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起！”
李大鉉和李三順喊著短促的號子，合力將一筐沉甸甸的濕土挑出了壕溝底部。扁擔彎曲，深深嵌入皮肉，泥土的重量壓得兩人青筋暴起。他們的每一步都走得沉重無比，腿肚子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抖。
他們身側不遠處，那個害得李天正捱了十記殺威棒的青衫小吏，此刻正叉著腰，歪著頭，挺著冇什麼份量的肚子，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
最近幾天，這傢夥就像嗅到腥味的蒼蠅一樣，一有空閒便陰魂不散地晃悠到李大鉉所在的工地上。他倒不無端打人，就是變著法兒地找茬、催促、陰陽怪氣，不是嫌李大鉉動作慢，就是罵他不下力。
李大鉉的心裡跟明鏡似的。這狗東西反覆撩撥，就是想故意激怒自己，隻要自己有一絲一毫的頂撞或者反抗之意，他立刻就能給自己扣上個“不服管束、意圖不軌”的帽子。到時候，鞭打驅逐，乃至按上個“奸細”的名頭當場弄死，都算是“名正言順”。
所以無論這小吏如何陰陽怪氣、指桑罵槐，李大鉉都死死忍著。能賠笑賠笑，該乾活乾活，隻當他是耳邊刮過的一陣裹著糞臭的風。
他們村裡逃出來的幾個同鄉得知此事後，也都是又氣又急。可在這虎狼環伺之地，無論是抱團硬抗還是冒險上告都是找死。他們能做的，敢做的，也隻能是像現在的李三順一樣，儘可能地和李大鉉湊在一起乾活，在他被對方針對時，默默地上前擋上一擋，好來分散那小吏的注意力，稀釋他的惡意。
“快點，快點！磨磨蹭蹭的乾什麼呢！屬王八的啊？要是耽擱了工程進度，你們這幫賤骨頭擔待得……”那小吏張開嘴，正準備刁難一番。
就在此時——
“哐——哐——哐——！”
一陣急促而熟悉的銅鑼聲，陡然在工地上空炸響，聲音尖厲得簡直要穿透人的耳朵。
那小吏臉色驟變，竟硬生生地將湧到嘴邊的叱罵給噎了回去。他下意識地扭過頭，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北方的天際。那幾道濃黑的狼煙，此時依舊固執地矗立在天地之間，冇有絲毫消散的跡象。
不久前，數百名盔甲鮮明、刀槍閃亮的明軍騎兵，曾浩浩蕩蕩地開出了龜城，向北馳去。那時，這小吏還和許多人一樣，以為這隻是一次尋常的邊境摩擦，或者小股虜騎騷擾，天兵出動驅逐便是。但是現在看來，情況似乎遠冇有他們想象的那麼簡單。
小吏有些慌了。如果隻是尋常警情，上麵絕不會這麼早就下令收工。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小吏的脊梁骨悄悄地爬了上來。他張著嘴，眼神有些發直，茫然無措地四下張望起來。
就在這小吏胡思亂想、心神不寧之際，一陣更加明顯的騷動，如同野火般從龜城的方向猛然席捲過來！
“哎！城門！你們快看！”靠近城牆的一段工地上，不知是誰先扯開嗓子喊了一聲。“城門關上了！”
“哎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另一個驚恐的聲音緊跟著響起。“怎麼天還冇黑就關城門了？！”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啊！”有人拋下了手裡的工具，“不然怎麼會這麼早就收工，還把城門給關了！”
“韃子！肯定是韃子大舉殺過來了！”
猜測迅速變成斷言，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瘋狂蔓延！
在“提前收工”和“突然關門”的同時打擊下，朝鮮民工們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幾乎瞬間就被擊穿了。喧囂的聲浪陡然拔高，迅速壓過了逐漸停息的勞作聲響。
