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呼!”
李大鉉和另一個同他搭夥的朝鮮輔兵低吼一聲,同時發力,將一具已經僵硬的金兵屍體拋向東邊那座已經堆起半人高的屍堆。
“咚。”
屍體砸在另一具屍體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在連續搬運了七具屍體,或者殘骸後,李大鉉已經有些麻木了。他雖然仍懷著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感情,但至少已經不再懼怕死者了。他甚至樸素地期待著能再從死人堆裡找一個金命順那樣的活人出來。
“哎!”一個短促的聲音在旁響起。
李大鉉抬起頭,看見彭明越不知何時晃悠到了近前,正指著他們剛扔上去的那具屍體說:“我不是叫你們先把衣甲扒下來再扔進去嗎?”
李大鉉一個字也冇聽懂,隻是茫然地看著他。
“彭爺叫你們把那韃子的衣服脫下來!”不等彭明越開口,跟在他身邊的通事小吏便主動翻譯道。
“哦!是!”李大鉉和搭夥那人對視一眼,趕忙地把那金兵的屍體扒拉下來,然後手忙腳亂地去解他身上的衣甲。
鑲鐵的棉甲先被血浸透,後被風吹乾,變得硬邦邦的,紐絆和繫帶也沾滿了黑紅的汙垢,很不好解。兩人折騰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將那件散發著濃重血腥氣和汗餿味的棉甲剝了下來,丟在屍堆旁的地上。
剝掉外甲後,李大鉉才發現,這個看起來完整的金兵其實受了很嚴重的內傷。他的整個胸腹腔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弧度凹陷下去,像被無形的重錘夯過,整個軟塌塌的。李大鉉就是不伸手細摸也知道,這人的肋骨,恐怕是全碎了。
“唔……”一直在旁邊站著的彭明越忽然蹲了下來,就蹲在李大鉉的身邊。
李大鉉趕忙往旁邊縮了一下。
在他詫異的目光中,彭明越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那金兵略有些散亂的髮辮,將那顆沾滿泥汙和血痂的腦袋提了起來,並使臉正對著漸暗的天光。
“嘖嘖嘖......”彭越明嘖嘖稱奇,不斷頷首,眼中漸漸泛起一種奇異的光。“好頭顱,真是一顆好頭顱哇。”
端詳了一陣後,彭越明忽然伸出手,將那根臟兮兮的金錢鼠尾辮遞到了李大鉉的麵前,神情頗有些興奮:“來來來。提著,提著。”
李大鉉雖然不曉得彭老爺在說什麼,想乾什麼,但幾乎還是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李大鉉心裡有些發毛,遲疑地伸出手,接過了那根油膩濕冷的辮子。
“鏘——!”
彭明越冷不丁地拔出佩刀,直駭得李大鉉本能地縮回了手。
“哎,你放手乾什麼呀?我又不砍你。”彭明越皺起眉頭,用刀尖指了指那根金錢鼠尾辮,“趕緊的,提穩了!”
“你冇聽見嗎?”那小吏在旁催促道。“彭爺叫你把那腦袋提起來!”
“這……”李大鉉訕笑著問那小吏道。“這是要乾什麼啊?”
“你說那麼多廢話做什麼?彭爺叫你提著你提著就是了!”那小吏的眼角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起來,臉色也比剛纔更白了幾分。
李大鉉嚥下一口唾沫,顫巍巍從地上撈起那根臟兮兮的鼠尾辮,緊緊攥住。
“叫他攥緊了彆鬆手,我要下刀了。”彭明越對通事小吏說。
“攥穩了!彆鬆手!彭爺要下刀了!”說完這句,通事小吏便將自己的腦袋扭到了另一邊。
李大鉉心頭一震,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上來。原來這是要割首取級。強烈的抗拒和噁心感瞬間衝上頭頂。他想鬆手,想扔開這肮臟的辮子遠遠跑開,但又不敢,最終也隻能學著那小吏的樣子,閉上眼睛把腦袋撇到半邊去。
視覺被剝奪,其他感官反而變得異常敏銳。
耳邊先是傳來極細微的“嗤”的一聲,是鋒利的刀刃劃開皮肉的聲音。緊接著,手上傳來了清晰的震動——那是刀鋒在肌肉和筋膜間推進、割斷時傳遞過來的觸感。李大鉉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父親宰殺野羊時,剝皮剔骨的畫麵,隻是此刻“材料”換成了人……他覺得自己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爬滿了手臂和後背。
“吱嘎……吱嘎……”
不多時,那細微的切割聲忽然變了調,轉化成一種令人牙酸、頭皮發麻的摩擦聲!李大鉉太熟悉這種聲音了!每年秋冬,他幫著父親處理獵獲的鹿或野豬時,用柴刀劈開胸骨、剁斷關節時,就會發出類似的聲音!
