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時明三人往楊舜臣的館捨去時,天色已漸漸沉落,雨絲被暮色染得發暗,落在廊下燈籠的光暈裡,像是撒了把碎銀。
高時明等人的到來讓楊舜臣有些意外,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接待了三人,並邀三人共進了一頓晚餐。
席間觥籌交錯,楊舜臣陪著笑勸酒,高時明剋製著淺酌慢飲,方正化和龐天壽則少言寡語,隻偶爾舉杯應和。酒過三巡,眾人的臉上泛了紅,眼裡也平添了幾分醉意,隻是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
待撤了碗筷,天已完全黑透,隻有簷下的燈籠和遠處驛卒走動的星火,在夜色裡亮著。
楊舜臣親自提著一盞竹骨燈籠,送堅持要走的三人出門。四人在仆從的簇擁下來到院門口,剛打開門就見兩個驛卒打著油紙傘、提著燈籠迎了上來。
“三位璫爺。”兩個驛卒躬身行禮,聲音壓得很低。“小的們奉陶驛丞之命,送您幾位回去。”
“還是彆回去了吧,”楊舜臣最後挽留道。“外麵還下著雨呢。”
“汝諧兄,多謝你的好意。但我們明天確實還有彆的安排,不能再喝了。”高時明扶著迴廊的木柱,晃了晃身子,笑著對身側的楊舜臣擺手。
“好吧。”見高時明態度堅決,楊舜臣也就不再勉強了。他將燈籠交給隨行的乾兒子,衝三人拱了拱手:“三位一路小心,雨天路滑,莫要著涼。”
“告辭。”高時明還禮告辭,接著撐開傘,帶著方正化、龐天壽,跟著兩個驛卒往驛站的出口走。
燈籠的光暈在瀟瀟雨幕中暈開,照亮腳下的路,傘麵彙集的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淌,打在石板路上發出“嘀嘀嗒嗒”的聲音。
還冇走到驛站正門,就見前方有團更亮的光暈快速地靠了過來。
陶金來穿著青色驛丞服,一手提著一個燈籠,腳步匆匆地迎上來。燈籠的光亮把他青色的驛服還有他臉上的殷勤照得格外清楚:“高公公,方公公,龐公公,卑職已讓人把車備好了。就在門口等著。您幾位這就過去?”
“有勞陶驛丞費心了。”高時明眯著眼笑了笑,跟著陶金來穿過驛站的大門。
門外的空地上,果然停著一輛寬大的馬車,車廂是深棕色的,兩側的雨簷挑得很寬,能遮住大半雨水。雨簷左右各掛著一盞寫著“驛”字的燈籠,暖黃的光映著車簾,也照出拉車的棗紅大馬。那馬兒披著防雨的氈布,不斷噴著濕熱的鼻息。白汽混著雨霧,在燈籠的光裡慢慢散開。
車伕戴著竹鬥笠,穿著蓑衣,坐在車轅上,見陶金來帶著人過來,立刻跳下車,撩開車簾,躬身擺出請的手勢。
陶金來跟著走到車門口,又深深地作了個揖,語氣裡滿是歉意:“三位璫爺,都怪驛站太小,容不下諸位貴客,隻能委屈您幾位住外頭的客棧,實在對不住,還請三位海涵。”
高時明正扶著車轅準備上車,聞言回頭笑了笑,溫和地說:“陶驛丞不必掛懷,客棧也好,驛站也罷,能歇腳就行。再說你安排得也周全,我們心裡清楚。”說著,他朝方正化、龐天壽抬了抬下巴,“二位上車吧。”
方正化率先進了車廂,龐天壽緊隨其後,高時明最後上車之前,還給陶金來去了個笑。
見三人坐穩,車伕才放下車簾,隨後快步回到車頭,甩了個響鞭。馬兒發出一聲輕嘶,慢慢動了起來。
車窗外,那兩個引路的驛卒依舊提著燈籠,一左一右地跟在馬車兩側。燈籠的光隨著腳步輕輕晃動,照亮了馬車前行的路。
陶金來站在驛站的門簷下,目送馬車緩緩駛進夜色裡,直到車輪碾路的聲音越來越遠,馬車的影子消失在街道的拐角,他才輕輕地呼了口氣,轉身往驛站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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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金來叫人給高時明等人包下的客棧和驛站隻隔著三條街道,不算太遠。所以馬車雖然晃悠悠的走得很慢,但也隻不到兩刻鐘的工夫就到了地方。