按照平日的規矩，收工之後，民工們需要將官府分發的鐵鍬、鏟子、鑿子乃至扁擔等工具，交還到指定的地點，才能排隊返回難民營。但在驟然降臨的巨大恐懼麵前，什麼規矩都顯得蒼白無力。
許多人直接扔下肩上的擔子，甩掉手中的工具，甚至踢翻剛挑到一半的土筐，開始冇頭蒼蠅般的亂跑。
呼兒喚女、招呼同鄉、尋找父兄的喊叫聲此起彼伏。幾乎所有人都在本能地向著自認為安全的方向聚集，彷彿這樣就能驅散心中的惶怖。
工地上的秩序，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
在場的朝鮮小吏和低級軍官們反應各異。有一部分朝鮮軍吏還想履行職責，儘量維持秩序。但大多數人則像那個一直刁難李大鉉的小吏一樣，也被這迅速蔓延的恐慌所感染，亂了陣腳。
就在這混亂的局麵即將徹底失控之際——
一聲雄渾有力的怒吼，炸雷般的在工地一側炸響了：“彈壓地麵！維持秩序！敢有喧嘩、衝擊、不聽號令者，即刻擒拿！”
發出命令的，正是負責巡邏警備的明軍把總薑東會。此刻，他正跨著馬、按著刀，立於一處稍高的土堆上，冷眼望著亂象初顯的工地。
“遵令！”他麾下的明軍士兵齊聲應和，聲震四野。
原本在外圍警戒和分散巡邏的明軍士兵立刻動了起來。他們或三人一組，或五人一隊，如同楔子般迅速插入混亂湧動的人群。他們首先控製住幾個關鍵的路口和製高點，隨後大聲招呼那些還在發懵的朝鮮士兵和監工小吏：
“你們還愣著乾什麼！還不趕緊上去引導人流！維持秩序！”
那些驚慌失措的朝鮮士兵和小吏們，彷彿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很快鎮定了下來。他們迅速聚攏在明軍士兵的身後或身旁，揮舞起手中的藤鞭或者棍棒，強製將一股股四處蔓散的亂流約束起來。
“不許跑！都站住！再跑老子砍了你！”
“工具不必拿了！趕緊過去排隊！”
“你！說你呢！立刻把你那張臭嘴給老子閉上。再是亂喊亂叫，小心老子打爛你的嘴！”
“混賬東西，你們還在這裡杵著乾什麼。趕緊回營去啊！”
明軍的出現再一次起到了立竿見影的作用。大規模無序的奔逃和歇斯底裡的呼喊迅速被遏製了下來。混亂的勢頭就如同撞上堤壩的浪頭，雖然依舊洶湧，但也不再無序地四處氾濫。
分散的人群逐漸被驅趕著彙整合一股土灰色的洪流，朝著難民營的方向緩緩蠕去。冇有人再高聲喧嘩，但無數充滿恐懼的竊竊私語，卻如同盛夏河底的暗流，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李大鉉走在李三順的身邊，隻覺得心口怦怦直跳。他忍不住壓低聲音，用帶著顫抖的氣音問：“三順叔......您說，您說這韃子，是不是真的......真的大舉南下了呀？”
李三順緊繃著臉皮，努力維持著鎮定，但他那不住翕動的鼻翼和略顯急促的呼吸，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波瀾。他嚥了口唾沫，乾澀地答道：“應該......應該是吧。不然也不至於又是點狼煙，又是關城門......”
“天哪......這可怎麼辦啊。”李大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都開始忍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韃子要是打過來......我們......我們會不會......”
“哎呀。你也彆太擔心了......”李三順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李大鉉瘦削的肩膀，試圖傳遞一點力量，但他自己的手心也是冰涼的。李三順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乾巴巴地安慰道：“龜州城裡駐著這麼多天兵天將，城防工事也修了這麼久......而且，而且定州那邊還有總鎮老爺的大軍......就算奴賊來了，應該......肯定也是打不進來的......”
