視了一眼。“您不嫌害臊,我還嫌害臊呢。”
周文炳環視一圈,卻見所有人都尷尬地低下了頭。“滾。”
“是,這就滾......”周文炳一撇嘴,轉身帶著家丁們走了。
周文炳托著底,捧起茶,輕輕地吹了一下又放下。“說吧小子。沈提督他們走到哪兒了?”
“參見周佐擊。”信使補了個軍禮。
“不必講究,趕緊說吧。”
“回周佐擊,”信使直起身子說。“我部已經走到仁川了。”
“仁川......”周文炳探身拿過一卷地圖,平鋪開來一看,立刻就找到了仁川。“也就是說,你們纔剛登陸?”
“差不多,”信使抬起袖子,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我們昨日清晨登陸,今天早晨進的仁川城。”
“為什麼要等一天,”周文炳問。“仁川城離岸不遠吧?”
“這個在下就不知道了。”信使搖頭。
“是不是遇到什麼阻礙了?”周文炳說。
“冇有遇到什麼阻礙。”信使強行解釋了一下:“可能是沈提督想休整一下吧,好多兄弟都是這輩子第一次上船渡海。我下船之後,也是緩了好一陣兒才從那種天旋地轉的狀態中恢複過來。”
“也是。”周文炳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你們今天還要繼續行軍嗎?沈提督他老人家準備什麼時候進入漢陽?”
“按照計劃,我軍將在今天傍晚抵達漢江南岸,並在明天早晨渡江進城。”信使回答說。
“今天傍晚?”周文炳下意識地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也就是說,這會兒沈提督已經飲馬漢江了?”
“應該是吧。”信使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周文炳伸出手,在盞壁上輕輕地觸了一下。盞壁還在發燙,這顯然不是一個能讓人愉快解渴的溫度。
周文炳隻能收回手,並嚥下一口黏稠的唾沫。“有什麼需要我軍協助的嗎?”
“沈提督隻是派在下過來知會您。並冇有提出什麼要求。”信使說,“唯一一點,就是想知道袁監護現在何處。”
“很遺憾,”周文炳攤開手,聳聳肩。“我也不知道袁監護現在何處。”
信使愣了一下。“您不知道嗎?”
“確實不知道。”周文炳想了想,對信使解釋道:“我們在海路上遇到了強烈的南風,因此不得不偏離原來的航線。初八那天,我們的船隊在黃海道一個叫翁津的地方登陸。”
“登陸之後,李總兵決定分兵。他老人家讓楊副將和我,按照啟航前擬定的計劃,直接南下開城。而他老人家自己則率部北上,控製平壤。換言之,楊副將和我直接就到了黃海道,冇有進入平安道,也冇有碰到袁監護。”
“算算時間,這會兒李總兵他們應該已經接到袁監護了。不過他老人家並冇有特彆派人過來通知我們。如果沈提督問起原因,就請你這麼告訴他老人家。”
信使沉默了一會兒才點頭:“好,在下記住了。”
“話說......”周文炳捧起茶,用唇尖試了一下盞邊的溫度。盞壁還是很熱,但已經不算太燙了。周文炳對著液麪吹了幾下,接著迫不及待地小吸了兩口。“......同一片海同一陣風,你們應該也遇到強風了吧?”
“您說的冇錯。”信使舔了舔略有發乾的嘴唇,“所以船隊近岸之後又向北航行了幾天才登陸。”
“你們一開始飄到哪裡去了?”周文炳又了幾口茶,才稍稍緩解那讓人心煩的口渴。
“在下也不清楚。”這信使就是一個普通的傳令兵,除了傳令的時候冇人會特彆告訴他什麼的訊息,所以知道的事情很是有限。
“好吧。”周文炳放下茶盞,拿起茶壺。“我冇有要問的了,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冇了。沈提督就是在下叫過來尋找友軍,告知我軍情況,再詢問袁監護的下落。”信使掰了掰指頭,又默默地想了一會兒。“冇錯,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
“沈提督說了要連夜覆命嗎?”周文炳一邊斟茶一邊問。
“冇說。”信使搖頭。
“那你就在這兒歇一晚再回去吧。”周文炳望著信使笑道:“長湍到漢陽也就百八十裡,你明天一早過去,應該能趕上沈提督進城。”
“好。那就多謝周佐擊了。”信使立刻應下,他也不想趕夜路。
“不必客氣。”周文炳點點頭,衝門的方向喊了一聲:“來人!”
“將軍!”一個家丁進門候命。
“帶信使去客房。”周文炳自己也打了個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