沿途的店鋪人戶大都關了門。一整條街麵上,唯有那家景福客棧的大門還敞開著。景福客棧的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的走馬燈,暖黃的光暈透過燈紙灑出來,在門前的青石板上暈開一片淺淡的紅。
“籲。”車伕輕輕地扯了下韁繩,發出停步的指令。馬兒噴出一口熱氣,將車子拉到亮光的客棧門口,才緩緩停下腳步。
馬兒好奇地望向燈火通明的客棧大堂,立刻就見高逢秋提著一把油紙傘快步迎上來,他的身後跟著何孝魁,還有龐天壽的乾兒子龐國英等人。幾人手裡都捧著乾淨的帕子,顯然是早就在這兒候著了。
車簾被兩個隨車的驛卒撩開,他們一人舉著燈籠照亮,一人抬高雨傘擋住頭頂落下的雨絲,輕聲稟報道:“三位璫爺,到客棧了。”
車廂裡,方正化歪在角落,腦袋一點一點的,嘴角似乎還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像是已經睡熟了。龐天壽靠在另一邊,也是昏昏沉沉的,眼睛半睜半閉,聽見驛卒的聲音,才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些淚。
高時明倒是還清醒著。他雖然也閉著眼,卻隻是閉目養神,一聽見驛卒的聲音,立刻睜開了眼,眼神清明得不像喝過酒。
“壽庵。醒醒,”高時明拍了拍龐天壽的胳膊。“咱們到地方了。”
龐天壽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又打了個帶著酒氣的哈欠。他揉了揉眼睛,轉頭就看見身旁熟睡的方正化,忍不住笑了——這孩子平日裡總端著老成的架子,一開口就是這不對,那不好,為什麼。這會兒睡著了,倒顯出幾分少年人應有的憨態。龐天壽小心地將方正化橫抱起來,動作輕得像是怕驚醒他。
高時明扶著車轅下了車,高逢秋立刻上前遞上乾淨的帕子,何孝魁則在他的身邊撐開傘,穩穩地擋在高時明的頭頂上。
“那邊兒。”高時明接過帕子,攔下雨傘,反手指了指身後抱著方正化的龐天壽。
龐天壽抱著方正化跟在高時明身後,低頭鑽出車簾,何孝魁連忙湊過去,用傘麵護住兩人的頭頂。兩個驛卒本想上前幫忙撐傘,見高逢秋、何孝魁幾人已經把他們能做的事情做得差不多了,便識趣地退到一旁,默默地給他們打光。
車伕見客人都下了車,便拿起車轅上的鞭子,準備駕車回驛。可他剛抬起手,就被人給攔住了。“等等。”
“作甚?”車伕疑惑地回頭。
年歲稍長些的驛卒舉起自己手裡的燈籠,指了指裡頭的燭芯。車伕湊近一看,才發現燈籠裡的燭火已經燒到了底,隻剩一小截燭芯還泛著微弱的紅。
車伕愣了一下,隨即會意:“冇火啦?”
“嗯,”老驛卒接過燈籠,又指了指同伴手裡的那盞,“兩盞都快燃儘了,我去裡邊兒討幾根新的,不然回去的路不好走。你把車上的也摘下來吧。”
“好。”車伕應了一聲,利索地摘下掛在馬車左右兩側的“驛”字燈籠,遞了過去。隨後,他又從驛卒們的手上接過了收起的傘。
兩個驛卒提著四盞燈籠,快步追上了高時明等人,走進了客棧。
高逢秋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回頭見兩個驛卒跟進了客棧,便身問道:“二位還有事?”
老驛卒連忙舉起手裡的燈籠,指著裡麵快要燃儘的燭芯,賠著笑說:“這位璫爺,我們燈籠裡的蠟燭快燒完了,想著跟客棧討幾根新的,免得夜裡回去誤了路。”
高逢秋順著他的手看了眼燭芯,果然隻剩一點火星,便朝櫃檯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去吧。掌櫃就在櫃檯後頭,你跟他說就是。”
兩個驛卒連忙道謝,提著燈籠走到櫃檯前。掌櫃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正拘謹地縮在櫃檯後頭,掬著一副不知是做給誰看的笑。見驛卒提著燈籠過來,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圖:“要蠟燭?”
“冇錯。”老驛卒把燈籠放在櫃檯上,“這幾盞都快滅了。勞煩掌櫃給幾根新燭。”
“好說!”掌櫃爽快地答應了,轉過頭便朝後院喊了一聲:“老白,拿四根兒新蠟過來!”
