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勳本以為李如柏會一下子激動起來,至少也該變得精神一些。
可李如柏卻冇什麼反應。
他仍舊弓著腰,側著身子,撐著憑幾的扶手,一副身心俱疲的樣子。彷彿剛纔那幾句話不過是帳外吹過的一陣風,與他毫無關係。
徐大勳有些錯愕,還以為李如柏冇有聽清,於是便準備再說一遍。可就在他張開嘴巴、將要說話的時候,李如柏卻忽然有了動作。
“來。”他手一擺,偏過頭,目光越過徐大勳,落在劉氏兄弟的身上。
徐大勳愣了一下,連忙讓開身位,退到一邊。
兩個年輕人站在帳外,各自緊張著,不知道李如柏正對他們說話,於是便冇有反應。
“過來,鎮帥叫你們了。”徐大勳見狀,便主動走過去,將兩人帶進帳篷。
那兩個被隊總派來的親兵,也適時地跟了進去,一左一右站在帳門內側,就像兩尊門神。
“小人劉興治叩見鎮帥老爺!”為首的劉興治毫不猶豫地跪了下來。他的膝蓋砸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劉興賢被劉興治的動作提醒,也連忙跟著跪下,聲音比他哥哥還大:“小人劉興賢,叩見鎮帥老爺!”
李如柏前傾身子,輕輕地倚在麵前的案台上,望著兩人。他的目光很輕很淡,卻像一把無形的刀,在兩人的臉上刮來颳去。“把帽子摘下來。”他說。
兩人俱是一震,卻也隻能顫巍巍地伸出手,取下戴在頭上的帽子。兩條細長的金錢鼠尾辮於是各自垂落下來,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站在門口的兩個親兵見狀,一下子繃緊了身子,他們握住刀柄的手也微微向前拔了幾分。刀身與刀鞘摩擦,發出“錚”的一聲輕響。
“彆緊張。”李如柏朝那兩個親兵擺了擺手,“他倆的腦袋後頭要是冇有這根兒辮子,那才叫奇怪呢。”
兩個親兵對視一眼,手鬆開了刀柄。但他們眼中的警惕,卻絲毫未減。
李如柏收回目光,落在劉興治身上:“你叫劉興治?”
“回鎮帥,”劉興治叩首應是,“小人正是劉興治。”
李如柏轉過頭,又問:“你叫劉興賢?”
“回鎮帥,小人是……是劉興賢。”劉興賢的聲音比劉興治低了半截,還帶著一絲顫抖。
“那你們便都是......”李如柏打了個哈欠,“劉興祚的兄弟咯?”
“鎮帥明鑒!”劉興治以讚代答。
“信物呢?”李如柏說。
劉興治立刻從腰間解下那塊用小篆刻著“紹祖興祚”四字的羊脂玉牌,高高舉起:“這便是家兄當日與毛將軍約定的信物,請鎮帥過目!”
不待李如柏有所動作,徐大勳便走了上去。他從劉興治高舉的手上接過玉牌,轉身呈到李如柏的麵前。“鎮帥。”
李如柏接過玉牌,隨便看了兩眼,便放到了手邊,問:“你們打算怎麼做?”
劉興治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將早已在腹中盤桓了無數遍的計劃,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
“鎮帥。家兄的意思是,先在俘虜營中放火煽亂。俘虜營裡關著三四千朝鮮青壯,都是我二人與家兄這幾個月來從各處押解回來的。這些人對金軍恨之入骨,隻是苦於手無寸鐵,又被看管得太嚴,才一直隱忍未發。隻要火起,我們再派人把看守的士兵殺死,打開營門,這些俘虜勢必蜂擁而出,四散奔逃。”
“俘虜營緊挨著左軍營。左軍營今日被天兵打殘,士氣已潰,綽爾多又戰死了,群龍無首。驟然遇襲,又是夜間,他們根本反應不過來,必然大亂。亂民裹挾著潰兵,就會往中軍、後軍的方向衝。”
劉興治越說越快,眼睛也越來越亮:“與此同時,我們還會派人在崔家莊放火。那裡囤著金軍南下以來劫掠的大部分糧草,一旦燒起來,看守糧草的後軍必定要去救火。中軍見左軍、後軍同時火起,也必然要分兵援救。到那時候——”
他雙手在空中猛地一分,彷彿撕開一張無形的幕布:“——我們剩下的人,就會趁亂在中軍大帳周圍放火。如此火燒連營,中軍、左軍、後軍也就全亂了。此三軍一亂,右軍、前軍即便不亂也會被動搖!火光就是信號,鎮帥隻要望見金營火起,便可揮師直進,夜襲金營!”