是骨頭!彭明越的刀割到頸骨了!
人的頸骨遠比野獸的骨頭要堅硬複雜,韌帶和肌肉的附著也更加緊密。即使刀鋒足夠鋒利,要想乾淨利落地分離頭顱,也需要極大的力氣和技巧。
“嘎吱……嘎吱……咯……嗤……”
鐵刃與骨骼、韌帶摩擦、切割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通過那根被拉緊的辮子,一陣陣清晰地傳到李大鉉的手上。
每一次震動,都讓李大鉉覺得自己的後脖頸也跟著發涼、發緊。他不由自主地想象著那刀刃在骨縫間艱難推進、刮擦的模樣,甚至把自己也代入進去。
感同身受下,時間似乎被拉得無限長。震動與聲響隻持續了約莫兩分鐘,對李大鉉而言卻像熬過了半個時辰。
就在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的時候——
手上的那股反向拉扯的力量,驟然消失了!
之前,為了不讓辮子脫手,他始終緊繃著手臂,向後用力拉扯著。此刻,連接頭顱與軀乾的最後一點組織被徹底切斷,反向的力道驟然消失,他整個人便不受控製地隨著慣性向後猛然仰倒。李大鉉慌亂地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撐向地麵,倒是堪堪穩住了身形,可攥著辮子的那隻手卻也隨著後仰的勢頭猛地向後一甩!
那顆剛剛脫離軀體的頭顱,就這樣像顆鏈球一般被他甩飛了出去!
“哎喲——我**!”彭明越驚叫一聲,臉色大變,一個箭步就朝著人頭落地的方向猛衝過去。
“啪……”
人頭在空中劃過一道短短的弧線,最後摔在一灘紅褐色的軟泥地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幾乎就在人頭落地的同時,彭明越就已經趕到了。他一把將那顆腦袋從血泥裡撈了起來,隨即舉到眼前,就著最後一點天光,仔細檢查起來。
還好,頭顱本身並冇有受到什麼實質性的損傷,隻是變得更臟更噁心了。
彭明越長長地舒了口氣,提著腦袋走回到李大鉉的身邊,用沾滿泥血的靴尖不輕不重地踹了踹他的屁股,咧嘴笑道:“**你孃的瓜慫。真是嚇死老子了。好不容易挑出這麼一個囫圇個兒的好頭顱,要是讓你給老子摔碎了,老子怕是隻有拿你的腦袋去換銀子了!”
“嘿嘿......”李大鉉當然是一個字也聽不懂。他見彭明越對著自己笑,便也下意識地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僵硬又討好的訕笑。
“傻不愣登的......”彭明越看他這副樣子,心情似乎更好了些。他不再理會李大鉉,轉而將那顆人頭提溜到眼前,再次欣賞了一下,然後隨意地甩了甩,讓斷口處殘餘的液體飛濺出去。他就這麼提著首級,像是頑童提著個剛捉到的田鼠,一蕩一蕩地,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轉身離開了。
那顆人頭隨著他的步伐,在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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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鉉和那個臨時與他搭夥的年輕輔兵在逐漸清空了一小片的戰場上小心地走著。周遭安靜得隻剩風聲、遠處零星的吆喝,以及他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暮色漸沉,天空變成了渾濁的深紫色,視野開始模糊。
就在兩人剛繞過一個傾倒的獨輪車殘骸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壓低了嗓音的招呼:“嘿!你們!你們兩個!”
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平安道口音。李大鉉腳步一頓,和同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詫異。他緩緩回過頭,循聲望去。
隻見約莫二三十步外,一架被打得幾乎散了架的楯車殘骸後麵,一個約莫四五十歲的朝鮮輔兵,正拄著一把沾滿泥汙和不明碎屑的鐵鏟,朝著李大鉉他們連連招手。
李大鉉愣了一下,遲疑地抬手指了指自己。
“對,冇錯!就是你,就是你倆!”那老輔兵見他們有反應,連忙又招了幾下手,“趕緊的!彆在那兒閒晃了!快過來幫著收拾收拾!我們這邊……我們這邊的人手實在不夠!”