掌櫃的這一嗓子算不得多大聲,可在這靜得隻剩下腳步聲和雨聲的客棧裡,卻顯得很是突兀。
方正化受到驚擾,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被龐天壽橫抱在懷裡。他先是一愣,隨後一下子就臉紅了。連耳尖都泛著熱。
“放、放我下來!”方正化手腳並用地掙了掙,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和強撐出來,但又撐不起來的嚴肅。
龐天壽“嘿嘿”地笑了兩聲,順著他的力道把人放到地上,還故意揉了揉他的頭髮:“這不是見你睡得沉,不忍心叫嘛。瞧你,睡著還咂嘴,跟個討糖吃的娃娃似的。”
“我纔沒有!”方正化急得跺腳,又怕聲音太大引人注意,趕緊壓低了嗓門,耳朵卻更紅了。龐天壽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又要打趣。
“你這嗓門可是夠大,”龐天壽故意板起臉,看向一旁的掌櫃,“把人都給吵醒了。”
掌櫃看得出這璫爺是在逗小孩,但他一點兒也不敢等閒對待。他連忙繞出櫃檯,弓著腰連連拱手,臉上的笑堆得簡直要溢位來了:“對不住對不住!小的不是有意的,驚擾了小祖宗。小祖宗您大人有大量,可彆跟小的一般見識!”
方正化被他這聲兒“小祖宗”叫得更不自在,隻覺得滿屋子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像是都在暗暗笑話他方纔被人抱著的模樣。他皺著眉頭,又羞又急地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彆絮叨了。我房間在哪兒?我累了,要歇了。”
“哎,哎!這就帶您過去!”掌櫃的連忙應著,轉身便朝一個夥計,“來,快,帶這位小祖宗去二樓地字號上房!”
一個穿著灰布短打的夥計快步跑過來,手裡還提著個小燈籠,躬身道:“小祖宗,您跟我來。”
方正化被喚得好煩,但人家說的都是好話,怎麼也不能發脾氣。所以就隻能側著頭,跟著夥計往樓梯口走。剛踏上第一級台階,方正化又想起了什麼,稍稍回頭問:“有熱水嗎?我要洗漱。”
“有!必須有!”掌櫃的連忙應聲,聲音裡滿是殷勤,“熱水房三個大灶都溫著水,就等諸位璫爺用呢。您要是想泡澡,小的這就叫人給您準備浴桶!”
“不必了,怪折騰的。”方正化擺了擺手,腳步匆匆往樓上走,“就洗臉、洗腳、漱口的水就行。”
“哎!好嘞!”掌櫃立刻朝後院喊,“給地字號上房送熱水!溫乎的!多拎兩桶!”
“好嘞!”一個應和的聲音隔著綿綿雨簾飄了進來。
看著方正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堂內的幾人終於忍不住,都低低地笑了起來。方纔方正化那副又羞又急的模樣,倒比平日裡端著的老成架子要可愛多了。
高時明冇笑。他緩步走到掌櫃麵前,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大堂。堂上,幾張方桌擦得鋥亮,椅凳擺得整整齊齊,但一點兒人氣兒看不見。他開口問道:“我瞧你這客棧也算體麵,怎麼這會兒都空著?按理說,河西務是漕運碼頭,夜裡該有不少客商纔是。”
掌櫃的一聽這話,知道討好的機會來了,連忙湊上前,躬身回話道:“回璫爺的話。自打下午陶老爺派人來吩咐,說要給您幾位包下客棧,小的就趕緊把店裡的其他客人都請走了。這幾天啊,小店彆的生意不做,就專門伺候列位。列位就把這兒當自家院子。店裡的夥計、廚子,還有小的我,您想怎麼使喚就怎麼使喚,千萬彆客氣!”
話說到這種地步,高時明也該有點兒表示了。他的臉上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點了點頭:“勞你費心了。”
“不費心!不費心!”掌櫃的連忙擺手,臉上的笑更殷勤了,“能伺候您幾位天上來的貴人,是小的這輩子的福氣,哪敢說費心啊!”
高時明不再多言,揮了揮手,轉頭看向高逢秋:“鈔關衙門那邊,你打過招呼了嗎?”
高逢秋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話:“乾爹放心,兒子已經去鈔關衙門找了何主事,跟他說了咱們的事。何主事也很樂意接待我們。”
“明天上午?”高時明問。
“是,明天上午。”高逢秋點頭,“何主事說,若是您覺得早,下午去也成,他隨時候著。”
“就上午去吧。”高時明看了看窗外,雨絲還在燈籠的光暈裡飄著,夜色已經深了。他揉了揉眉心,對眾說道:“折騰了一天,大家也都累了,都上樓歇著吧。”
龐天壽應了聲“好”,高逢秋和何孝魁也連忙點頭。幾人跟著掌櫃的叫來的夥計,提著燈籠往二樓走去,腳步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噔噔”的輕響,混著窗外的雨聲,漸漸消失在樓梯儘頭。
大堂裡隻剩下掌櫃和兩個驛卒,驛卒換好燈籠裡的新燭,見貴客都上了樓,也連忙謝過掌櫃,提著亮堂堂的燈籠,快步走進了雨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