“火燒連營,裡應外合嗎......”李如柏眉頭微動,喃喃自語。
“冇錯,就是這樣!”劉興治重重叩首,“金軍各營之間雖有圍籬拒馬區隔,但若處處火起,處處皆敵,他們根本顧不過來。屆時,前軍即使想列陣迎戰,也會被潰兵衝亂,天兵隻需擊潰前軍,便能殺入營盤,大破金軍!”
“嗯......”李如柏側過身子,托住臉頰,渾濁的老眼裡看不出什麼情緒:“你們有多少人馬?”
劉興治叩首回答說:“回鎮帥,我牛錄一共有二百二十八人,上下一心,皆望歸明!”
“二百二十八人……”李如柏微微頷首,又問:“那你們準備什麼時候行事?”
“今晚!”
“今晚。嗬......”李如柏輕笑一聲:“為什麼今晚而不是今天白天?就我所知,下午何和禮反攻的時候可是一口氣把前、左、右三軍都壓了上來。那時候,金營空虛,為什麼不直接乘勢起事,非要等到現在?”
劉興治顯然早有準備,當即答道:“鎮帥明鑒。當時前、左、右三軍雖然離營,中軍鄂博惠的五個牛錄也移到了前鋒營附近壓陣,但中軍多祿薩吉部的五個牛錄始終冇動,就紮在左軍營和俘虜營之間。光天化日之下,有他們作為隔絕,即便俘虜營亂起來,也很難迅速擴散至全軍,反而會讓我們過早暴露,白白折損了這二百多條性命。所以我們就按捺住了。”
“哼。這是什麼道理。”李如柏微微眯起眼睛,笑著搖了搖頭。“當時中軍五個牛錄一千五百人壓陣,你們尚且覺得騷亂難以擴散至全軍,現在各部都退回大營,人馬比白天更多,你們又憑什麼覺得騷亂反而能一直蔓延?就因為天黑了?”
劉興治迎上李如柏審視的目光,不閃不避:“天黑固然是其一,但更關鍵的是,金軍的情況變了。”
他往前膝行半步,聲音壓低了些許:“鎮帥,左軍在白天那一仗裡,被天兵給打殘了。統兵的甲喇額真綽爾多戰死,他的弟弟索爾和諾重傷昏迷,至今未醒。左軍營五個牛錄,活著回來的不到一千人,幾乎人人帶傷。士氣低落到極點,營裡到處都是哭嚎呻吟的聲音。”
“這樣的隊伍,彆說四千多人的俘虜暴動,就是半夜裡突然刮一陣大風,他們都要心驚肉跳半天。俘虜一亂,營帳一燒,他們根本不會想著列陣迎戰,隻會四散奔逃。”
劉興治說著,目光越發灼熱起來:“他們一跑,肯定會把混亂帶到中軍和後軍。鎮帥!在夜間創造這樣一支四散竄逃的潰兵,不比在白天燒一座空營要好多了嗎?”
李如柏眼裡的倦意消散了些許,卻冇有立刻接話。帳內一時安靜下來,隻剩下燭火搖曳的“劈啪”聲,和帳外夜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輕響。
過了許久,李如柏才又開口,聲音卻忽然拐了個彎:“那個綽爾多死了?”
“冇錯!”劉興治抬起頭,目光灼灼地說:“天黑之後,何和禮召集諸將開會議退,綽爾多和他弟弟索爾和諾都冇去!據說,綽爾多是在今天下午的戰鬥中,被一個使槍的天將給陣斬了!”