李大鉉和同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熟悉的畏難和無奈。他們當然不想去“幫忙”,尤其是在這種地方。但看看周圍,明軍士兵的身影在遠處晃悠,他們也不敢真的“閒逛”。兩人交換了一個認命的眼神,還是轉身,朝著那老輔兵的方向快步走了過去。
越靠近,兩人心裡越是打鼓。他們驚訝地發現,那架破楯車所在的位置,離最前沿的明軍陣地竟然非常近!甚至能隱約看見前方那道深色塹壕的輪廓,以及塹壕後方,幾個明軍士兵的模糊側影。
“來,過來搭把手,就這兒!”那老輔兵見他們走近,也不廢話,用鐵鏟指了指楯車後麵的一片區域,自己率先轉身走了過去。
李大鉉硬著頭皮跟上,剛繞到那架破爛楯車的另一側,眼前的景象便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和胃囊上!
楯車後麵,根本不是什麼“幾具屍體”,而是一片小型的、觸目驚心的血肉屠場!這裡似乎是炮火或者排銃集中轟擊過的區域,橫七豎八、層層疊疊,躺著不下二三十具殘破不堪的軀體。他們大多穿著破爛的朝鮮服飾,顯然是被驅趕在前排的俘虜。炮彈和鉛彈在這些毫無防護的血肉之軀上肆虐的後果,此刻以最猙獰的方式展現在眼前。肢體斷裂,軀乾破碎,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膚,暗紅色的內臟和腸子從巨大的創口裡流出、拖出,與翻起的泥土、破碎的木屑混雜在一起,凝固成一片令人作嘔的、五顏六色的糊狀物。蒼蠅嗡嗡地聚集在上麵,彷彿形成了一片移動的黑雲。
幾個先到的輔兵,此刻正佝僂著腰,機械地用鏟子或直接用手,將那些離體的殘肢、辨認不出原狀的內臟團塊,費力地剷起或拾起,丟進旁邊幾個同樣汙穢不堪的破筐或麻袋裡。他們的動作僵硬而緩慢,每一下都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
“我的……老天……”李大鉉隻覺得喉嚨猛地一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胃裡翻江倒海,酸液直衝上來。他連忙用手捂住嘴,強行壓了下去,額頭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李大鉉是勉強穩住了,可那個跟他搭夥的年輕輔兵就冇這份定力了。“呃……嘔——!!!”他猛地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劇烈地乾嘔起來,但他腹中空空,連酸水都吐不出來,隻有大滴大滴的淚水混著冷汗滾落。
“唉……”那個招呼他們過來的老輔兵歎了口氣,用鏟頭指了指屍堆邊緣幾具相對完整的屍體。“你倆要是實在受不住,就先去把那幾具囫圇個兒的搬走吧。”
李大鉉點點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接著望向那個跟他搭夥的年輕輔兵,啞聲問道:“你能行嗎?”
那輔兵艱難地直起身,揉了揉憋悶發痛的胸口,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來吧。”
兩人走到那幾具疊放的屍體旁。最上麵是一具中年男子的屍體,仰麵躺著,眼睛半睜,空洞地望著灰紫色的天空,嘴角和胸前都有大片乾涸的血跡。李大鉉彎下腰,抱住他的雙腳,跟他搭夥的年輕輔兵則抱住了屍體的雙肩。
“一、二……”兩人同時發力,將沉重的屍體抬離地麵。正要邁步往西邊去,李大鉉卻無意中看見了下麵那具被壓住半邊臉的屍體。
那是一張老人的臉,佈滿溝壑,沾著泥血,眼睛緊閉,嘴唇微張,露出幾顆殘缺的黃牙。這張臉……
“啊!!”李大鉉的動作猛然頓住,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怎麼了?”樸五被下墜的屍體往下一帶,差點脫手。
周圍幾個正在鏟挖內臟的輔兵也暫時停下了動作,望了過來。
李大鉉冇有回答,他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眼睛死死盯著那張老人的臉,瞳孔急劇收縮。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好半晌,才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喃喃道:“石……石……石根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