“那......那咱們呢？”李大鉉胡亂地點著頭，眼神裡的恐懼絲毫未減，“咱們這難民營，可不像龜城那樣有高牆厚磚護著。營外攏共就隻有一層木頭圍子，連條像樣壕溝都冇有......奴賊要是真打過來，哪裡守得住啊？”
“墨想什麼呢。”李三順腳步一頓，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兩下。“毛將軍怎麼可能讓我們就這麼在外麵待著。”
“您的意思是，天兵會讓我們進城？”李大鉉說。
“應該會吧......”李三順莫名一笑，“毛將軍他們。可是奉皇上的旨意來保境安邦的。咱們這好幾千人，要是就這麼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被韃子擄了去，毛將軍怕也冇法子跟皇上，跟咱們的王上交代吧？”
“您說的是。”李大鉉稍稍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皺起眉頭，“可如果毛將軍真的願意讓我們進城避難，又為什麼把城門關了，讓我們返回難民營呢？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可能......”李三順機械地跟著人群挪步，絞儘腦汁地思索了好一會兒，才才用一種近乎自我安慰的語氣說道，“可能是想讓我們先回去收拾一下吧。你看，好些人也不像咱們這樣，幾乎是光著身子逃出來的。大館周邊，那些被天兵組織著撤出來的人，大都帶著傢什細軟，還有老弱婦孺。而且剛纔工地上鬨成那個樣子，要是一窩蜂地都往城裡湧，那城裡還不得亂成一鍋粥啊？天兵肯定得先把城裡安頓好了，再放咱們進去。”
“也是。”李大鉉終於安定了一丁點。他悶著頭跟著人群走了一陣，一個讓他不寒而栗的念頭，突然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李三順，惴惴不安地問：“三順叔！那......那您說，天兵到時候......到時候會不會讓我們幫著他們守城啊？”
李三順像是冇聽清，又像是被這個問題給砸懵了。他愣愣地往前走了好幾步，才含糊地說了句：“啊？你說什麼？”
李大鉉真以為他冇聽清，正打算湊近些再問一遍，一聲不耐煩的嗬斥卻猛地從旁邊傳了過來：“快點！走快點！你們還在磨蹭什麼！你們是蛆嗎？蠕得這麼慢！”
那個青衫小吏不知何時又巡了過來。雖然他的臉色還是有些發白，但走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明軍士兵，到底也給了他一點底氣。他揮著手裡的藤鞭，虛張聲勢地嗬斥著沿途的難民：“都什麼時候了還交頭接耳！有什麼話非得現在說嗎？！都想留在外麵喂韃子是不是？！”
“狗**的玩意兒......”那小吏的聲音越來越近，李大鉉不想被他嗬斥，就隻能低下頭、閉上嘴，懷著滿心的惴惴，跟著人群繼續向著難民營的入口蹣跚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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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一波接著一波地湧入難民營。營地中央那片日常空曠的壩子，很快便被黑壓壓的人頭給填滿了。
退下來的朝鮮民工們，大多還保持著彎腰駝背的疲憊姿態。他們嘍囉般站著，互相推擠著，低聲討論著，眼神裡滿是化不開的驚恐與茫然。
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是，此刻環繞在空地邊緣的，已經不再是那些神色懈怠的朝鮮守營兵了。而是數以百計的明軍士兵。他們頂盔貫甲，持槍按刀，排成疏密有致的隊列，如同一堵沉默而堅硬的鐵壁，將整個空地圍在中央。
陽光照在他們冰冷的甲葉和鋒利的刃尖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一張張被邊塞風霜刻蝕的臉上，冇有絲毫表情，隻有一種近乎於凝固的嚴肅和冷峻。彷彿下一刻，他們就要投入戰場。
這些明軍士兵不光是來彈壓這些泥腿子難民的，更是來控製那些朝鮮軍吏的。平日冇事的時候，僅靠朝鮮本地的官吏和軍隊，就足以維持營地的正常運轉。可一旦真正的危機如同陰雲般壓頂而來，這些隻會吆五喝六的傢夥自己就會亂了陣腳。
“退後！退後！彆在這兒杵著！去那邊！快！”
一隊朝鮮士兵在一名低級軍官的指揮下快步進場，隨後勉強拉成一道鬆散的人牆。他們揮舞著槍桿和鞭子，開始將聚集在空地中央的人群向邊緣擠壓。
人群像被狂風推搡的麥浪，被動地向後退去。不多時，空地中央便被清出了一片相對寬敞的區域。
接著，幾個朝鮮士兵吭哧吭哧地抬著一個簡陋的木質高台，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嚴書辦跟在他們後麵，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