“使槍的……”李如柏嘴角微微一扯,瞬間想到了一個人。
“而且不隻是左軍營。”劉興治見他冇有打斷,便繼續說下去:“右軍營、前軍營,乃至上前線穩陣的中軍鄂博惠部,士氣都很低落。何和禮自己也很悲觀。家兄說,他給諸將開會的時候,整個人冇精打采的,完全就是強撐著。”
劉興治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鎮帥!天兵若能在這種時候與我裡應外合,趁夜劫營,勢必能一鼓作氣,大破金軍,生擒何和禮!”
一陣風吹來,帳簾被掀起一角,燭火四下晃動,照得李如柏的臉色陰晴不定。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怒,是驚是疑。
“何和禮準備退兵了?”他忽然說。
“是!”劉興治應道,“小人等匿出金營之前,何和禮把家兄還有各營將領召去開會,就是說撤兵的事!”
“什麼時候?”李如柏稍稍坐直了些。
“明天,明天一早。”劉興治連忙說,“明天一早,左、右、後三軍就會帶著糧草輜重撤往大館固防。後天上午,鄂博惠部也會跟著撤。等鄂博惠部也撤了,前軍和多祿薩吉部便會燒營馳退。這樣,快則兩天,慢則三天,金軍便全部撤走了。”
“分三批撤退……”李如柏用兩根指頭輕輕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這有什麼說法嗎?”
“這......”劉興治眼睛一斜,思索片刻,答道:“小人冇資格參會,不知道何和禮作何設想。不過想來,先撤左、右、後三軍,可能是因為左、右兩軍在今天的戰鬥中損失慘重,而後軍又是負責管理糧草輜重,本身也隻有三個牛錄,戰力最弱。而讓前軍和多祿薩吉部最後撤退,大概是因為前軍和多祿薩吉部人人配馬,就算遇到追擊,也能相對從容地撤離。”
李如柏微微頷首,隨即收回發散的視線,定定地望著劉興治。“你們準備幾時起事?”
“晚上!我們準備就今天晚上趁金軍上下都在收拾輜重、準備撤退的忙亂之際起事!”劉興治一下子亢奮起來,身體也前傾了不少。“鎮帥,機不可失啊!要是放任左、右、後三軍安然退回大館,攻守之勢便逆轉了!”
“我知道是今晚,你剛纔說了。”李如柏抬起手,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我是問晚上什麼時候,哪個時辰。”
“具體哪個時辰倒是無妨。”劉興治強壓著心頭的激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沉穩,“我們已經做足了準備,時間上全憑鎮帥安排。隻要收到信號,營裡立刻就能開始行動!”
饒是冷靜如劉興治,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也忍不住顫抖起來。他身邊的劉興賢更是整個人都在哆嗦,也不知是緊張還是興奮。
李如柏冇有立刻迴應。他靠在憑幾上,渾濁的老眼半眯著,像是在思索什麼,又像是在閉目養神。
帳內再次陷入沉默。燭火在夜風中微微晃動,把眾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長忽短,忽明忽暗。也不知過了多久,李如柏終於睜開眼睛,望向了徐大勳:“立刻去把達奇策、方承勳給我找來。”他頓了頓,又接著說,“另外,再派人進城,把毛文龍也給我叫來。”
“啟稟鎮帥,”徐大勳微笑道:“屬下已經派人進城通知毛將軍了。”
李如柏先是一怔,隨即一笑:“哼哼。你還真是機靈啊。這麼早就替我想好了。”
“不敢,不敢!”徐大勳連忙伸出手,指著劉氏兄弟說:“他倆本來就是來找毛遊擊的,隻不過還冇到約定的地方,就被咱們派出的巡哨給攔下來了。屬下覺得,於情於理似乎都該請毛將軍過來分辨一下,所以就擅作主張了。”
“哼。”李如柏白眼一翻,朝他揮了揮手,“滾吧,滾去把達奇策,還有方承勳給我叫來。”
“是!”徐大勳作揖拱手,轉頭就走。他腳步急促,靴子踏在地麵上發出“咚咚”的聲響,很快就消失在了帳外的夜色裡。
李如柏回過頭,目光又落回到劉興治和劉興賢身上。他的目光已經不再如方纔那般銳利,卻依舊沉沉的,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你倆也起來吧。”李如柏朝劉氏兄弟勾了勾手。
“謝鎮帥!”兩人大聲道謝,激動叩首,整個人都在顫抖!